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比蘇餘想象的要破。


    城牆是土夯的,東塌一塊西豁一口,城牆根下散落著牲口糞便和不知名的骨頭。


    城門口兩個守門的穿著半新不舊皮甲坐在門洞子裏曬太陽,偶爾有穿得齊整些的商販經過才伸手攔一下討幾枚銅板。


    蘇餘站在城門外百步遠的一棵枯樹下打量這座散修之城。


    他在密道裏就已將林霜儲物袋中的靈石丹藥全部轉移到自己懷裏,儲物袋本身也貼身收好。


    臉上的血痂淤泥在河水裏洗了個幹淨,黑發淩亂垂在眉眼前,皮膚因長期營養不良而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腰間別著淬毒長刀和卷了刃的寒霜劍,懷裏揣著三十多塊靈石、幾瓶丹藥,再加上從宋玉那裏得來的符紙——這身家當,在黑水城夠他站穩腳跟了。


    蘇餘邁步朝城門走去。


    兩個守門懶漢果然沒攔他——其中一個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年輕人雖穿得破爛但眼神氣勢不像普通難民,便沒有自討沒趣。


    他大搖大擺進了黑水城。


    城裏景象比城外更亂。


    土路坑坑窪窪積著臭水,兩旁大多是土坯房和木板棚子,偶爾幾棟磚瓦房掛著商行鏢局招牌。


    街上形形色色——挑擔叫賣的小販,蹲牆角曬太陽的老頭,赤上身扛麻袋的苦力,穿綢緞帶保鏢的商人,更多的是穿著各式袍服的散修,腰間掛著法器臉上帶著傷疤。


    蘇餘走了一刻鍾就看見兩起鬥毆。


    一起是散修為藥草當街廝殺,一起是苦力圍毆賴賬商人。


    沒人報官,因為黑水城沒有官。


    三大勢力——黑虎幫、鐵劍門、靈蛇商會——各自劃地盤互相牽製維持平衡。


    城南城北窮酸角落三大勢力都懶得管,成了散修和難民自發聚集的地方。


    蘇餘在城南找了處廢棄土坯房,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走進去。


    屋裏隻有一張三條腿木桌和一堆發黴稻草,牆角蹲著隻癩皮貓,見有人來喵嗚一聲從破窗洞竄出去。


    他靠在牆角坐下,把淬毒長刀橫在膝上,閉眼檢查狀態。


    識海中時王碑靜靜懸浮,碑身比之前大了一圈,多了許多暗金色紋路。


    碑麵浮現當前信息:


    【時痕:999】


    【金痕:9(已滿)】


    【黑痕:7】


    【天劫豁免:已獲得】


    【肉身強化:第一階段——體質、力量、反應翻倍】


    【時間領域:周身十丈內敵人體感時間流速降低半成】


    【時間回溯:未解鎖(需時痕1000點,今夜子時解鎖)】


    【時劫:燃九息召喚天劫之力,造成等於時痕總量的真實傷害,無視一切防禦。


    使用後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新增黑痕首次1道,二次2道,三次4道,此後翻倍。】


    時痕差一點破千,今夜子時即可解鎖時間回溯——每日一次免死。


    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天劫豁免已獲得,時間掠奪可以使用了。


    他需要找一個合適的目標——煉氣後期以上修士,掠奪十年壽元轉化百點時痕,凝兩道金痕。


    黑痕從七道變八道仍不足九道,暫時安全;金痕從九道變十一道,遠超門檻。


    這樣就能安全地快速積累時痕。


    不過掠奪會廢掉一個人,他得找個罪有應得的目標。


    至於黑山的盤古遺跡——蘇玄惡念的記憶告訴他,時之種就封存在遺跡核心的禁製裏。


    那是時族先祖留給後人的至寶,融合後可提升時痕積累速度,且使用時間之力時不生黑痕。


    外界各大勢力隻知道那座遺跡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裏麵藏著能讓人脫胎換骨的至寶,卻不知道核心禁製裏封存的究竟是什麽,更不知道開啟禁製需要時族血脈。


    他的血脈就是唯一的鑰匙。


    這個消息隻有他自己知道,連林霜和她師父也隻是模模糊糊知道遺跡禁製需要某種“特殊條件”,並不清楚具體是什麽。


    他需要進入那座遺跡。


    不是為了至寶,是為了時之種。


    時痕積累越快,金痕凝得越快;不生黑痕意味著時間爆破、時間靜止這些技能可以隨意使用而不會增加黑痕。


    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東西。


    蘇餘睜開眼,打算出門轉轉熟悉環境。


    剛站起身就聽見外麵傳來嘈雜叫罵聲。


    “給老子站住!”


    “偷了黑虎幫的東西還想跑?”


    蘇餘從門縫往外看。


    一個瘦弱少年在巷子裏狂奔,身後追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壯漢。


    少年十五六歲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懷裏死死抱著一個油紙包。


    壯漢們穿著統一黑布短褂,袖口繡著猙獰虎頭——黑虎幫的標誌。


    少年跑得很快但體力撐不了多久。


    追在最前麵的壯漢抓住他後領猛地摜在地上,油紙包摔出散落幾塊暗紅色妖獸肉幹。


    “媽的,為了幾塊肉幹跑斷老子的腿。”


    壯漢一腳踩在少年胸口,“你們這些城北耗子就是不長記性,黑虎幫的東西不能偷!”


    少年被踩得臉色發青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眼眶凹陷,顴骨高聳,餓得脫了相,但眼裏燃燒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壯漢讓他把肉幹撿起來回去按規矩剁手指。


    少年慢慢爬起來彎腰去撿肉幹,壯漢們抱著膀子笑容殘忍輕蔑。


    然後那隻小獸忽然暴起。


    少年撿起的不是肉幹,而是下麵壓著的一塊碎瓦片。


    他用瓦片鋒利邊緣狠狠劃向離他最近那個壯漢的咽喉。


    壯漢完全沒料到少年還敢反抗,倉促間隻退後半步,瓦片劃破下巴皮肉,鮮血迸出,差半寸就能割開喉嚨。


    “小王八蛋!”


    壯漢暴怒一拳砸在少年臉上。


    少年被打飛出去撞在土牆上滑落在地嘴角溢血,但眼中狠勁越燒越旺。


    壯漢已大步走過去抽出短刀:“偷東西還傷人,今天不剁你一隻手老子跟你姓!”


    少年死死盯著那把刀,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幹澀:“肉幹是我妹妹的藥引。


    她病了快死了。


    你們黑虎幫倉庫裏有那麽多肉幹,少幾塊不會怎樣。


    但我妹妹再不吃藥,就活不過這個冬天。”


    “管你妹妹死活。”


    壯漢舉起刀,“黑虎幫的東西一根毛都不能少。”


    刀鋒落下——停在半空。


    一隻手,骨節分明布滿了暗金色紋路的手,穩穩扣住壯漢手腕。


    壯漢扭頭,看見一張年輕蒼白的麵容,眼睛桀驁而凶悍。


    “幾塊肉幹而已,犯不著剁手。”


    蘇餘語氣平淡。


    壯漢疼得冷汗直冒還嘴硬:“你知道老子是誰嗎?


    黑虎幫——”


    “黑虎幫的人更應該講道理。


    小孩偷你幾塊肉幹,你把他打個半死也長記性了。


    何必非要廢他一隻手?


    廢了他,他妹妹也得死。”


    壯漢暗中運足全身力氣想掙脫,紋絲不動。


    煉體初期的蘇餘力量已遠超尋常壯漢。


    壯漢臉色變了:“你想怎樣?”


    “肉幹我替他賠。”


    蘇餘摸出一塊下品靈石丟在壯漢麵前,“夠買你倉庫裏所有肉幹了。


    拿了錢,滾。”


    壯漢看著靈氣盎然的靈石眼睛都直了——他一個月都掙不到一塊下品靈石。


    眼前這個穿破舊短褐的年輕人隨手就丟出一塊,這種財力不是他能招惹的。


    “行,算你狠。”


    壯漢撿起靈石帶手下快步離開。


    蘇餘目送他們走遠,鬆開手看向蜷縮在牆角的少年。


    少年警惕地看著他,像一隻受傷的幼狼——在黑水城活了這麽久,學到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沒人會無緣無故幫你。


    “你想要什麽?”


    少年啞聲問道。


    蘇餘沒有回答,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肉幹:“你妹妹什麽病?”


    少年沉默片刻:“寒毒。


    去年冬天她在雪地裏凍了一夜,寒氣入體到現在都沒好。


    城北老大夫說需要用妖獸肉幹燉藥湯連服一個月才能把寒氣逼出來。


    但我弄不到那麽多肉幹。”


    “所以去黑虎幫偷?”


    “偷是偷不到,我是去賒的——但他們不肯賒給我。”


    少年的聲音越來越低。


    蘇餘看著少年,忽然想到自己。


    礦場裏暗無天日的三年,也曾為半塊發黴窩頭和人打得頭破血流。


    他從懷中掏出所有妖獸肉幹——那是從趙虎那裏搜刮來的,被暗河水泡得有些發軟但還能吃——放在少年麵前,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塊靈石。


    “拿去給你妹妹治病。


    剩下的靈石買點吃的。”


    少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的肉幹和靈石,嘴唇抖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為什麽?”


    蘇餘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朝巷子外走去。


    身後傳來少年急切的聲音:“我叫石頭!


    住城北窩棚區第十七號!


    如果你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蘇餘擺了擺手,頭也不回消失在巷子盡頭。


    幫石頭不是出於同情,隻是覺得黑水城這種地方,多一個欠他人情的人將來可能多一條路。


    更重要的是在石頭身上看到了被逼到絕境時爆發的狠勁——這種人要麽早死要麽成事,成了今天這塊靈石就沒白花。


    蘇餘在街上轉了一圈,找井邊打水洗了把臉。


    低頭看著水麵倒影——黑發淩亂,皮膚蒼白,眼睛亮得驚人。


    抬手摸了摸胸口,暗金色紋路在水光映照下若隱若現。


    九道金痕與七道黑痕交織纏繞,形成脆弱的平衡。


    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他——被神識掃過的微微刺痛。


    蘇餘瞬間警覺,手按刀柄循感覺望去。


    街對麵茶棚裏,一個戴鬥笠的人正坐在角落喝茶。


    鬥笠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下巴。


    但那下巴的弧線、握著茶杯的纖細手指——


    是她。


    林霜。


    她怎麽在這裏?


    怎麽找到他的?


    他檢查過儲物袋,裏麵沒有追蹤類的法器,也沒有被留下什麽標記。


    是她提前在黑水城布了眼線,還是她猜到了他一定會來這座散修之城?


    又或者——是她在鬼哭崖交手時記住了他的氣息特征?


    兩人隔街對望,隻對望了一息。


    蘇餘看見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沒有拔劍,沒有叫喊,就隻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她站了起來。


    蘇餘的刀柄已經握緊。


    但她沒有朝他走來,而是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街巷深處。


    那背影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憤怒,不是恨意,更像是某種……刻意的回避。


    蘇餘皺眉。


    這不像是追殺。


    更像是她在這裏等他,等到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不知道守宮蠱的事,也不知道蠱蟲蘇醒後與他的氣息建立了微妙的感應。


    他隻當她是暫時不想動手,或者是在等援兵。


    不管怎樣,兵來將擋。


    他轉身朝城南走去。


    夜深了。


    蘇餘回到破土坯房,靠在牆角閉上眼睛。


    窗外子時已過。


    識海中時王碑數字跳動:


    【時痕:1009】


    【時間回溯:已解鎖——每日一次,受致命傷時自動回溯到三息前】


    蘇餘感受著體內新生的力量,嘴角微微勾起。


    每日一次免死,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但他知道,天亮之後一切才剛剛開始。


    黑山深處的盤古遺跡即將現世,各大勢力蜂擁而至。


    他需要進入遺跡核心取得時之種——那是時族先祖留給他的遺產,是他擺脫黑痕宿命的唯一希望。


    而各大勢力隻知道遺跡中有至寶,卻不知真正的寶物是什麽,更不知道開啟核心禁製需要他這把“鑰匙”。


    這個秘密隻有他自己知道,必須爛在肚子裏。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遠處黑水河靜靜流淌,河麵倒映幾點零星漁火。


    更遠處黑山輪廓在月光下如一頭匍匐的巨獸,正等著所有奔赴它的人送上門來。


    蘇餘的胸膛上,七道黑痕與九道金痕交織纏繞,在暗夜中散發著微弱的光。


    平衡是脆弱的,但他知道,一旦得到時之種,平衡將徹底打破——向著有利於他的那一麵。


    天道仍在看。


    但這一次,它看到的是一個還清了債、還帶走了一份複仇契約的時族後裔。


    這份契約的代價,將在黑山深處被一筆一筆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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