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靖超是在第七天傍晚回到山寨的。


    那天的夕陽很紅,紅得像灶膛裏快要燃盡的炭。鬆柏林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淡,鋪在山路上,像一幅用淡墨畫出來的、還沒有幹透的畫。胡瑤瑤站在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水。水是涼的,她換了好幾遍了,每次涼了就倒掉,重新倒一碗,端在手裏,等那個人回來。等了七天,碗換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聽到馬蹄聲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一些,灑在手背上,涼涼的。她沒有低頭看,眼睛一直盯著山路拐彎的地方。先看到的是馬頭,棗紅色的,鬃毛在夕陽中像一簇跳動的火。然後是馬上的人,深青色的衣袍,腰間的橫刀,被風吹亂的頭發。唐靖超的臉在夕陽中看不太清,但胡瑤瑤不需要看清,她認得那個輪廓。她看了快三年了,在南京的時候看直播間的屏幕,在長安的時候看他騎馬從朱雀大街走過,在山寨的時候看他每天巡山的背影。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個輪廓。


    唐靖超勒住馬,翻身下來。胡瑤瑤端著碗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走到她麵前,她抬起手,把碗遞給他。碗裏的水又灑了一些,灑在他手上,灑在她手上,分不清是誰灑的。唐靖超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心裏。


    “回來了。”胡瑤瑤說。


    “回來了。”


    “靈武那邊怎麽樣?”


    “郭子儀說他會給我們送糧。”


    “糧的事蕾蕾在管。這幾天山下又來了幾個人,寨子快住不下了。”胡瑤瑤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日常的賬目,但她一直看著他的臉,眼睛沒有離開過。


    唐靖超把碗還給她,她接過去,碗底還剩一點水,她把那點水潑在地上,水滲進土裏,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歎息一樣的聲響。


    “進屋吧。粥還熱著。”


    唐靖超跟著她走進寨子。火塘裏的火燒得很旺,火苗在跳,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像在鼓掌,像在說“你終於回來了”。火塘邊坐著很多人——趙磊、張振宇、念安、李飛、陳梓銘,還有那些從山下逃上來的人。他們看到唐靖超進來,有的站了起來,有的沒動,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趙磊從火塘邊站起來,走到唐靖超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c你老馮。”他說。聲音不大,但很重。


    唐靖超看著他的臉。趙磊瘦了,圓臉變成了長臉,下巴尖了,眼鏡片後麵的眼睛顯得更大了。他的嘴唇幹裂,手指粗糙,指甲縫裏全是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淚光,是一種“你不在的這些天我沒有偷懶”的、等著被誇獎的孩子的光。


    “寨牆修好了?”唐靖超問。


    “修好了。三尺厚,一人高,外麵削直了,裏麵留了台階。你明天自己去看。”趙磊的語氣很平淡,但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唐靖超點了一下頭,走到張振宇麵前。張振宇坐在地上,黑金古刀橫在膝上,念安坐在他旁邊。他沒有站起來,隻是抬起頭看著唐靖超。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他的眼睛在動,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唐靖超整個人看了一遍,確認他身上沒有新傷,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刀練得怎麽樣?”唐靖超問。


    “左手比右手好了。”張振宇的聲音不大。


    “明天試試我的刀。”


    張振宇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瞬,然後點了一下頭。


    念安從地上站起來,給唐靖超行了個禮,動作有些慢,起來的時候手扶著腰。張振宇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念安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但她這幾天總覺得倦,胃口也不太好,早上起來會幹嘔一陣。李飛給她把過脈,說是水土不服,開了安神的藥,喝了幾天,不見好,也沒壞。念安自己沒當回事,張振宇嘴上沒說,但每天晚上都會把幹草鋪得更厚一些,把她的被角掖得更緊一些。


    唐靖超走到李飛麵前。李飛蹲在火塘邊,手裏拿著一把草藥,正在往藥臼裏放。他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沒停。


    “樂樂。”


    “嗯。”


    “傷藥還夠嗎?”


    “夠。”李飛把草藥放進藥臼裏,拿起杵開始搗。搗藥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搗了幾下,忽然停了,抬起頭,看著唐靖超,“超叔,你瘦了。”


    唐靖超看著他的臉。李飛瘦得最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下麵的黑眼圈像兩片青紫色的淤青。但他的手還是很穩,搗藥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下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你也瘦了。”唐靖超說。


    李飛低下頭,繼續搗藥,搗藥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唐靖超走到陳梓銘麵前。陳梓銘靠在木柵欄上,手裏捏著地圖,地圖上多了很多新的標記,藍色的,紅色的,還有一些是黑色的。他抬起頭看著唐靖超,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沒有淚光,沒有激動,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砸出了坑、坑還在冒煙的安靜。


    “回來就好。”陳梓銘說,把地圖折好,塞進袖中。


    “叛軍到哪了?”唐靖超問。


    “靈武以南六十裏,停了。不是郭子儀把他們打停的,是他們自己停的。安祿山在長安稱帝了,他的主力在忙著建都,顧不上北邊。”陳梓銘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火塘聽見的秘密,“稱帝了。”


    火塘裏的火跳了一下,像也被這個消息驚了一下。


    唐靖超沉默了很久。長安。朱雀大街,承天門,含元殿,大明宮。那些地方現在換了主人。安祿山坐在李隆基坐過的龍椅上,穿著李隆基穿過的龍袍,用著李隆基用過的玉璽。李隆基跑到蜀中去了,帶著楊貴妃、楊國忠、高力士,跑的時候連百官都沒通知。第二天早上文武大臣去上朝,發現皇帝不見了。


    “知道了。”唐靖超說。


    他走到灶台邊,胡瑤瑤正在那裏攪粥。粥已經很稠了,米粒都煮化了,白白的,冒著熱氣。她用木勺攪著,一圈一圈,很慢,很仔細,像在攪一鍋不能糊的、很重要的、隻能成功不能失敗的東西。


    “瑤瑤。”


    她沒回頭,手上的動作沒停。“粥好了,你坐下。”


    唐靖超在灶台邊的木墩上坐下來。胡瑤瑤盛了一碗粥,端過來,放在他麵前的石板上。粥裏加了菜——不是野菜,是李飛種在藥圃邊上的冬葵,嫩嫩的,綠綠的,在粥裏像一朵朵小小的、綠色的花。還有鹽,不是從山匪那半壇鹽巴裏取的,是從靈武帶來的新鹽,郭子儀讓人隨糧一起送來的。


    “吃吧。”胡瑤瑤在他旁邊坐下來。


    唐靖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但他沒有吹,咽了下去。粥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裏,燙得他整個人暖了起來。他低頭看著碗裏的粥,看著那些綠色的冬葵在白色的粥裏沉沉浮浮,像一群在水裏遊來遊去的、不怕冷的、不知疲倦的小魚。


    張振宇和念安也端了粥在喝。念安喝了兩口,忽然放下碗,偏過頭去,捂著嘴幹嘔了一下。張振宇的碗頓在半空中,看著她。念安的臉有些白,她緩了緩,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嘔。


    “還是不舒服?”張振宇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事。可能粥太燙了。”念安笑了笑,笑容很輕,像被風吹一下就散了。


    張振宇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粥碗放下,伸出手,覆在念安的手背上。她的手涼涼的,他的手也不熱,兩隻涼手疊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但他沒有鬆開,她也沒有抽開。


    趙磊在旁邊看到了這一幕,嘴裏的粥咽了一半,含混地說了一句:“念安這幾天老幹嘔,李飛你給她看了沒有?”李飛從藥臼邊抬起頭,看了念安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搗藥。


    “看了。脈象有點怪,不像水土不服。我再看看。”


    張振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念安的手。念安的手很小,被他握在掌心裏,像一隻溫順的、羽毛還沒長全的雛鳥。他不知道李飛說的“脈象有點怪”是什麽意思。念安不知道。但兩個人都沒有再問。


    唐靖超把碗裏的粥喝完,把碗放在石板上。他看著火塘裏的火,火光在他瞳孔裏跳動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從袖中摸出一個布包,遞給胡瑤瑤。布包不大,沉甸甸的,用粗布縫的,封口用麻繩紮著。


    “什麽東西?”胡瑤瑤接過去,解開麻繩,打開布包。裏麵是一把鹽,雪白的,細細的,在火光中閃著碎銀一樣的光。不是靈武送來的那種粗鹽,是精製的鹽,顆粒均勻,沒有雜質,是長安城裏才有的好鹽。


    “郭子儀給的。他說給寨子裏的人補補身子。”唐靖超說。


    胡瑤瑤捧著那把鹽,鹽在她的掌心裏像一捧雪,涼涼的,白白的。她低下頭,鼻尖湊近鹽粒,聞了聞。鹽沒有味道,但她聞到了長安的氣息,從一千二百年前那座已經陷落的城市裏,穿過戰火和硝煙,被人帶在馬上,騎了好幾天的路,送到這座沒有名字的山上,送到她掌心裏。


    她抬起頭,看著唐靖超。


    “你留著。給念安補身子。”


    念安在旁邊聽到了,搖了搖頭。“瑤瑤姐,我不需要——”


    “你需要。”胡瑤瑤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她走到念安麵前,把那包鹽塞進她手裏,然後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握住那把鹽,“你瘦了。臉色也不好。李飛說的,脈象怪。不管怪不怪,先把身體養好。鹽能補氣,你每天用溫水衝一點喝。”


    念安看著手裏的鹽包,鹽從布包的縫隙裏漏出來一點點,落在她手背上,細細的,白白的,像初春的第一場小雪。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謝謝,但聲音沒出來。


    “謝謝瑤瑤姐。”聲音很小,但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趙磊蹲在火塘邊,把自己的粥碗放到一邊,站起來走到雜物間,從裏麵翻出一隻小陶罐,洗幹淨了,倒進水,放在灶上燒。水開了,他捏了一撮鹽撒進去,用木勺攪了攪,盛了一碗鹽水,端到念安麵前。


    “喝。我看著你喝。”


    念安看著他那張被火光烤得紅撲撲的圓臉,眼鏡片上全是水霧,但那雙藏在鏡片後麵的眼睛是認真的,認真得不像是平時那個在直播間裏喊“我真得不c你嘛”的趙磊。她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鹽水鹹鹹的,熱熱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她喝完最後一口,把碗還給趙磊,嘴角彎了一下。


    “謝謝蕾蕾。”


    趙磊接過碗,轉身走回灶台,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後蹲下來,往灶膛裏添了一根柴。


    “不謝。”他說。


    火塘裏的火燒得更旺了,火苗跳著舞,劈劈啪啪地唱著歌。牆角的幹草堆裏,嬰兒睡在念安疊好的衣裳上,呼吸均勻,嘴角掛著奶漬,像一朵在夜裏悄悄開放的、沒有人看見的、不需要人看見的花。


    唐靖超坐在火塘邊,胡瑤瑤在他旁邊,把外袍解下來還給他。他沒有接,又把外袍披回她肩上。外袍很寬,把她整個人裹住了,隻露出一張臉。她在他的外袍裏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窩的、終於不再害怕的、可以安心閉上眼睛的小動物。


    “超醬。”胡瑤瑤的聲音很輕。


    “嗯。”


    “念安的身體,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唐靖超看了一眼念安。念安正靠在張振宇肩上,眼睛半閉著,臉上還帶著剛才那碗鹽水留下的暖意。張振宇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樂樂會查清楚。別擔心。”


    胡瑤瑤“嗯”了一聲,把頭靠在他肩上。她的頭發垂下來,落在他手臂上,涼絲絲的,像水。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回平緩,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漲上來,退下去,再漲上來。


    山寨外麵,風吹過鬆柏林,樹枝摩擦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著悄悄話。山下村莊的方向有一兩點燈火,不知道是誰家在點燈,也許是逃難的人回來了,也許根本就沒有逃難的人,是火塘的火光照過去,被誤認成了燈火。


    唐靖超看著火塘裏的火,看著火光照亮的每一張臉。趙磊在洗碗,碗碟在他手裏碰撞,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李飛在整理藥箱,把瓶瓶罐罐碼好,標簽朝外。柯尚鈺靠在木柱上,閉著眼睛,絲線從袖口垂下來,拖在地上,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尹廣湖站在瞭望台下麵,抬頭看著夜空,不知道在看星星還是在看月亮。陳梓銘把地圖攤在膝蓋上,用炭筆標注著什麽,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張振宇和念安靠在一起,念安閉著眼睛,張振宇還握著她的手。嬰兒在幹草堆裏翻了身,把臉埋進念安的衣裳裏,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胡瑤瑤在他肩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心是熱的,手指是涼的。他沒有動,怕驚醒她。


    火塘裏的火燒了一整夜。沒有滅。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樂門那些事穿越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一隻超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隻超醬並收藏樂門那些事穿越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