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王!你在幹什麽?!”激戰之中,很明顯出現了情緒波動的嘶吼,


    鬼王那顆涼薄的心,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蕩。


    他的眼中隻有自己,


    可這一次...看著這個曾經隱隱間與死神左手明爭暗鬥,


    看著與自己相互暗有競爭的老兄弟,


    就那麽鬆懈,就那麽...絕不可能的毫無還手之力....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不應該,不應該!


    同樣的疑惑,也充斥在周渡的腦海,


    對於神王,他有痛恨,有使用藥劑的鄙夷。


    但也同樣,


    有著對其頂天立地的認同,


    對其強硬實力的讚歎和欣賞。


    可...為什麽?


    他放棄了抵抗?


    為什麽...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他的臉上卻洋溢著微笑?


    天色綻放黃昏的餘光,


    這一次,他坐在沙發上。


    那不該是他的家,早在二十年前,他的家就已經沒了。


    但這個客廳很溫暖。


    落地窗外是黃昏,橘色的光鋪滿木地板。


    空氣裏有燉湯的香味,有洗衣液的淡香,


    還有.....鋼琴聲。


    曾經,


    他很希望自己的女兒不參與進入族內的任何事宜,


    也很希望自己的女兒,


    不要表現得那麽的聰明,


    不要鑽研於那狂熱的醫術研究之中。


    就做個最普通的女孩,就做個無憂無慮的女兒。


    在與伊琳娜對未來的暢想之中,


    她曾說過...希望自己的孩子,要學會一件樂器。


    簡單的練習曲,磕磕絆絆,彈錯了好幾個音。


    那不是錯誤,而是曾經一切的夢寐以求。


    那是八歲的傑西卡,


    是被引導入狂熱醫學之前,無憂無慮的模樣。


    “爸爸!”傑西卡忽然轉過頭,眼睛一亮:“你回來啦!”


    她跳下琴凳,光著腳跑過來,撲進他懷裏。


    真實的重量。真實的體溫。


    神王僵硬的抬起手,環住這個陌生的,又熟悉的讓他想哭的小身體。


    “我彈的不好。”傑西卡眼中沒有狂熱,沒有與同齡孩童完全不符的平靜,


    那是童真。


    是身為人父的他,最期盼的模樣。


    “慢慢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的不像話:


    “在爸爸眼裏...無論你是什麽樣,我都愛你。”


    磨砂玻璃門後,有個模糊的身影在忙碌。


    鍋鏟碰撞的聲音,油煙機嗡嗡的聲音,水龍頭流水的聲音。


    家的聲音。


    ”爸爸?”傑西卡搖著他的手:“你怎麽哭了?”


    神王摸摸自己的臉,幹的。


    但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塌陷,轟隆隆的,像舊房子被推倒。


    “爸爸沒哭。”他說,“隻是....眼睛有點酸。”


    “那我給你吹吹!”


    女孩踮起腳,小手捧住他的臉,認真的朝他吹氣。


    氣息溫熱,帶著孩子特有的甜味。


    神王閉上眼。


    太真實了,真實的讓人想要沉淪。


    哢嚓!


    清晰的斷裂聲,從骨骼中傳來。


    眼前的一切回歸現實,


    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張開,


    神王低頭,隻看見拳頭深深陷入他的胸腔,


    骨頭刺出的形狀極其恐怖。


    但他沒感覺到疼,


    或許是藥劑的效果,


    又或許...疼和環境裏的溫暖相比,太輕了。


    “你到底...”周渡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遲疑:“在對抗什麽?”


    感受著周身瘋狂流走的生命力,


    他依舊處於巔峰,可那被摧殘的身軀已經無法再支撐著他發起反擊。


    他笑了。


    血從齒縫間滲出來,


    但笑容幹淨的像雨後的天空。


    “是江玄知幹的。”


    一聲低歎,約瑟尼的嘴角依舊保持著那抹微笑,


    好似是有著遺憾,好似是有著懊悔,


    又好似....有著幾分最後的感謝。


    這句話,如驚雷般炸響在周渡的耳中。


    江玄知?!


    是什麽時候?!


    在哪?!


    但....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神王身上的那股威懾與壓迫,在不斷的倒退,


    直至歸於平凡,直至....宛若一個普通人。


    約瑟尼感受不到疼痛,


    這是膠囊最後帶給他的溫情。


    “周渡,我也曾幻想,你我能夠並肩作戰。”一聲低歎,


    約瑟尼嗡嗡作響的雙耳,已經聽不到任何動靜。


    隻有一聲又一聲溫暖的呼喚,


    隻有那本該猩紅的夜色,投下黃昏的餘波。


    “你的選擇是對的,


    這條路....我走的太遠,錯過了太多。”


    約瑟尼輕聲呢喃著,


    但每一句,都是如重錘般砸在周渡的心頭,


    膠囊的效果在漸漸消散,


    就如那持續的生命力...在這聲聲呢喃中逐漸消失。


    神王本該擁有的光芒萬丈在退散,


    他就像是個普通人,就那般定格在原地。


    “活下去。”


    最後一聲歎息,


    這句話...周渡不知道是對著他說的,還是對著某個...天邊的人。


    呼~


    一聲風息而過,


    神王就那般定在了原地,


    就那般站在他的麵前。


    但那雙深沉的眸子,卻是在緩緩地閉合,直至再也未曾睜開。


    哢....


    一束強光投來,那扇緊閉的房門被緩緩推開。


    陽光像蜂蜜一樣潑下來。


    遠處有棵巨大的橡樹,樹蔭下鋪著紅白格子的野餐布。


    ”爸爸!”女兒從樹蔭下跑過來,


    赤著腳,白色連衣裙在風裏舞動,


    約瑟尼蹲下來,張開手臂。


    女兒結結實實撞進懷裏,


    柔軟,眷戀。


    她咧著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


    “爸爸,你怎麽才來呀!”


    約瑟尼心顫了顫,收緊著手臂:“對不起,爸爸....迷路了。”


    “那現在找到了嗎?”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樹蔭下,伊琳娜恬靜的等待在那裏,


    纖細的手指,輕撩著迎風而動的秀發,


    潔白如雪,就如初次見麵的一見鍾情。


    她沒走過來,隻是站在那兒,微笑的看著他。


    像每個尋常的周末早晨,她做好了早餐,等他睡醒下樓。


    約瑟尼牽著女兒的手,一步步走向她。


    每一步都踩在真實的草地上,泥土下陷的觸感,陽光灑在後頸的溫度。


    ”瘦了。“她說,手指劃過他的下巴:“胡子也不刮了。”


    “忙。”他說。


    “知道。”她笑,笑的含蓄而又溫柔。


    “怎麽不等我們就開餐了!”


    身後,一聲又一聲大笑傳來,


    先是第一代神佑,


    又是一個接著一個的神侍,


    還有謝坤,有巫農穀,有薩德雷,


    直到麵色蒼老,但卻一臉欣然淡笑的神佐。


    陽光把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上金邊,


    “我們以後做些什麽?”巫農穀哈哈笑著,逗弄著撅起嘴巴傑西卡。


    約瑟尼淡笑著:“不做了,什麽都不做了。”


    他看著伊莉娜,看著傑西卡,


    看著神佐,神佑,所有的戰神咆哮成員們。


    看著陽光灑在大家的背影上,


    看著女兒追蝴蝶追到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的傻樣。


    看著兄弟們為了以後做什麽而吵得麵紅耳赤。


    天邊,好似有一串鈴鐺在響動,


    約瑟尼仰望著天空,


    嘴角掛起最為幸福的笑意。


    “謝謝。”


    風繼續吹。


    草坪上,紅白格子的野餐布,


    一道又一道坐著的身影,一個奔跑的小女孩。


    陽光普照。


    而那扇天藍色的門,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


    輕輕,輕輕的,關上了。


    沒有聲音。


    像從未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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