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畫麵湧入腦海的瞬間,蘇餘忘掉了呼吸。


    他站在一片無盡的虛空之中。


    腳下沒有大地,頭頂沒有天空。


    隻有一條河——一條由無數銀色光點組成的、從虛空盡頭流淌而來的時間長河。


    河水裹挾著他,向時間的上遊倒流。


    每倒流一息,他便看見一個時代。


    他看見時族的誕生。


    那時還沒有天道,天地間隻有一團混沌的祖炁。


    祖炁分裂,化為萬物,而其中一縷最精純的時間祖炁凝聚成了一個古老的圖騰——那是時族的始祖圖騰,也是時王碑的前身。


    最初的時族人從圖騰中領悟了操控時序之法,他們能讓一株樹苗在一瞬間長成參天大樹,也能讓一塊岩石在眨眼間風化成沙。


    他們不修靈氣,不煉肉身,隻修一個“時”字。


    他看見時族的輝煌。


    他們建立了一座懸於九天的時之聖殿,殿中有一口時之泉,泉水倒映著過去未來一切因果。


    時族人憑借時之泉的力量,成為了那個時代最強大的種族。


    龍族向他們俯首,鳳族為他們銜枝,連尚未成型的四方神獸都要在時之聖殿前跪拜行禮。


    然後他看見了時族的狂妄。


    他們不滿足於操控時間,開始妄想竊取天道的時序之權。


    他們建造了一座通天塔,塔尖直抵天道法則的核心,試圖用自己的時間祖炁取代天道設立的天地時序。


    蘇餘看見一個身穿金色長袍的時族族長站在通天塔頂端,張開雙臂,朗聲宣告:“從今日起,我時族為時序之主。


    四季輪轉由我族裁定,生老病死由我族分配。


    天道當退,時族當立。”


    然後天劫開始了。


    不是一道一道落下的天劫,而是一場籠罩整個時之聖殿的金色雷暴。


    雷霆如暴雨傾盆,每一道都精準地劈在一個時族人的頭頂。


    時族人試圖用時之力抵擋,但他們驚恐地發現——天道改寫了時間祖炁的規則。


    原本溫馴聽話的時間祖炁忽然變得狂暴而貪婪,開始瘋狂反噬操控它的時族人。


    那些曾經揮手間能讓時間倒流的強者,此刻連自己的時間都控製不住。


    有人瞬間衰老成白骨,有人退化成了嬰兒,有人在時間亂流中被撕成了碎片。


    這就是時間債務的起源。


    不是時族血脈自帶的詛咒,而是天道在覆滅時族時親手改寫的規則——活著的時族必須向天道繳納“時間稅”,每一次動用時間之力都要以壽命為代價,欠得太多就要用命來還。


    蘇餘看見時族最後一個族長在廢墟上對著天空嘶吼,吼的不是求饒,不是詛咒,而是一句預言:“天道!你今日滅我時族,改寫我血脈祖炁,斷我傳承之路!


    但時間長河不會永遠偏袒你——萬年之後必有我時族後裔覺醒!


    他會走完我沒走完的路!


    他會站在你麵前,親手改寫你定下的規則!”


    那是蘇玄。


    蘇餘認出了那張和礦洞中善念一模一樣的臉。


    不同的是,站在廢墟上的蘇玄還活著,還是血肉之軀。


    他在廢墟中找到了時王碑的碎片,用自己的命魂為代價將碎片重新熔鑄。


    他在鬼哭崖下發現了即將屍變的千年屍王,用最後的力量布下禁製將其鎮壓。


    他在礦洞深處留下善念傳承,又在鬼哭崖下留下惡念執念。


    他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善念傳時王碑給後人打下根基,惡念傳渡劫之法幫後人對抗天劫,真假遺跡保護時之種不被外人奪走。


    他留下了三條後路,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終點:讓時族的最後一點血脈,在萬年之後,重新長成參天大樹。


    畫麵的最後,蘇玄坐在礦洞最深處,周身燃起淡金色的火焰。


    他最後的一句話是:“後來的小子,你若能看到這裏,那便是我賭贏了。


    時族人從不欠債不還。


    天道欠我們的,終有一天會連本帶利吐出來。”


    畫麵在這一刻猛然碎裂。


    蘇餘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後殿裏,還站在那座圓形石台上。


    但他的臉上全是濕的。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時之種已經不見了。


    右手掌心多了一個金色的圓形印記,形狀和時之種內部那個微縮星雲一模一樣。


    識海中時王碑也發生了變化,碑麵上浮現出更新後的信息——


    【時王碑·融合時之種】


    【被動效果:時痕積累速度提升至每日二十點;肉身強化閾值降低——每五十點時痕強化一次;時間領域範圍擴大至周身二十丈,敵人體感時間流速降低一成】


    【核心效果:使用時間之力不再生成黑痕——時間爆破、時間護盾、時間掠奪可自由施展,黑痕不再增加】


    【新增被動:時之共鳴——融合時之種後,可與方圓百裏內所有時族遺物產生共鳴,感知其方位與狀態】


    【警告:血脈濃度躍升至時族嫡係水平。天道已察覺你的存在。即日起,每日被動扣稅增至三息】


    蘇餘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


    天道已察覺你的存在。


    每日扣稅從一息變成三息。


    這是天道的第一道催收令。


    蘇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然後笑了起來。


    多扣兩息而已。


    現在有時之種了,一天三息照樣能活。


    不但能活,還能活得更好——每日時痕積累從十點提升到二十點,使用時間之力不再生成黑痕。


    從今往後,他可以真正把時間之力當成戰鬥手段,而不是隻能用一次就要反複權衡的保命底牌。


    他轉身推開石門。


    蘇白石還站在門外。


    “這麽快?”


    “就一條河,從頭看到尾。


    不快。”


    蘇餘的語氣平淡。


    蘇白石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你看到了。


    時族不是被天道無故覆滅的,是我們自己找死。


    你恨我們嗎?”


    蘇餘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恨談不上。


    你們做的事,輪不到我一個後輩來評價對錯。


    我隻知道一件事——天道把賬算在了每一個時族人頭上,包括我。


    我從覺醒血脈那天起,就被扣了三年的稅。


    三年裏我什麽都沒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時族後裔。


    但天道不管,它照扣不誤。


    所以它欠我的,我總要拿回來。


    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我自己。”


    蘇白石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桀驁的黑眸裏沒有慷慨激昂的悲壯,沒有血海深仇的狂熱,隻有一種很樸素、很本能的堅定——就像一個獵人盯上了一頭獵物,不為揚名立萬,不為替天行道,隻是因為他要活下去,而獵殺這頭獵物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徑。


    “像。”


    蘇白石喃喃道,“真像。”


    “像誰?”


    “像第一個跟你一樣不服天道的時族人。”


    蘇白石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時間欠我的,終有一天要連本帶利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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