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中間是一條寬敞黃泥道,說是黃泥道,倒不如用紅泥道恰當些。雖然晚間漆黑一片,但是借著微弱的月光,吳念隱隱約約看清楚了,鮮血將黃泥染的通紅,黃泥道上可以依稀地看見幾條用五指拉扯地麵形成的血紅,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吳念強忍著翻江倒海的小腹,繼續朝前走去。


    慶幸的是,一路上除了鮮血,沒有別的什麽東西,一個村子裏,沒有人影,隻有呼呼的風聲,和晚間的蟲鳴聲,整合村子陷入一片死亡的寂靜。


    “咯吱……“


    “咯吱……”


    一陣刺耳的撕咬東西聲音傳入吳念的耳中,吳念停下步伐。轉身麵朝這個打來著門戶的屋子,頓足不前。他的雙腿在發抖,他不敢邁進這家門戶的木門檻。


    “死就死吧!”吳念提起勇氣,快步衝進屋子中。


    大院的台階下,是一個撐著黃紙傘的白衣女子,她背對著吳念,半蹲在地上,其雙手不斷地撕裂她眼前的那一攤肉泥,每撕下一塊碎肉,她就會將她遞入嘴中,不時間她還會發出野獸般愉悅的嘶吼聲。


    這一幕還是發生了。


    吳念忘記了恐懼,或者說對於眼前這撐傘的女子,他根本就恐懼不起來,因為她救了自己幾次,還好心教自己學劍,甚至於幫自己通三脈。吳念雖然不敢相信眼前的是十三,但是事實就擺在眼前,不是十三那還能有誰,與他最壞的想法一致,吳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喊出聲,“十三,住手。”


    十三沒有理會,繼續進食。


    “十三,住手。”吳念繼續喊出聲來。


    十三仍舊無動於衷,如同聾子一般。


    “我叫你住手,你聽到沒有,十三!”吳念從台階上衝了下去,搖晃著十三的肩膀怒吼道。


    然而十三的身體就如同提線木偶一般,被吳念這麽一搖,四處搖晃。晃著晃著,她又拾起地上的碎肉,不停歇地往嘴巴裏遞。


    她的雙手乃至嘴巴沾滿了猩紅血液,她的雙瞳灰白,像是一個死人一般,不複生機。任由吳念如何呼喊,如何搖晃,她都沒有任何變化,在動的隻有那雙拾撿碎肉的血色小手,和那被咀嚼碎肉的小嘴。


    “啪——”


    一聲清響,十三被吳念一個耳光摔倒在地上。


    十三從地上爬起,並沒有再打碎肉的想法,她將目標放到了吳念的身上。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瞳孔無色的蒼白眸子死死地盯住吳念,隨後她輕輕地轉動了手中的黃紙傘,片刻後,隻見漫天劍光照亮了小院,從五麵十方殺向吳念。


    劍光縱橫,淩厲無比,頃刻間院子裏充滿著深深的劍痕,劍光封鎖住了吳念的各個方向,避無可避。


    吳念臉色鐵青道,“十三,你瘋了?”


    確實是瘋了。


    十三還是不動聲色。


    情急之下,吳念打開了手中的青傘,他很清楚的知道,十三的強大,當看到劍光的那一刹那,他已經感覺到了死亡,他也隻是嚐試性地撐開青傘,誰知青傘一開,周邊無數青色靈光湧現,匯入青傘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青色光罩,將吳念護在其中。


    無數劍光劈在光罩上,光罩紋絲不動,但其中吳念並不怎麽好受,他拿著傘的手臂青筋暴起,體內一陣翻龍倒海,隨著他嘴巴一甜,吐出血汙。若不是吳念通了三脈,氣血旺盛,不然剛才那劍光,就算是有著青傘,他也得命喪當場。


    不過劍光再碰上光罩之後,便是煙消雲散,留下了殘破的小院落。


    十三停止了攻擊的想法,死死地盯著吳念手中的青傘,似乎被剛才青傘散發出的青光驚到,嚇得她不斷抖動著僵硬地身體。


    吳念駭然,這青傘明明是十三之物,為何她會如此忌憚。不過更讓他感到驚奇的是,十三後背上,那把青傘依舊在。


    那他手中的青傘又是怎麽一回事?


    不容吳念多想,隻見那堵劃滿劍痕的土牆牆頭猛的出現一道黑影,趁著吳念和十三都不注意的時候,頃刻間化作一道黑風鑽進了十三的身體裏。


    吳念大驚失色,剛才那道黑影實在是太快了,快到無法用肉眼捕捉到。


    黑影鑽入十三的身體裏,沒過一會,十三單膝跪地,驚懼的抱著頭發出淒厲的慘叫聲,似乎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她瘋狂地撕扯自己的一頭黑發,渾身開始冒出震懾人心的黑氣。


    那是一股死氣,就如同來自地獄一般令人心驚膽戰的死氣。


    “十三。”


    不知吳念是哪來的勇氣,他朝著被死氣包裹住的十三大喊出聲。


    吳念不說還好,隨著他喚了一聲,包裹住十三的死氣愈演愈烈,如同死神一般吞噬了十三。黑氣外,吳念隻能看到一隻沾滿了血液的小手,正在朝著自己揮手求救。


    那隻手很可憐,在不斷地向外呼救。


    給吳念一種感覺,隻要他能夠上前拉住她的手,她就能從給黑氣中得救。


    吳念站在原地,沒有要上去拉住那隻白嫩的小手的意思,他的兩腿發軟,毫無力氣,隻要他稍微一動,就會跪倒在地上。


    他就六神無主地站在遠處,看著眼前的十三慢慢地一點點被黑氣吞噬。


    那是一個吃人的女鬼,吃了一個村子人的女鬼,救了她隻會有更多的人死在她的手裏。吳念自認為不是什麽壞人,也不是什麽好人,即使十三救了他幾次性命,還教了他許多東西,但她吃人的事情,已成定局,他不可能好到去救一個殺人魔頭。


    到最主要的是,他害怕死亡,他害怕自己就這樣走過去拉住十三,自己就會如同十三一般被死氣吞噬。就算不會被死氣吞噬,順利救出了十三,那誰還能保證十三不會吃了自己?


    他不敢賭,他也沒有資格去賭,他的命是父母給的。


    “十三,抱歉了,我現在還不能死。”


    求生意識讓吳念發軟的雙腿再度有了力氣,他開始朝著前門漫步撤去,他是倒著走的,麵朝十三,背朝大門,走的很慢。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那隻快全被吞噬了的小手,算是最後給十三道個別。


    “吳念,你給我回來!”


    出了院子後,十三奇跡般地開始向吳念呼救,吳念頓了一下,不過卻並沒有停下腳步。


    “登徒子,快給我回來!你難道就這麽狠心,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就這樣死了,見死不救,你別忘了,是誰給你通脈的,你別……快回來……快回來救救我,求……求……啊……”隨著慘叫聲的響起,十三的聲音終是沒了蹤跡,到了最後,吳念還是沒有回來。


    吳念最開始的漫步,變成了快步,最後變成了奔跑,他不敢回頭,因為他知道,隻要他這麽一回頭,就會後悔。


    他放棄了救這個救了自己幾次的恩人。


    放棄了這個給他通脈的恩人。


    放棄了這個與他在山裏待了七天的十三。


    “有的時候,人心比鬼來的壞!”


    吳念親自驗證了自己的話,如果不是親眼見了十三吃人,可能他還有救她的理由,但她吃了人,當著他的麵吃人,如王夫子所言一般的吃人。


    可能是因為害怕,也有可能是因為其他什麽原因,他一口氣從鎮東的壩下村衝回了他七天沒有回來過的小井巷,期間在夜路中碰上了許多人,其中有他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他都沒有搭理,隻是一個勁的往回家的方向飛奔。


    回到家裏,沒有吳牧地身影,吳念走到自家的小井旁邊,用盛水的鐵通打上來一大桶水,對著頭直接就是澆了一桶冷冰冰的井水。


    還不夠。


    吳念再次拋下鐵桶,盛上來一桶滿滿的井水,再度當頭淋了一桶。


    當吳念打上第三桶水要潑向自己的時候,一陣焦急的聲音響起,“阿念,你瘋了,快住手,大晚上用衝井水,要凍壞的。”


    來人正是剛從外麵回來的吳牧。


    “要你管。”吳念大喝了一聲,甩下手中的那桶水,快步往他自己的屋舍走去。


    “砰!”重重一記摔門聲回蕩在吳家小院。


    窩在被褥裏的吳念,本來以為給自己衝了兩桶井水就會清醒些,不過腦子裏卻是更亂了,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東西。


    本來隻是為了感謝一下十三這段時間的照顧,給她買一雙適腳的鞋子。青石亭一覺醒來,殊不知竟發生這麽多事情,那個不苟言笑的十三居然真是個吃人的魔頭,吃了一個村子的人,這是吳念做夢也在害怕的事情。


    他嘴上說著不怕鬼,還說有的時候人要比鬼可怕,但真遇上鬼的時候,他卻害怕得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他很想知道,他走後十三到底如何了。


    “十三,你說你最討厭別人說假話騙你,但你何嚐又不是騙了我,騙了我如此相信你,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救我,救了我之後還要教我學劍,為什麽……難道就真的隻是為了騙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你到底是誰?”吳念看著手中的青傘,回想起了七天裏明台山上的點點滴滴,如同做夢一般。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對十三真的是一無所知,他看了一眼窗台那微弱的月光,感慨道:“如果你不是鬼,那該有多好!”


    再怎麽想都不會有結果,吳念也不打算去想這些令他頭皮發麻的事情,十三的秘密實在太多了,多到可能超出吳念的想象。


    他開始閉上雙眼,盤坐在床榻之上,開始練習白天悟出來的一葉障目。


    什麽也不去想,什麽也不去聽,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困難,縱使吳念如何靜下心來,都無法再次進入白天的那種奇妙的心境,隻因現在的他隻要一動念頭,十三的影子就會立刻浮現在腦海之中,久久無法抹去。


    正當他苦惱於此事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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