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耶戈躺在泥漿裏,


    他沒有去看遠去的中村裕澤,


    他清楚...也明白。


    中村裕澤活不了。


    那幾個當年跟隨在他身後的少年...會承載著舊時代的傳承,繼續走下去。


    暴雨還在下,但他的耳朵已經聽不見雨聲了。


    右耳最先沉默,然後是左耳,


    世界的聲音正在被一層厚厚的棉花裹住,


    越來越悶,越來越遠。


    他的手掌被苦無貫穿,刀刃穿過斷掌紮進胸口,


    他不打算拔出來了。


    不僅僅是已經沒了力氣。


    拔出來也沒用。


    他的身體已經空了,不是疲憊的空,


    是從內到外被掏幹淨的,什麽都不剩的空。


    肺裏的血沫還在往上湧,但心跳已經慢到了讓他自己都覺得詫異的地步。


    一下,停頓很久,


    再一下,


    像是鍾擺在最後一次擺動之後終於開始往零的方向滑落。


    冷意從四麵八方湧上來。


    不是雨水的冷,是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冷,


    是身體裏最後一簇火苗被風吹滅之後的那種冷。


    他這一輩子經曆過無數種冷,


    西伯利亞雪原上趴了六個小時等一個目標的冷,


    暴風雨裏橫渡海峽時海水灌進傷口的那種冷,


    躲在冷凍車廂裏穿越邊境時和屍體擠在一起的那種冷。


    但那些冷都是有盡頭的。


    任務結束,他可以回安全屋,生一堆火,喝一杯熱的。


    現在的冷沒有盡頭。


    它正在一點一點地把他身體裏殘留的溫度帶走,


    像是潮水退去之後把沙灘上的泡沫一顆一顆地抹平。


    三十多年前,他忽然又想起了三十多年前。


    那不是走馬燈,


    他的腦子已經不剩那麽多力氣了,走不動完整的馬燈。


    隻是一些碎片,一些斷續的,沒有時間順序的畫麵,


    像被雨水泡爛的舊照片,模模糊糊地從眼前晃過去。


    他看見瑞典的郊區,


    丫頭坐在火堆旁剝橘子,


    她遞了半顆橘子過來,說“甜的”。


    她穿著不屬於歐洲的服飾,眨巴著一雙能說話的眼睛:


    “老東西,你有沒有想過,人其實是可以自由的。


    不是誰管誰的自由,是自己選自己為什麽活著的自由。”


    他沒答。


    他這輩子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也曾說:


    “你有沒有想過,


    這個世界其實是有比殺人更值得活下去的事。”


    他又沒答。


    但這兩句話他記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自己一個人坐在火堆前,從半夜坐到天亮。


    他活了半輩子,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選。


    殺人不是他選的,


    是活路太少,走著走著就隻剩這一條。


    從來沒人跟他說過“你可以”。


    從來沒人跟他說過“你其實能做別的事”,‘比殺人更值得。’


    他從來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也沒有覺得這有什麽好。


    無色無味,像一杯白水。


    但她把那杯白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放在火堆邊,水麵上映出了火光。


    從那天起他才知道,原來水是可以有溫度的。


    【鬼屋】的想法,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形成。


    正是因為這句話,在他的心裏生了根。


    後來....友誼在升溫,


    不是愛情,不是親情。


    更像是...一個思想上的老師,


    一個唯一能讓殺戮的生活稍微慢下來的忘年交。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


    那個丫頭就會來看望他們一次,


    丫頭擁有著不屬於那張年輕麵孔的恐怖實力,


    但也擁有著足以感化一切的開放精神。


    他們是冷漠無情的殺手,是一輩子被人握在手中的刀。


    但隻有這個年輕的丫頭,


    讓他們發覺...原來他們也配得上人性,


    原來...他們也是個人。


    他們聚在她周圍,說著說著就有人問:


    “那咱們能不能自己選一次?”


    他站起來了。


    沒有演講,沒有口號,


    他隻是站起來,說了一句“那就打”。


    然後....全球將近一半的殺手都來了。


    橫跨三塊大陸,對抗全世界最龐大的殺手帝國。


    他把自由這個詞從字典上兩個抽象的字,


    變成了火堆邊半顆橘子的甜味。


    直到那真正決定【鬼屋】走上滅亡的轉折一戰,


    雖然已經多年未見,但他相信丫頭不會騙他們。


    他帶著【鬼屋】殺出一條血路,


    渾身是血衝到接應點,等了她整整一夜。


    雨下得跟今天一樣大。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等到天都亮了,她沒來。


    他把額頭抵在凍硬的地麵上,


    喉嚨裏擠出一聲不像人發出的聲音。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失控,也是最後一次。


    他恨,恨到撕心裂肺。


    更是恨到在那東躲西藏的日子裏,斷絕了一切與丫頭的聯係。


    直到...決定躲入海上監獄的最後一個月,


    丫頭終於找到了他們,


    可....短短幾年,


    曾經那個開朗活潑,那個純潔無瑕的丫頭,


    已經是被折磨的不成人樣。


    她迅速衰老,老到幾乎認不出來。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隻有昏沉的汙濁。


    她說出了一切,道盡了一切。


    那一晚...她拚盡全力的趕了過來,卻是差點將自己送入萬丈深淵。


    她說...她還有個兒子。


    她說...她的失約,


    一定會在一切都處理完後,盡數彌補。


    哪怕是送出這條命。


    【鬼屋】七人在一個月後躲入海上監獄,


    等待著重歸天日的複仇,


    也等待著與丫頭再度攜手的到來,


    可...他用二十年等待著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走出監獄的那一天,


    他第一時間便嚐試去尋找,去履行當年的約定。


    可等來的...卻是麥德坤那句不鹹不淡。


    “雪舞?聽著好像有點耳熟,我來幫你問問。”


    麥德坤動用了很多的關係,用了將近三天的時間。


    直到那句慘死北極冰原。


    直到泰國一戰,體毒曝光,


    他一直都在奇怪,奇怪周渡的那雙眼睛為何如此不忍對視。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故人之子,當有故人之姿。


    他決定最後拚一次。


    不是複仇,不是利用,跟周渡無關。


    他就是想在這條七十多年的老命上最後再自己選一回。


    明知會失敗,明知會死,


    不在乎,不留遺憾。


    嘴角往上翹了翹。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真切切的,


    從已經快要停跳的心髒深處翻上來的笑意。


    因為他又看見她了。


    不是幻覺。


    他知道是幻覺,但他不在乎。


    她站在當年失約的雨夜,


    不屬於夜晚的陽光照耀而下,


    雪白長裙,逆著光,長發披肩。


    “老東西,”她說,“約定依舊?”


    佛爺的嘴唇張開了。


    雨水灌進來,和喉嚨裏的血沫混在一起。


    聲音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


    輕得像是氣泡在往上浮,輕得像是枯草被風吹過。


    “依舊。”


    橫跨了三十年的約定,


    當年的忘年之交...終於是在這一刻跨越時空,完成了最後的終結。


    嘴角的笑還掛在那裏,


    瞳孔裏的光一點點地暗下去,最後熄了。


    佛爺沒有閉上眼睛。


    眼睛半睜著,朝著天空的方向。


    那張凶悍了一輩子,冷漠了一輩子,無色無味了一輩子的臉,


    最後的定格不是凶,不是冷。


    那些被藏在殼裏藏了七十多年的東西。


    那個郊區荒野上的火光,那半顆橘子的甜味,


    那已經無法麵對麵履行的約定,


    那個等了她一整夜的雨夜,那二十多年的不甘和釋然。


    全在最後的幾秒鍾裏從眼角,從嘴角,從每一道皺紋的溝壑中溢了出來。


    它們還沒來得及被人看見,


    就和他的最後一口氣一起散在了外蒙大平原的暴雨裏。


    佛爺走了。


    暴雨不停地澆著這片浸透血與水的土地。


    積水的窪地裏,


    那雙半睜的眼睛望著天穹,


    雨水落進去,又從眼角淌下來。


    像是他在替自己流這輩子唯一一滴淚。


    在他的手邊,


    幾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被暴雨砸了許久,竟然沒有折。


    就那麽在泥漿和血腥氣裏輕輕地晃著。


    不知從哪裏來的一線極淡的光澤,


    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正落在那幾朵花上。


    ........


    ps:今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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