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獸在密林中緩步前行。


    後腿的麻木已消退大半,但那條腿仍有些發軟,速度比平時慢了兩成。


    這讓妖獸很煩躁,鼻孔不斷噴出粗重氣息,雙眼掃視密林尋找那個膽敢讓它吃癟的人類的蹤跡。


    少女端坐妖獸背上神情淡然。


    她並不急——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憑幾分不知從哪得來的機緣和一手使毒的本事,能在她手下逃多久?


    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妖獸忽然停下腳步打了個響鼻。


    前方十丈處,幾棵枯樹橫七豎八倒在路麵上,樹幹上覆蓋著厚厚苔蘚。


    絆馬索?


    少女嘴角勾起一絲譏諷。


    用枯樹當絆馬索對付尋常馬匹或許有用,但對付二階妖獸——她拍了拍妖獸的脖頸。


    妖獸會意四蹄發力輕盈地躍過枯樹堆。


    但就在妖獸落地的瞬間,地麵驟然塌陷。


    那是一個用樹枝和雜草偽裝起來的深坑。


    妖獸一腳踏空整個身子向下墜去。


    少女反應極快,在妖獸失足的刹那騰身而起,腳尖在妖獸背上輕輕一點,如飛燕般掠出陷阱範圍穩穩落在三丈外。


    而她胯下的妖獸可就沒這麽好運了。


    這頭二階妖獸雖然皮糙肉厚,但數丈深的陷阱裏布滿了削尖的鐵樺木樁——蘇餘在削這些木樁時選了最硬的鐵樺木,又在尖端塗了一層腐骨藤汁液。


    腐骨藤本身毒性不強但能腐蝕角質,妖獸的鱗甲本質上就是角質。


    木樁刺入鱗甲縫隙後腐骨藤汁液順著傷口滲入,讓原本隻是皮外傷的傷口迅速潰爛擴大,雖不致命卻也讓它吃痛發狂。


    妖獸發出憤怒的嘶鳴,四蹄在陷阱中瘋狂蹬踏。


    但陷阱太深,那條被毒過的後腿又使不上全力,一時間竟爬不上來。


    少女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因為妖獸受傷——而是因為她感知不到那個礦奴的氣息了。


    就在她躍出陷阱的那一瞬間,對方的氣息從她的感知中徹底消失,仿佛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她閉上眼神識鋪開。


    煉氣九層的神識足以覆蓋方圓五十丈。


    風吹草動、蟲鳴鳥叫——一切都清清楚楚。


    唯獨沒有那個人。


    “怎會如此?”


    少女蹙眉。


    她的神識掃過每一寸地麵和樹冠,卻始終找不到任何蹤跡。


    她瞥見不遠處有一片泛著腐臭的黑色沼澤,泥麵上還殘留著幾道剛留下的痕跡——那小子定是滾進了沼澤裏,用淤泥裹住全身。


    沼澤的腐臭連妖獸的鼻子都能騙過,何況神識?


    少女拔出背上長劍。


    劍長三尺三寸,劍身窄如柳葉泛著幽藍寒光。


    劍名“聽霜”,下品靈器,比尋常下品法器鋒利數倍。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少女緩緩轉動手腕,劍尖掃過四周密林,“你能藏,但你能藏多久?”


    回應她的是林間的風聲。


    少女不再廢話,劍光連閃。


    七八道幽藍劍氣激射而出,將她周身三十丈內的藏身處掃了個遍。


    除了幾窩被殃及的山兔野雞,連個人影都沒有。


    而就在她揮出第八劍的時候——身後,那個她最初躍過的陷阱方向,傳來一聲輕響。


    那是腳步踏在枯葉上的聲音。


    少女猛然轉身。


    那個礦奴正站在陷阱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渾身裹滿了黏糊糊的黑色淤泥,腐臭味刺鼻——正是那片沼澤裏的淤泥,完美掩蓋了他所有的氣息。


    少女終於明白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跑遠。


    趁陷阱塌陷、她飛身躍出的那幾息間隙,迅速滾進旁邊的泥沼用淤泥裹住全身,然後就在原地等她。


    等她用神識搜索,等她用劍氣掃蕩,等她的注意力和靈氣都在一輪輪盲目搜索中被消耗。


    等她終於露出後背。


    那個礦奴動了。


    他用的是一根削尖的木矛——布置陷阱時用剩下的鐵樺木,三指粗,一頭削得極尖,矛尖同樣塗了腐骨藤汁液。


    木矛破空。


    少女舉劍格擋——她雖消耗了不少靈氣,但煉氣九層的反應速度還在。


    但木矛在半空中陡然轉向,朝著陷阱中那頭掙紮的妖獸狠狠摜去。


    “你敢——”


    噗!


    木矛精準地貫入妖獸後腿關節處的那個針尖大的小孔——那是之前被骨刺紮出的傷口,鱗甲已破。


    腐骨藤汁液讓傷口周圍的鱗片變得更脆弱,木矛順著小孔硬生生捅進去一尺有餘,矛尖紮入了後腿內側的大血管。


    妖獸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哀嚎。


    但木矛並未直接殺死它。


    蘇餘也沒指望一根木矛能殺二階妖獸。


    他爹教過他——打獵時最難對付的不是猛獸的獠牙利爪,而是垂死掙紮。


    所以獵人的做法是不直接殺死,而是放血。


    木矛紮入後腿大血管,妖獸越掙紮血流得越快,失血過多自然會虛弱倒地。


    妖獸瘋狂掙紮,陷阱中的木樁在它身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它越是發狂後腿的血流得越多,不到盞茶功夫陷阱底部便積起一灘暗紅血泊。


    少女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因為妖獸受傷——而是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法驅使妖獸了。


    劇烈的疼痛和失血讓妖獸陷入狂亂狀態,連血契命令都充耳不聞。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契約妖獸在陷阱中越陷越深,血越流越多。


    她轉頭看向那個礦奴,卻發現他站在原地並沒有逃跑。


    “你在等什麽?”


    少女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蘇餘抬頭看了看天色。


    子時剛過不久,月亮正懸在中天。


    “你的妖獸還有救嗎?”


    少女一愣,低頭看向陷阱中已奄奄一息的妖獸,臉色鐵青。


    蘇餘平靜地說:“如果我是你,現在就下去救它。


    失血到這個程度,你若不立刻用靈氣封住它的傷口,它最多再撐盞茶功夫。


    但你若是下去救它——我就跑了。”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陽謀。


    追人,還是救妖獸?


    追人,妖獸必死;救妖獸,人必逃。


    她隻有一雙手,隻能選一樣。


    蘇餘沒有等她做出選擇,轉身朝密林深處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跑——他是走。


    子時剛過,天道扣稅修複了他所有內傷,現在的他體力充沛。


    而她若選擇追他,妖獸必死;若選擇救妖獸,就追不了他。


    少女站在原地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然後她做出了選擇——縱身躍入陷阱,雙手結印以靈氣封住妖獸後腿傷口。


    妖獸發出一聲微弱哀鳴,巨大身軀終於停止了掙紮。


    等她安頓好妖獸從陷阱中躍出時,密林中已空無一人。


    少女站在月光下看著那個礦奴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她緩緩收劍入鞘,從懷中取出一枚傳音符。


    “師父,弟子遇到目標。


    此人擅用毒和陷阱,踏雪重傷。


    此人身上確有不尋常之處——但他渾身裹滿沼澤淤泥,麵容看不清,身份暫無法確認。


    弟子為救踏雪未能將其擒獲,請師父責罰。”


    傳音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密林另一端,蘇餘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一處隱蔽山洞。


    他靠著洞壁坐下閉上眼睛。


    【時痕:61】


    【金痕:1(下一道需達到100點時痕)】


    【黑痕:5】


    【距肉身強化還需39點】


    黑痕仍隻有五道——與那女子纏鬥時他沒有動用時間之力,沒有增加新的黑痕。


    金痕仍隻有一道。


    但至少在那個煉氣九層的女人麵前活下來了,而且沒有暴露身份。


    她隻以為他得了什麽機緣秘寶,不知道他是時族後裔——這就夠了。


    蘇餘靠在洞壁上閉上眼睛。


    洞外天將破曉,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天道又要來收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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