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到前廳就看到一麵色紅潤老者,精神矍鑠,一身藏色雙排錦褂,白色胡須半長,仙風道骨模樣。


    “翎兒見過族長。”


    族長也打量著江采苓,這是他今年第一次見到她,比起印象中的嬌嬌女孩大不一樣,一雙明眸透著機靈,給平凡的五官增色許多,通身散發逼人貴氣,施禮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是受過宮中教習嬤嬤訓練一樣標準流暢。


    短暫的驚訝過後,族長和賀鳴山開始談正事。賀宗耀這次賭錢又輸了,對方不要錢就要砍他隻手,賀鳴海實在沒轍了,求助族長,族長便找賀鳴山了。


    二人本是兄弟,進一家祠堂,賀鳴山隻能應下,族長滿意地點點頭,以長輩身份告誡江采苓以後要注意德性,“翎兒,聽聞你不想嫁給顧相?”


    孟雲想說什麽,被賀鳴山握住了手,搖了搖頭。


    江采苓不知道這個族長到底目的是什麽,但是她畢竟是在宮中鬥了十年的女人,應付一個族長綽綽有餘,於是乖巧回答,“族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婚姻大事靠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由得翎兒想還是不想。”


    賀族長發現這賀翎兒比起之前能說會道許多,原本要說的話竟然堵在了唇邊,花白的胡子微微顫抖。


    “族長,若是有什麽事情請您直言,若是翎兒能幫上忙,定會盡己所能。”


    族長見賀翎兒有這態度,摸了摸花白的胡子,道,“當年你祖父和顧相外祖訂下了娃娃親,但是婚書上並沒有提及是賀家哪個女兒要嫁給顧既明,你看你六妹一心愛慕顧相,本族長就想著既然都是賀家兒女,成人之美是大好事,不如你就讓了這個婚事給你六妹。”


    江采苓這才明白族長打的是什麽如意算盤,無非是想利用賀湘湘和顧家攀親的機會抬高賀鳴海一支的地位。


    賀湘湘,位列洛陽十二貴女之中,貌如春曉之花,灼若芙蓉,皎似朝霞,而讓她聲名遠揚的是那一雙巧手,一首《鳳囚凰》彈奏得如訴如泣,如怨如慕,及笄後賀鳴海一家可謂是門庭若市,求娶名帖絡繹不絕。


    江采苓正愁著如何擺脫和顧既明的婚事,沒想到竟然有送上門的機會,心中早就樂開了花。表麵為難地看了一眼爹娘,一雙明眸似乎有著不甘和隱忍。


    “族長的深意翎兒知道,明人無須說暗話,顧相是女子良配眾所皆知,六妹仰慕顧相情有可原,翎兒願意成全。但是錯失顧相這位良配翎兒實在心有不甘,短時間內更是找不到能與顧相匹敵的男子。這婚可以讓給六妹,但也想請族長做一個證明,我賀翎兒以後的婚嫁除本人之外無需幹涉!”


    賀鳴山和孟雲不是迂腐之人,如果不是之前和顧既明有娃娃親,他們也會答應賀翎兒與蘇清城的婚事。


    可是這個族長不一樣,今天她讓了婚事,便認為她是軟柿子,明日族長或許就會將她嫁給別人。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大逆的話嗎!你……”族長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江采苓說不上來話。


    賀鳴山此時也站了出來,雖是文人,講話卻擲地有聲,沉聲對族長說道,“族長,雖然當時沒有定下是哪位小姐,但是當初算的姻緣卻是用翎兒的八字算的,整個洛陽百姓也都知道我們翎兒是顧相的未婚妻子。”


    族長冷哼一聲,“但是顧家未必如此想,湘湘容貌才品在京城都是有名聲的,而賀翎兒恐怕沒有幾個人知道。”


    聞言,江采苓才想起來,近三年但凡是宮中宴會前去的都是賀鳴海一家,賀湘湘也是靠在宮宴上獻藝才聲名鵲起的。


    她當時一心想著如何對付朝中與她作對的老臣,根本沒有在意為什麽賀家來的不是在文人圈中頗具聲望的賀鳴山。


    如今想來,定是族長的意思,賀鳴山和孟雲都是不重名利之人,對於參加宮宴興致乏乏,而賀鳴海一家則不同,完全是存著靠賀湘湘支撐起整個支族的想法。


    賀鳴山雖不在意攀龍附鳳,可一來顧相的確是京城難得的良配,二來他賀鳴山還不至於連寶貝女兒的幸福都守不住。


    賀鳴山眉頭一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江采苓生怕賀鳴山一激動就回絕了族長,於是柔聲開口,“父親,族長說得有道理,賀家共同繁榮也是翎兒願意看到的,這親事我願意讓,但是還請族長立下字據,若是顧家沒有追究此事,待他們二人成親後,賀翎兒還沒有遇到比顧相更值得托付的男人,翎兒終生不嫁,任何人不能逼我,任何人也不能反對我選擇的婚事。”


    族長生怕賀鳴山反悔,立刻答應下來,並且簽了字按了手印。


    族長走後,賀鳴山不禁無奈地笑了笑,看著江采苓,“你剛才是故意的吧,你這丫頭還真是有些小聰明,為了蘇家那個小子?”


    前半句本讓江采苓後背冒著冷汗,後半句一出,江采苓才長舒一口氣,這賀鳴山隻當她這麽做是為了嫁給蘇清城。


    誤會也好,江采苓故作嬌羞地跑進房中,坐實了這個美麗的誤會。


    看著寶貝女兒的背影,孟雲也無奈笑著,“翎兒長大了啊!”


    回到房間,江采苓開始計劃一些事情,這一世她不想過得那麽累,賀鳴山桃李天下,吃穿不愁,庫房的銀子就算她成天好吃懶做,也夠她再活五十年了。


    可是那個族長卻不是一個好的,說不定哪天就用賀家子孫共同繁榮的名義奪了賀鳴山一半的家產。


    她想要無憂無慮度過此生,首先要有夠她揮霍的資本。


    江采苓之前就在宮外麵做過些胭脂水粉的生意,經營得還算是不錯,已然成為京城響當當的品牌,大部分收益都用來研究製作新型藥品。可是現在讓她以賀翎兒的身份去告訴那些鋪子管事,她就是死去的江太後,總歸是不現實的。


    思前想後,江采苓隻能重新創業。


    胭脂水粉雖然她熟悉,但是若從頭開始,來錢太慢。


    她之前也暗中倒騰過軍火,不過也是憑借太後的權勢,現在她若是幹這個,沒被人抓起來,也得被賀鳴山活活打死。


    望著桌案前窗外麵的花圃發呆,百草仙藤,奇花灼灼,鼻尖縈繞著甜膩的花香,江采苓定睛一看,這賀翎兒的院子裏竟然有著鎖陽。


    鎖陽,補腎、益精。


    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江采苓立刻揮筆在宣紙上寫著什麽,有文字,也圖案,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杯子和不知名的奇怪工具。


    陽光透過窗欞找了進來,浮塵三千皆被照得明亮晶瑩。夕陽落下,華燈初上,白荷進來添燈,便看到江采苓奮筆疾書的樣子。


    之前姑娘每天總是無憂無慮,不喜歡讀書寫字,偶爾會因為老爺抽查功課而熬夜背書,但平日從未見過姑娘如此認真模樣。


    “白荷,你按照我上麵寫的方子去藥店抓一些回來,然後把這個圖紙交給城南的張木匠,讓他盡快完成我需要的東西。”


    “好。”白荷雖然不知道這方子是幹什麽的,還是乖乖照做。


    這個方子江采苓也不怕被人瞧去,方子如沒有鎖陽,就是一個普通的滋陰補腎的湯藥,但是隻要經過她小小的改變,就會成為比起春風十裏藥效強百倍千倍的歡合聖品。


    服用之後,金戈鐵馬任馳聘,金剛不壞溫柔鄉。


    江采苓唇邊揚起笑意,似乎已經想象出自己財源廣進的場景。


    是夜,江采苓躺在榻上休息,睡夢中神色不停變化,夢到過去的情景……


    當時她喜歡顧既明得緊,用盡話本上的橋段,可是顧既明就是一個榆木腦袋,不解風情。


    剛剛進宮的時候,曾聽老嬤嬤講,男女相愛關乎床笫。


    也有人說,想要一個人的心,就愉悅他的身。


    她用盡方法想與顧既明歡好,製出了春風十裏,結果製出來的藥效太強,損害身體,就沒用在顧既明身上。


    月圓之夜,花好正圓,江采苓覺得如此良辰美景,身邊卻無人同她欣賞,就讓人給顧既明傳了一個花箋,上麵梅花小字寫道:落花水中落,流水東去流。秋色連天闊,良辰共君過。


    顧既明清冷孤傲如此,她本以為他會推辭,萬沒有想到他竟回了花箋:卿道落花難再回,怎知流水不西歸。


    收到回信時,江采苓正在吃蜜餞,看到花箋上行雲流水的熟悉文字,隻覺得這十四個字比蜜餞還要甜人。


    是夜,她特意裝扮,盛裝妖嬈,一身妃色抹胸穿花百褶裙,搭著一件輕薄菊紋沙披,青絲半散半束,鍍金牡丹斜插雲鬢,本就生得美豔的皮囊經過精心描繪越發明媚,尤其是眉心點綴的梅花花鈿,仿若九尾妖狐,勾人心魄。


    顧既明披月而來,一身白色衣衫浮動月光。


    她入宮時曾偷偷埋了一壇女兒紅,如今甩泥啟封,整個未央殿都彌漫著酒香。


    “阿夜,你來了!”江采苓心中有些緊張,聽嬤嬤說女人第一次是有些痛的,但是又不想在顧既明麵前露怯,就喝了幾杯酒壯膽。酒味香醇,不知不覺生出醉意,明媚嬌豔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酡紅,看到後門如約出現的白衣青年,紅唇漾著笑容,扶著梨木方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你喝多了。”顧既明上前,清冷的聲音中比以往多了幾分溫柔和曖昧。


    她大概是真的喝多了,不記得後來發生什麽,隻記得顧既明將她打橫抱在懷中,清涼的唇落在她身上,細細親吻她的每一寸肌膚,沉重的低喘聲音像是催情的藥劑,不用春風十裏,便足以情動。


    處子之痛尚沒體會,模糊的記憶中閃過一道劍光,穿透了她的胸膛,血腥的氣味衝散所有旖旎春色。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他正在拭去劍上的血,如玉公子的臉上依舊是疏離和清冷……


    歡喜等蜜糖,不知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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