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好時光,陵州雖亂,也有行人選擇於此踏青郊遊。


    有二人結伴同行,走在前頭的那女子峨眉襯螓首,眼眸明亮,一身濃綠衣裳,說不出的俏麗。少年跟在身後,背上負有行囊,倒活似一奴仆小廝。


    待到峰頂處,二人終於是停下了腳步,選擇在一巨石之上休憩。


    樓蘭心情有些不好,因為他能感覺到,小仙女的心情極壞。自從進了這陵州,越往陵樂江深處走,小仙女變得越發的沉默寡言,不僅沒了笑臉,就連東西也吃得極少,哪裏還有先前沒心沒肺的灑脫模樣。


    脫下行囊,樓蘭小心地從懷中拿出糕點,解下腰間水囊,說道:“小姐,吃點東西吧。”


    其實,樓蘭哪裏幹過這等伺候人的活,倒是小仙女偶有一次說起,想嚐嚐當大家小姐的滋味。而貴為盜中翹楚的樓蘭,本著一切為了小仙女開心的原則,極為懂事扮起了小廝,不得不說,情之一字,害人匪淺呀。


    小仙女臉上愁雲籠罩,輕輕搖了搖頭,依舊是不肯說話。


    樓蘭倒是更加鬱悶了,這是鬧的哪樣呀?


    行囊被打開,少女拿出了一個香爐來。樓蘭倒是想幫忙可是還未走近,就被少女伸手製止。於是,樓蘭隻得愣在原地,束手無策。


    眼看胙肉,酒水等被一一擺放整齊,儼然成了一個祭台。樓蘭哪裏還不明白,小仙女這是在祭奠亡人呢。


    燃香,扣首,敬香,待到少女沉默地做完這一切,眼中淚意點點,泉水汪汪,更加楚楚動人了。


    樓蘭的心也跟著緊了起來,他走上前去,問道:“小仙女,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能說與我聽聽嗎?”


    一物降一物,而能讓樓蘭如此噓寒問暖,體貼備至的,恐怕普天之下,隻有小仙女一人而已。


    少女輕咬嘴唇,癱坐在原地。


    樓蘭心裏氣得直跳腳,可腳下卻不敢有絲毫重響,隻得來回踱步,手中扳指也迅速回轉了起來。


    突的,一道悠揚琴聲響起,其後,琴聲越發清晰,節奏越發鮮明。樓蘭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將那彈琴之人揍上一頓。他走到懸崖旁邊,倒是著實被嚇了一跳。


    懸崖之下,陵樂江上,大大小小的船坊不下百艘,盤踞在當中處,是一條掛著金意樓招牌的龍骨大船。


    樂聲起,琴瑟終於一起出場。


    轉軸撥弦三兩聲,曲調未成亦有情。哪得樂師千百奏,一枕黃粱撲卷來。


    琴與瑟皆輕快,似廊下風鈴。樓蘭的思緒也飛到了遠方。


    花間蜂蝶戲,隱隱見兩個孩童的神童,渾然無煩惱。那日,稚子共騎竹馬來,那日,孩童繞床弄青梅。


    直道是:琴鳴瑟和,交相融洽。


    同居阡巷裏,兩小無嫌猜。竹馬繞青梅,約莫如此。


    其後,琴瑟共和鳴。


    琴急瑟促,直若大珠小珠落玉盤。琴緩瑟慢,偏若細雨微微春風低。


    潺潺溪水,片片竹林,隱隱可見少年少女相對而坐,一者低眉,一者信手,急急切切緩緩舒舒續續,恍若時光不老。


    情竇初開,女子心事難猜量,琴聲消,瑟聲更難捉摸。嘈嘈者若急雨,切切者若私語。皎皎者,笑若黃鶯出穀。淚淒淒者不言,盡藏心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琴聲折頓,二者錯雜,似難成曲。許久之後,琴瑟聲終平。


    亭宇樓閣,鴛鴦戲水。歌台暖香,春光融融。情相投,意初合,朝歌不知夜弦。


    一朝說不盡心中事,一日更訴不完衷腸。


    贈君紅豆,南國相思物,妾自顧盼。隻恨時日短,恨不得長相廝守。


    瑟幽,妾有意,琴揚,郎亦有情。


    有佳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思之如狂。鳳飛翩翩兮,四海求凰。遑論天造地設,今生隻要一個你。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琴瑟共和鳴,一曲鳳求凰,此身許卿終不負。


    於此處,琴聲一改之幽細,變得恢弘。


    居高樓,受拜敬,亭下三千盡低頭,亭中日月都一樽,再無左右。


    春風得意,騎白馬,一日觀盡長安花。


    看他二十年不平意,一朝掃盡,天下風流皆看之。


    大好江河近在眼前,漫天星辰也伸手可摘。


    男子垂於殿,身前盡是歡慶。


    正可謂是:殿前歡,須得意。功名利祿皆在手,恨不得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且看此間得意處,江中萬條魚兒躍出水麵,蔚為壯觀。林中鳥兒爭相鳴唱,杜鵑啼血不為悲,黃鶯出穀但爭歡,兩岸猿猴攀樹長啼,極盡歡愉處,隱隱與琴聲交相輝映。實則舉天同慶。


    船坊之上,先前兩幕的樂師稍微停歇,看得魚兒拍船,鳥兒盤旋,都是滿臉震驚。這歡愉太過,第四幕的寥寥明月該如何收場呢?


    “師尊,這……”有一弟子問道。


    “不急。”師大家微微一笑,似乎早就知道這般情景。


    第四幕應聲而至。不得不說,師大家的技藝高超。那弦弦掩抑聲聲低,琴聲卻比之前還要有張力。雙手操持有度,輕攏慢撚抹複挑,極盡琴聲的變化。


    其聲壯,鐵騎突出,刀槍出則見血,嘶鳴若敗;其聲幽,秋日至,落花流水溶溶,無可挽留;其聲冷,冬日冰雪,泉水冷澀,恰若空響,其聲高,似風清月朗鶴唳空;其聲低,似聽秋風訴語,孑孓亦煢煢模樣。


    另一旁簫聲附和,意境初成。


    雙燕複雙燕,雙飛令人羨。雛盡巢亦空,憔悴一身在,雙飛難再得,傷我寸心中。佳人已去,徒之奈何。


    魚兒停止了歡愉,而鳥兒也停止了歡慶,杜鵑由喜轉悲,啼血不止。兩岸的猿猴也紛紛閉上了嘴巴。


    這便夠了,師大家停下了手底的動作,任由那簫聲演奏。任憑那後生再如何動人,也隻能為自己做嫁衣。想到得意處,師大家開口笑道:“今日一曲,好叫天下人知曉,如今又有我師嶽可稱聖。”


    一番弟子紛紛祝賀,恭維聲不絕於耳。


    偏偏此時,本該平淡處,再起一道琴聲。


    眾人臉色一變,不知哪個不知死活的樂師竟敢攪了師尊和金意樓的大事。龐承二話不說,直接出船,他咬牙發誓,一定找到那人,將他千刀萬剮。


    四弦一聲如裂帛,別有思愁暗恨生。


    “倒是有些意思。”聽得那人彈奏古曲鳳求凰,師大家笑意不減,絲毫不擔心,不過是一婦人女子之曲,不足成事。


    琴動三四聲,偏生撥弄無數人心弦。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鬆岡。


    五指勾勒,四弦渲染,而腸斷處,江麵卻是另一般風景。


    兩岸猿聲不再洪亮,隻是啼哭長嘯。山中野獸垂淚,老虎更是鬆開了手中的獵物,哽咽著,最後也是一聲長嘯,響徹山林。其聲者,啼血長嚎,不一而足。


    飛禽心死,翅膀也已經倦怠,江上飛鳥紛紛落入水中。


    再看那水中魚兒,再難見蹤影,紛紛自沉至江底。


    古語有雲,哀莫大於心死,不過如此。


    再看那草木本無心,垂憐盡失色。


    這聲音再無章法。


    而到這等地步,哪裏還需要章法?


    船上護衛無不抹淚,舫中樂師盡數青衫濕。哀嚎,哽咽,長哭泣,更無一個是事外人。


    待到眾人回過神來,東船西舫悄無言,飛鳥在天魚在水,哪見江心失魂人,隻見江上兩岸數十裏,一眼玩去,草木枯殘,哪裏還有半點春天的影子。


    曲星憂神色憔悴,事實上,剛才他簫聲符合,本已入意,後來,琴聲降臨,他陷入一片死寂悲哀中,難以自拔。若不是自己師父出手,他恐怕會心脈盡斷而死。


    輕輕擦去嘴角血絲,曲星憂朝師父澹台滅明一躬身,表示謝意。片刻之後,曲星憂開口問道:“師父,這彈琴之人到底是……”


    澹台滅明神情肅穆,良久之後,幽幽說道:“普天之下,除去那位,還能有誰呀?”


    曲星憂愕然。


    澹台滅明看著床上已經逝去的李荷載,陳年往事一一浮現在心頭。


    當年他四處學藝,齊尺兩家家主何其賢良,對他這後生晚輩,也是毫不藏私。等到自己知曉那件慘事,已然是晚了。不然,他無論如何都會保下齊尺兩家的一些弟子。


    可歎,那李家為了伏魔琴,不惜與他人合謀,害得尺家和齊家滿門皆滅,當然,那當中未必沒有斷絕樂聖傳承的意味。後來,那人一怒之下,上門殺人,毫不留情,使得偌大的李家僅僅隻留下了年邁的李鶴載與一小兒。


    恐怕一切是為了今日吧。李鶴載在琴聲中死去,僅留下一紙書信,而樂聖當然就傳到了那位的身上。


    隻是,剛才那明月寥寥,若不是他極力抵擋,恐怕也會如曲星憂那個癡兒一般,哭哭啼啼,掩袖長涕。


    “不愧是齊家的子弟呀。”澹台滅明在心中加了一句,“都是怪物呀。”


    龐承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流淚是何許時候,但是,此時他眼角的那些晶瑩水珠流到嘴角,分明的鹹味在告訴他,他留下的是眼淚。


    喜極自可泣,悲中涕淚流。七尺男兒的他警告著自己,自己沒有流淚,隻是被風沙迷了眼睛。他更沒有想到那個身份卑微的女子,隻是,這次回去,要對她好些罷了。


    龐承走回商船,發現師兄弟也沒好到哪去,個個哭得如喪考妣,還有一個弟子用頭一個勁撞著柱子,嘴裏胡言亂語著。


    師嶽師大家自然不會這麽狼狽,他嗬斥道:“一個個哭哭啼啼,成何體統,趕緊給本大家止住。”


    龐承分明看到自己的師父不僅是眼眶通紅,袖子也濕了小半截。


    ……


    山崖之上,樓蘭終於是回過神來,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容,莫讓身後的小仙女察覺到自己的狼狽。


    可惜,他忘了,他袖子上的鼻涕眼淚,早就是一塌糊塗。哪裏還經得起他人細看。


    樓蘭轉過頭來,剛要問話,是何人有這麽大魔力呢?豈料,回頭就看到小仙**一臉的怒容,眼神裏滿是怨恨。


    自己可沒怎麽樣她呀,樓蘭的心裏一陣寒意四起,可看到小仙女眼中似帶淚,他心底兀自一痛。


    少女聲音嘶啞,問道:“樓蘭,你敢殺人嗎?”


    聽聞這話,樓蘭一驚。小仙女半月不說話,一開口就要殺人。他下意識地拒絕道:“那可不敢,殺人的事,我沒把握的。”


    沒等樓蘭的話說完,小仙女轉身就要走。


    樓蘭趕忙補充道:“不過,為了你,我願意試上一試。”


    “那就好,隨我來。殺了那個負心人。”少女的聲音


    什麽?負心人?樓蘭心底的怒氣也湧了上來,有人敢辜負小仙女?這一次,他真的想要殺人了。


    “負心人在何處?”


    少女一指江心龍骨大船處,說道:“便在船上最高處。”


    樓蘭咬緊牙關,凶相畢露,立馬加快腳步,沉默下山而去。


    龍骨大船之上,一襲粉衣安坐,另有白衣女子伺候一旁,青衣女子跪在甲板之上。


    江上人魚鳥獸皆有悲有淚,偏偏他一人毫無影響。好似,眾人皆醉,隻他獨醒。


    他便是剛才的撫琴之人。身後的白衣女子也已經恢複了正常。


    青衣女子癱倒在地,模樣淒楚,哪裏還有當時生人勿近的高冷。


    粉衣男子輕輕一揮手,淡淡道:“情深如此,你且走吧。”


    “奴婢錯了。奴婢不想離開主人。”青衣女子叩首道。


    “良人當歸即好。”


    而白衣女子知曉主人決心已定,上前扶起青衣女子,柔聲道:“此去,莫生牽掛,今後要好生活著。切莫辜負主人的一番心意。”


    “我讓王管事準備了一些金銀細軟,他會派人送你回去。若是你心底仁慈,殺了那惡霸惡仆就好。不過,要知道,冤冤相報何時了。若是你心性堅韌,不妨手段再強硬些。”


    “姐姐也沒什麽好送你,權當這些話兒是贈言吧。日後找個好點的人家,相夫教子。將前些事都忘了吧。”


    青衣女子伏在白衣女子懷中,哭泣道:“白露姐姐,我是不會忘記的。我也舍不得你呀。”


    “妹妹莫哭,該高興才是。若是有緣,我們會再見的。”


    眨眼功夫,二女相擁,攜手出了那畫舫。


    一個人影神出鬼沒,躲過了眾多護衛,隱匿了行蹤,隻身來到三樓之所。


    樓蘭摒住了呼吸,不敢有絲毫大動作。他心想,如此層層護衛看守,自己竟然真的成功了。若是自己師父在此,恐怕也會對自己讚賞有加。


    他掏出懷中的匕首,輕輕撫摸,匕首之上,仍有那小仙女的芬芳。能將如此貼身之物贈與自己,樓蘭定不負你的期待。


    “你就是負了小仙女的人?”樓蘭悄無聲息進入船艙之內,見到那粉衣,依舊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細細一看,隻見那粉衣男子明明立在原處,雙手負後,樓蘭不合時宜想起了自己年幼時與師父趕赴大漠,一股天蒼蒼地茫茫的荒涼,還有幾分明月高懸,孤絕的味道。


    這哪裏是尋常人物呀。樓蘭有些叫苦不迭。他武功不錯,可是,對粉衣男子,明顯有些不夠看呀。


    粉衣男子自言自語道:“小仙女,這個名字可討喜很多。”


    “你的身法不錯,武功算不得好。”


    “若隻是朋友,勸你離她遠些。若是有的想法,大可不必。你護不住她的……”


    “所以,孤不同意。”


    鰥寡孤獨,人生四悲。而孤字,更是那個男人獨有的稱呼。天下還沒有哪個人敢逾越。


    琴帝言語冷淡,無形之中帶著一絲威壓,樓蘭一時之間不能開口,連帶著心底的那幾分勇氣,殺意也消散了些。


    可一想到小仙女淚流滿麵的樣子,樓蘭心痛不已。所以,他壯著膽子,咬牙問道:“那你為什麽要辜負小仙女?”


    “孤不需要向你解釋。”


    樓蘭愣在原地,手腳冰冷,似寒冬日被人推入了冰窖當中。他心底的那抹警覺在告訴他,不要亂動,真的會死人的。


    “那我的事,更不需要你管。”突然,一道聲音響起。


    綠衣少女突然出現,與樓蘭並肩。


    下一刻,樓蘭的手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握起,他回過頭,看到小仙女緊緊地盯著那粉衣,大聲宣告:“他寵我,護我,就是我認定的人。”


    “孤不準。”


    “我偏偏要。琴帝陛下若是不喜歡,可以殺了我們兩個。”


    聽得小仙女如此堅定,少年心性的樓蘭一時癡了。能與小仙女一起赴死,他可是樂意得很。哪怕他知道,麵對的可是琴帝陛下,那人完全有實力做到,隻殺他一人……


    感覺到手腳血液回暖回流,樓蘭也開始有了力氣。他狠狠地點了點頭,表示對小仙女決定的讚同。


    “明鏡,你怎麽能這樣和主人說話的?”一位白衣女子善意提醒道。


    “那隻是你的主人,又不是我的主人,再說,我憑什麽要聽你的呀?”尺明鏡越發放肆了。


    白露不知道尺明鏡今日是受了什麽刺激,好像發了失心瘋一般,但是,她不願讓主人為難,慢步走到尺明鏡身前,她笑著道:“你這孩子,定是在外邊受了莫大委屈。來和姐姐細細說說。”


    “我沒有姐姐。我的姐姐早就死了。”


    白露一楞,依舊是毫不生氣,打起笑臉說道:“那是小的說錯了。小姐莫生氣。縱然是生氣,也不該和主人呀。主人可是你的至親呀!”


    哪知道,尺明鏡聽到至親這個詞,更是怒不可遏,笑道:“至親?我可不敢當!當他的至親可沒什麽好下場!一州氣運集齊一身,與之親近,注定福消命薄……”


    “你……”白露不知道小魔女今天是吃了什麽火藥炸藥,言語竟是如此尖銳!一時之間,她更是不敢去看主人那張臉!


    事實上,這個話題於江湖一直都有謠傳。傳言琴帝稱帝,不僅消耗了陵州氣運,更使得齊尺二家之福報全無,才有滅頂之災。


    一時之間陷入僵局!


    “琴帝大人,你若是真有本事,為何今天齊家隻剩你一人?孤家寡人,就這麽令人敬畏?”


    “今日,你的琴彈得再好,也掩蓋不了你雙手底下無盡的殺戮。你知道嗎?這麽多年來,我無時不刻不在想念著他們,父母的血,姐姐的淚,弟弟的屍體,還有……這些,我一點都不會忘。”


    “琴帝大人,若是我姐姐泉下有知,看到此時風流倜儻的你,她會怎麽想呢?”


    “你就是個天煞孤星……”


    此言一出,便是事外人的樓蘭慕然一驚。


    再看,那琴帝依舊無言。那修長的手指壓在琴弦之上。他臉上看不清任何神情。


    琴帝失神了,天煞孤星,這個詞是那麽地熟悉。當年家族上下死無全屍,後來心愛之人死在眼前……


    眼睛裏陰沉似水,誰都能察覺那譚秋水之下的波瀾!


    說聲遲,那聲快。兩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襲,樓蘭被一掌擊飛,而尺明鏡則是被當中一人鉗住了。


    樓蘭穩住了身形,看到那兩人模樣。其中一人枯瘦的身形,罩在一件破爛黑袍之下。頭頂沒有多少頭發,僅僅隻有一些稀疏的白發,迎風飄揚。正是枯枝怪人胡金吉。


    另一人體態臃腫,一臉紅光,更為誇張是那兩抹筆直插入鬢角的白色眉毛。也正是他一手鉗住了尺明鏡的脖子。


    “琴帝大人,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吧。”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交出你手中的伏魔琴,我們就可以放過著女娃娃。”說完,體態臃腫的男子咧開嘴角,亮出了自己那般異於常人的修長的獠牙。


    尺明鏡一聲冷笑,說道:“你們死心吧!眼前這個人可是天下皆知的冷血無情,當年我姐姐死在他麵前,他都無動於衷。”


    那男子左手的指甲慕然伸長兩三寸,指甲輕輕劃過尺明鏡的肌膚,男子發出桀桀的笑聲,威脅道:“女娃娃,琴帝大人是什麽性格,我們可比你更加清楚。你要相信我們的情報與判斷!”


    “那你們何必對我下手?我和他無親無故,他怎麽會在乎我這個小女子的死活?”


    那人右手手指微微一用力,喊聲道:“住嘴。”


    尺明鏡一聲呼痛,蹙起了眉頭,最後緊緊咬住了嘴唇。


    “不許傷害小仙女!”


    樓蘭哪能容許有人傷害尺明鏡,他倏然匕首一刺,卻被那老頭一揮衣袖,一掌給擊飛。


    “滾開。”


    樓蘭再次落地,哪怕他穿著護身寶甲,胸口還是一陣劇痛痛,火辣辣的似烈火焚燒,鮮血從嘴角流出。


    樓蘭一字一句說道:“我不管你是誰,總之,我記住你了……”


    枯枝老怪胡金吉嗬嗬一笑,說道:“無知後輩,真是大言不慚,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嗎”


    “我是盜聖的弟子,我若是有什麽不測……”


    這話語裏麵有威脅的味道。


    “可惜,可惜呀。可惜,你終究不是盜聖。即便是盜聖在此,”那鉗住尺明鏡的男子訓斥道,“也不配給我提鞋!”


    或許是覺得樓蘭太過聒噪,枯枝老怪動起手來,可是絲毫不留情麵。其後,隻見胡金吉輕輕揮舞著枯枝,樓蘭如遭巨錘撞擊,整個身子重重地砸在牆壁之上,木板破碎,這一次,輪到樓蘭落水,生死未知。


    白色眉毛的臃腫男子不緊不慢道:“琴帝,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交出你的伏魔琴。不然,這女娃娃就要遭殃了。”


    枯枝老怪添油加醋道:“這麽美麗的臉蛋,要是割下兩塊肉來,我都替你心疼。”


    “豈止呀,這麽美妙的身體,可不得好好享受一下。簡直是暴殄天物呀。”說完,那人亮開獠牙,似乎下一刻就要往小仙女的脖子裏紮下。


    整個身子似小雞被人提起,尺明鏡渾身顫栗,倒是一臉的堅強。


    粉衣男子低著頭,眼角低垂,手指微動。


    “停,琴帝大人,你的手指頭可千萬別亂動。我們可是知曉伏魔琴的威力,不然,不僅我們招架不了,這女娃娃也招架不住的。”


    滴滴,噠噠。是眼淚落下的聲音,那是誰在落淚呢?


    琴帝慕然眼神一冷,仿佛周圍的空氣也都被凍結,凝滯在一處。


    天下第一人終於開口,那隻有四個字。


    “聖人不仁。”


    那隻手明明沒有與伏魔琴接觸,琴弦驟然一緊,然後一鬆。大音希聲,空氣瞬間流動起來,下一刻,艙內瞬間明亮如晝,有無數道光在空氣中遊曳。


    那光攪爛了窗簾,攪碎了木製桌椅,還有一屋梁棟,最後更是攪碎了空氣。


    枯枝怪人早就嚴陣以待,趕忙運起枯枝,卻還是沒能抵擋住那霸道的光,他整個身子瞬間出現了無數條血線。


    那光劃過白眉男子的左手,掠過男子的肩頭,最後掃過男子的腦袋。


    所以,男子左手被齊齊切斷,肩頭之肉不見了蹤影,而那腦袋更是頭破血流,


    這兩人哪裏還敢停留。


    枯枝老怪本就破爛的衣衫,更加襤褸了。畢竟在空中遭受千刀萬剮,肉身之上都鮮血四濺,衣衫哪裏還能完整。


    虧得白眉男子體態臃腫,卻身手矯健,顧不上身體上的疼痛,一手推開尺明鏡,便淩波而飛,速度比之飛鳥還有過之。


    離弦之箭從來都不代表著世間的極速。而在琴帝眼中,兩人的速度,隻剩可笑。


    琴帝沒有再追。


    事實上,他也無法再追。


    尺明鏡脊椎寸寸斷裂,被那人一掌推來,無力癱倒在他懷裏。


    當年,那女子也是如此躺在自己懷裏。梨花帶雨,就那般無聲地望著自己。那雙眸子的愛意,至今日,閉眼仿佛可見。


    莫非自己真的是天煞孤星嗎?


    “姐夫,我要死了嗎?”


    “別說話。”琴帝話語依舊冷淡。


    尺明鏡的情況並不樂觀,生命力在她體內飛快流逝。她的軀體,好似一截內表寸寸斷裂的枯木。


    琴帝無言,體內氣機如海河回川,緩緩注入尺明鏡的體內。他是那般地小心翼翼,那般地專注。


    可惜,尺明鏡周身經絡也已經破碎,體內早就江河泛濫,根本無法蘊藏絲毫氣機。


    “痛!姐夫,我好痛苦呀!”尺明鏡雙手無力,隻有眉頭緊鎖。


    “孤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


    船上動靜頗大,而王大管事動作不可謂不快,當他看到滿船的狼藉,他何等機靈,大聲哭喊道:“這幫天殺的,這是造的哪門子的孽呀!”


    王管事身後自然跟著客卿錢五與曲星憂,曲星憂早就知曉粉衣男子的身份,此時見到,一顆沉寂的心難免有些激動。而錢五則是細細觀察,沉默不語。


    “陵州可還有懸壺?”


    粉衣男子明明近在眼前,這聲音似從天邊傳來。


    “陵州已經沒有,中州倒是修有一座!不過路途遙遠,閣下若是趕到了,也遲了!”錢五自然接話道。


    沒有回應,粉衣男子下一句話,就令王大管事麵如死灰了。


    “這件事,金意樓必須給孤一個交代!”


    錢五越發看不懂了,心想,眼前這粉衣男子到底什麽身份,竟敢對金意樓指手畫腳!金意樓的地位超然,自不必說。而王大管事需要給他一個交代嗎?在錢五看來,大可不必。這句話可不是要王大管事給一個交代,而是要金意樓一個交代。


    交代嘛,交代不好,可是要有說法的。


    而什麽人敢欺淩金意樓呢?


    更令錢五驚訝的是,一旁的王大管事一改往常的強硬,一時躊躇,最後結結巴巴道:“大人……”


    下一刻,那粉衣也不等他解釋,身化作一道長虹,飛天而去!隻留下瞠目結舌的錢五!這還是尋常武夫手段?或者說還是哪門子仙術!


    要金意樓給出一個交代,如此做派,如此行事,普天之下哪裏還有第二人?


    又哪裏會有第二個他呢?


    錢五瞪大了眼睛,向錢五問道:“莫非是他?”


    王管事苦笑著,那笑容極為苦澀,連帶嘴角都不自然了:“還能有誰?”


    昊天琴帝,天下尊之,無人可抑其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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