“開門,”林菀話音落下,繡衣使應聲打開了牢門。


    “我要問他幾句話,你且退下。”她語氣平靜。


    “是,”繡衣使躬身退至走道盡頭,很快消失在陰影中。


    “他走了!快!”林菀立即轉身,拉著鄒妙快步走進牢房。


    “阿彧!阿彧!”鄒妙跪在男子身旁連聲呼喚,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借著昏暗的光線,見他衣衫上處處血漬,手臂布滿青紫,原本清俊的臉龐腫得幾乎認不出原貌。她瞬間湧出淚水,“他們怎能把你打成這樣……”


    “你問過阿彧同窗嗎?繡衣使都審了些什麽?”林菀凝視著昏迷的年輕人,眉頭緊鎖。


    “他們說,繡衣使一直在追問,誰是帶頭鬧事的主謀。很多人都指認是阿彧。”鄒妙聲音發顫,“就算阿彧帶頭喊冤,也不該受這麽重的刑啊!再這樣下去,他會沒命的!”


    “追查主謀……”林菀若有所思,“既然審出是阿彧,卻遲遲不結案。看來他們並不滿意,還想挖出別的東西。”


    “台獄血氣重,不是兩位娘子該來的地方。”一道聲音忽在背後響起,從狹窄空曠的過道傳來,格外雄渾低沉。


    林菀回頭,見一位鬢發微霜的中年男子按劍走來。牆上昏黃的燈火映著他的殷紅錦袍,黑色獬豸紋怒目圓睜,肅殺之氣撲麵而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台獄守衛。


    繡衣直指張礪,繡衣使的首領。


    林菀自然認得他。如今聖上不管朝政,繡衣使事務皆向長公主稟報。此人她見過很多次,向來不苟言笑。聽說他手段狠厲,被清黨直呼“酷吏”。


    待他走近,一道冷戾目光掃來,林菀背脊微涼,麵上卻綻開甜笑,款款施禮:“見過張直指。”


    張礪扶劍站定,麵無表情地說道:“林舍人想問什麽,不若由張某代勞。此地汙穢,莫髒了兩位的衣裳。送客。”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鄒妙聞言慌忙起身,無措地望向林菀,臉色已然慘白。


    林菀心下一沉。


    這已是張礪最客氣的態度了,全然看在她是長公主近侍的麵上。換做別人,早在台獄外就被攔下,連門都進不來。但她既已進來,就絕不能無功而返!


    怎麽辦怎麽辦……她心思急轉。


    須臾,林菀展顏一笑:“他是雲棲苑看中的人。”袖中的手悄然握緊,心跳快如擂鼓。


    張礪瞥了眼牢房:“一個窮酸太學生,也會攀附雲棲苑?”


    鄒妙抿緊雙唇,強壓怒意。幸好牢內光線昏暗,無人察覺。


    林菀嬌嗔蹙眉:“正是窮酸,才想另謀出路嘛。這種士子我見得多了。不過這位鄒郎君,還是有幾分姿色的。”


    張礪嗤笑:“既已攀附雲棲苑,何故帶頭鬧事?”


    林菀眼波一轉,立即應道:“誰讓打死人的是嶽侯親戚?嶽侯被殿下疏遠,他不就有機會了?”


    見張礪挑眉不語,林菀轉身回到牢房,蹲在鄒彧身邊。


    她一手掩鼻,似在嫌棄血腥氣,一手抬起他的臉:“張直指,他的臉被打成這樣,我還怎麽交差?既然繡衣使遲遲審不出結果,說明他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不如讓我帶回雲棲苑如何?”


    “不可。”張礪不為所動。


    林菀笑容微僵:“看來張直指存心為難我。”


    張礪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但瞥了眼林菀腰牌,終是沒有發作。他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麻布:“不敢為難林舍人。實不相瞞,審問太學生時,從他們身上搜出此物。”


    布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字。林菀使了個眼色,鄒妙連忙上前接來。


    林菀拿起細看。上麵寫了嶽氏親族如何欺壓百姓,打死農戶之子。證據詳實,言辭犀利,莫說太學生,連她讀完都義憤填膺,想去喊冤。


    “寫得……”挺好啊,林菀及時咽下後話,改口問道,“誰寫的?”


    “其他學生都指認,鄒彧最先拿出此文。他卻抵死不認,說是在寢舍撿的。”


    “比對他的平日字跡,不就行了。”


    張礪搖頭:“已比對過,完全不同。”


    林菀揚手:“那不就得了。許是他看過檄文後一時激憤,才叫上同窗喊冤。既然其他人都放了,為何獨獨不放他?”


    張礪皺眉:“此文已在梁城流傳甚廣,總不能是憑空生出。多審幾遍,總能讓他想起來從何人手中拿到。”


    至此,他耐心已盡:“林舍人,我等尚有公務,還請移步。”


    見他緊握劍柄,林菀心知若再糾纏,她定會被強行請出。方才幾句話她已明白,此案能鬧這麽大,背後必有推手。繡衣使要查的正是幕後之人!


    難道是清黨所為?


    看這架勢,即便鄒彧不知情,繡衣使也要逼他供出一個清黨才肯罷休。如此,想救出阿彧,隻怕不容易……


    林菀心念急轉,卻見張礪與守衛們緊盯自己,隻得緩緩起身:“好。”


    這時,她忽然瞥見鄒彧的手指微動。他不知何時已醒了!


    她精神一振,又笑道:“今日他昏迷不醒,我也沒問上話,那便改日再來。唉,鄒郎君這張臉,我還用得著。不知張直指能否行個方便,讓這位女使晚些時候來給他上藥消腫?就當給雲棲苑一個麵子。”


    說著,她從袖中拿出一個錦囊,笑盈盈地塞給張礪:“請諸位喝杯酒。”


    張礪挑眉,指腹輕撚囊中硬物,隨手拋給身旁守衛,轉身大步離去:“都機靈點,莫誤了林舍人的差事。”


    守衛們喜形於色,態度愈發恭敬:“不敢耽誤林舍人的吩咐!”


    林菀嫣然一笑:“我再看看鄒郎君的傷情,好讓女使備藥。請諸位在外稍等。”被她瀲灩生波的杏眼一掃,守衛們連聲應諾,退至遠處。


    她返回牢房,背對牢門半跪在地,俯身查看鄒彧傷勢。在守衛看來,她隻是借著微光端詳犯人臉上的傷。實則,她湊到鄒彧耳畔,用極低的聲音說:“阿彧,若聽見就動動左手。”


    鄒彧的左手食指微蜷。


    林菀眸光一亮,急聲道:“再受審時,你隻需供出一人,必能自救。”


    她輕聲說了一個名字,又道:“聽到此名,他們不敢再查。但我怕張礪不信你的口供,繼續用刑。所以你須等我下次來時再說。當著我的麵,他們有所顧忌。明白嗎?”


    說話間,她的心幾乎躍出喉頭,就怕被守衛察覺。幸好那幾個守衛正圍著囊袋數錢,對牢內情形渾然不覺。


    鄒彧的左手食指再次微動。林菀鬆了口氣,起身歎道:“鄒郎君這傷,怕是要養上十天半月了。等他上過藥,我過兩日再來瞧瞧。”


    她步出牢房,對鄒妙示意:“走吧。”後者仍憂心忡忡地望著弟弟。


    守衛見她們出來,忙收起囊袋,滿臉堆笑著轉身引路。趁他們又在前頭商量分錢,林菀湊到鄒妙耳邊輕聲道:“阿彧醒了,放心。”


    她快速交代了對鄒彧的囑咐。鄒妙眼眶一紅,連忙低語:“多謝阿姊。”


    林菀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壓下眼底一抹憂色。


    其實,有些話她沒說出口。


    先武帝令繡衣使討奸誅惡,先斬後奏。如今他們隻奉皇命,常年獨斷專行,禦史台都管不了。就怕張礪鐵了心追查清黨,連雲棲苑的麵子也不給……但總歸有了一線希望!


    如此思量著,她二人走出台獄大門,卻見張礪正與宋湜站在門外。


    宋湜頭戴高冠,挺拔如鬆,一身玄色官袍,正是他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件。那時她急著離開沒細看,此刻遠遠睹見,發現他衣上竟繡著白色獬豸紋……他竟與張礪官階一樣!原來,他們分管治書使和繡衣使。


    林菀心下訝然,那位年屆耄耋的禦史中丞早就不管事了。所以實際主持台務之人,竟是宋湜。


    他正宣讀一封帛書:“今有太學生鄒彧等,因同窗慘死義憤陳情,被押於台獄,至今未釋,士林嘩然……”


    林菀和鄒妙默然對視,齊齊放慢腳步。


    “著令廷尉府、禦史台、京兆府,明日巳時於台獄會審。兩案並查,須當庭審結,具文上奏。望爾等秉公持正,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念罷,宋湜合上帛書,抬眼正對上走來的林菀。兩人目光交匯,他卻像不認識她一般,轉向張礪遞去帛書:“許司徒下令明日三司會審,還請張直指一同列席。”


    聽到這,二人俱是心中一震。鄒妙驚喜望來,林菀緩緩點頭。剛還想能否成功救出阿彧,就聽到三司會審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不過,許司徒位列三公,乃文官之首、清黨領袖,竟會關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太學生?


    林菀按下疑惑再瞧,見張礪側身扶劍,根本不看帛書一眼:“繡衣使從不移交嫌犯。”


    她心裏咯噔一響。


    宋湜麵色波瀾不驚:“策試即將舉行,不日天下士人齊聚梁城。繡衣使執意扣押學子,引得士人不滿。若妨礙策試順利舉行,閣下如何擔責?”


    張礪眸中寒光一閃,右手緊攥劍柄,手背青筋縱橫。


    半晌,他抓過帛書揉成一團:“一個靠色相攀附雲棲苑的太學生,都被林舍人看中了,許司徒和宋禦史還如此上心。”他冷嗤一聲,拂袖而去。


    下一瞬,宋湜的冰涼目光就落到了林菀身上。


    心頭那股煩躁又竄了上來。


    那眼神冷得像冰刃,仿佛要將她刺穿。


    但與之前不同,這回他的審視裏,似乎還藏著一絲探究。


    定又叫他誤會了。


    林菀暗自歎息。繡衣使守衛還在旁邊,她不能開口解釋。更何況,自己早已說不再與他言語,更不必多費唇舌。


    “阿姊,那位宋禦史一直看著你呢。”鄒妙湊近低語。


    “別理他,我們走。”林菀輕聲回應,拉著她往前。


    三人擦肩時,宋湜突然開口:“林舍人前幾日看中一個宋易還不夠,這麽快又瞧上一個鄒彧。聽聞鄒家清貧,林舍人竟不嫌他出不起潤筆,真是用心良苦。”


    林菀腳步一頓。


    他竟記得她那日的辯白,還這般刻薄地還了回來。


    一股悶氣堵在胸口。


    不理他,不理他。


    林菀深吸一口氣,拉著鄒妙繼續走。


    鄒妙擔心地望來,想說些什麽,又瞥了眼身旁守衛,沒有做聲。


    宋湜轉身望著二人背影,卻見她忽又停步。


    林菀長籲一口氣。


    本想置之不理,可走出數步,心頭悶氣越發堵得慌。


    不行!


    這口氣一定要出!


    這次是他先出言挑釁,不算她食言!


    林菀轉身回到宋湜麵前,莞爾一笑:“其實,他們都不及宋禦史風姿出眾。我最中意的,還是宋禦史你呀。”


    她近在咫尺,目光灼灼。宋湜被她看得耳根發燙,不自覺後退半步,偏頭避開她的注視。


    林菀偏要湊上前:“宋禦史得空不妨再來雲棲苑,我隨時恭候。”說完她作勢要走,又回頭添了句:“對了,宋禦史應該記得路吧?”


    話音一落,兩旁守衛紛紛側目,詫異地打量宋湜。


    林菀嫣然一笑,翩然轉身,再不回頭。


    宋湜失了方才的從容端正,難得蹙緊眉頭,盯著她遠去的背影,還有那縷隨風輕揚的垂髾。他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


    守衛將二人恭送至禦史台門外。林菀含笑告別,轉身時笑意已斂,長長舒了口氣。


    見街上仍有官吏往來,她拉著鄒妙快步到僻靜處,匆匆說道:“我仔細看過阿彧的傷勢,先去醫館配藥。牢房陰冷潮濕,再給他帶套厚衣裳。”


    “嗯……”鄒妙眼眶又紅。


    “總之莫太擔心。許司徒都過問此案了,阿彧定能得救。”林菀拭去她的淚痕,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溫柔安慰這個敏感愛哭的妹妹。


    “嗯!”鄒妙重重點頭,任由林菀拉著離開。


    她們不知,方才在街角的舉動,包括林菀判若兩人的神情,全被遠處一人盡收眼底。


    禦史台內有座三丈高的石台,台上矗立著四層藏書樓。台下蘭草蔥蘢,香氣馥鬱,乃是朝廷存放典籍之處。禦史台別稱蘭台,便源於此。


    此刻,宋湜來到蘭台最高處的欄杆旁,凝眸俯瞰。從這裏,能望盡禦街每個角落。


    她與那女使私下相處時,全無上下之分,倒更像姊妹般親昵。


    一個掌管林苑的舍人,為何出現在太學生一案裏?


    若是公務所需,她又何須親自來台獄這種地方?


    為何……處處都有她的身影?


    砇山坊卷宗裏,關於她的記載寥寥數語。她的朋友、她的其他親眷……皆無所載。


    太少了。


    當那兩個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弄深處,宋湜轉身步入樓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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