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沈妍的回答,我猛地一抖,心裏突然變得非常害怕起來,全身不住地打著戰栗,可是我又擔心他們看出端倪,繼而擔心我出事。於是,我往後退了一步,捂著肚子,在荒草中坐了下來。


    沈妍問我怎麽了?我說沒事,懷了寶寶容易餓,我餓得沒力氣了。


    淩王墓二話不說把我抱了起來,我掙紮著要下地,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警告我別亂動,我笑了笑,故作鎮定地說道:“淩王墓,你會做麵嗎?我想吃清湯麵……”淩王墓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抱著我向村口走去,沈妍和金世遺拿著空籃子,跟了上來。我回頭去看,趙天明還穩穩地站在原地,他腳邊的那柱香還有一半沒有燒完,在黑夜燃著,像希望之光。


    雖是人間七月天,白天熱得發慌,夜裏卻冷得心寒。


    我冷得發抖,忍不住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手不自覺摸過清明尺,入手暖和細膩,像靈正的皮膚。不知道靈正回家了沒有,一定回家了吧,他坐在房間裏,亮著燈等著我回去呢。


    回想陰家女劉佳這事,我為她感到些許悲哀。


    金世遺早就忘了她了,她卻用一對沒有送出去的戒指為自己和金世遺定了婚約。是的,那紙婚約根本是空談,是劉佳得知金世遺要送她戒指之後,劉佳自己憑空幻想出來的。而她死後又因為記憶不全,認為與自個兒訂婚的就是金世遺,所以才有了這麽深的執念。當魂魄的七七還沒有過時,它還能依稀記得生前的人和事,但是不全。一旦過了七七,那麽便連幻覺與真實發生過的記憶都分不清了,隻記得心中最深的那道念想。


    七是指頭七回魂之夜,七七是四十九天的過憶之夜。


    金世遺本身就有通靈的本事,劉佳其實害不到他,頂多讓他困擾和發燒。


    但劉佳卻可以害死沈妍,這是陰陽的規矩。


    誰也不知道這種規矩是誰定的,為什麽要定這種規矩,但事實,就是如此。通常鬼害人不會像人殺人那樣拿刀子直接捅,而是分兩種,一種是慢慢嚇死,一種是快速嚇死。其實這些說穿了就是跟人的心理有關,鬼是人生前的執念所化,當它的執念影響你的心情的時候,就很容易影響你的腦電波,人受到驚嚇後,心髒會出毛病,進而影響全身的各個器官,導致血管爆裂而死。


    淩王墓直接抱我回家,剛轉過尹奶奶家的院子,我看到自家院子前站了兩個人。淩王墓的腳步一頓,站在了原地。沈妍和金世遺互望一眼,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院子那邊,兩個人的對話清晰地傳入了我們耳中。


    “爺,我知道你對我是有感情的,你跟我走吧。”女音清冽,是婉兒。


    “初一懷了我的孩子。”靈正依然是淡淡的語調。


    “那沒關係啊,你想孩子出世,孩子就可以出世,你如果不想孩子出世,那我們就把孩子也帶走……我們找一片山林隱居,我給你生好多好多孩子,好不好?”


    “婉兒……”


    “爺,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了我的。”


    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了我的。


    這句隻相差一個字的話,把我的心擊蕩得千瘡百孔。


    靈正沉默了很久,我的心跟著揪了起來,淩王墓抱著我的雙臂收緊了一些,提醒我時刻要保持清醒。


    婉兒催促道:“爺,時間不多了。”


    這一回,靈正卻是回得爽快:“十日後,外灘見。”


    “好,我等你。”婉兒的聲音透得無盡的歡喜,我的心情卻隨著靈正的回答,而跌入了穀底。


    淩王墓這一回倒是細心,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婉兒離開了很久,他才抱著我,向前走去。靈正還站在院子外頭,見到我們來,臉色突地一變:“初一怎麽了?”


    我忙笑道:“沒事沒事,就是餓了。”


    靈正一把將我從淩王墓懷裏抱了出來,急急走回房間,將我放到床上,輕輕柔柔地摸了下我的頭發,低聲說:“你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做吃的。”


    “嗯……”


    靈正轉身出去。


    沒一會兒,我隱約聽到了靈正和淩王墓的爭吵聲,金世遺和沈妍的勸架聲,很吵,可是奇怪的是,我卻一句話都聽不清楚,根本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腦子裏亂得很,好像什麽也記不起來了,隻是清楚地記得靈正的那句話:十日後,外灘見。


    他跟婉兒的約定,他要走了,要離開了。


    終於,要離開了。


    多年前,婉兒為了靈正放棄了自己的婚姻,而靈正也答應過她的,是我破壞了他們的感情,我才是那個外來的第三者,我又有什麽資格去爭、去搶呢?


    如果我把這件事情鬧大,靈正到時候也為難。


    算了,就這樣也好。


    靈正走後,我還有孩子呢,我會把孩子生下來,看著孩子平安長大。


    過了大概十來分鍾,靈正端著一碗清湯麵走了進來,我微笑著,把麵吃光,湯也喝光了,靈正眉眼含笑地看著我:“初一果真是餓了啊。”我努力讓自己維持平靜,衝靈正甜甜地笑。靈正將一顆金色的丸子放到我的手裏,讓我吃掉,我什麽也沒問,放嘴裏咽下肚。


    這一夜,我蜷縮在靈正的懷裏,做了無數場惡夢。


    等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醒來,那些夢卻一個也記不起來,真是好笑啊。


    中午,外婆回來了,看到我們都在,樂嗬樂嗬地把一大包東西放到桌子上:“初一啊,外婆給你們帶了點吃的,這些都是外麵吃不到的……”然後轉頭對金世遺說,“小金啊,你帶點回去給小嚴,他天天在外麵跑,也挺辛苦的,這些東西都是山裏麵的,可以益精養氣。”


    金世遺忙點頭說好,謝謝外婆。


    淩王墓在一邊小聲嘀咕:“老嚴那家夥人高馬大,還什麽養氣,本來的正氣就夠濃了,還養,讓不讓人活了。”


    外婆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忘了忘了,小嚴身上陽氣足,我們家小墓啊,需要的是陰氣。”我接過話頭,“對啊,人家嚴警官陽氣那麽足,淩王墓你還天天跑去找人家,就不怕被人家身上的陽氣傷到啊?”


    淩王墓把外婆帶回來的袋子打開,“要傷也是他傷,大爺遲早有一天把他變成同類。”


    “吹牛。”


    我湊過去看,袋子居然都是世間少有的東西。


    各種丹藥、人魚燭、鬼菇、涼夜子、詭觀音……還有好幾大盒餅幹,外婆說這餅幹裏麵加了甘草與三淨水,還有一些驅邪的草藥與香,是外婆和她朋友這幾天一起做出來的。


    果然都是好東西。


    沈妍把東西分成幾份,一些送人,一些留著我們自己吃。


    外婆單獨把我喊到香房,遞給我三顆黑色的小丸子:“初一,這種丹藥雖然比不上正兒的靈丹,但也可以保你幾天,你收好,七天吃一粒。”


    我回道:“靈正已經給我吃了兩顆那種靈丹了,說是從餘家堂口弄來的,餘家人的祖上是巫女,隻有他們餘家的血才能煉出那種靈丹,可以讓我順利生出孩子。外婆,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還要吃多少顆丹藥才行啊?”我在想,靈正會不會因為丹藥的事,所以才答應婉兒的要求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我害苦了靈正?


    外婆點燃九柱香,敬了神,然後在桌邊坐了下來。


    “初一啊,外婆不想瞞你,外婆離開家的前一天做了個夢,正兒跟一個叫婉兒的姑娘走了……你也知道,咱們走陰一派做的夢都是不全的,但這事卻又是的的確確會發生的,所以啊,外婆現在直接告訴你,希望你有個心裏準備,到時候不要太傷心,以免傷到了肚子裏的孩子啊。外婆活了這把年紀,看過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正兒這孩子是真心待你的,無論以前還是將來發生什麽事,正兒的心始終是在你身上,明白嗎?”


    “嗯,我懂的,外婆。”


    “你是真懂才好啊。你的性格外婆也清楚,你一倔起來啊,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就怕到時候正兒離開,你會想不開啊。外婆留著這條命,也是希望看到你過得好,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初一,外婆……”


    外婆眼圈通紅,低下頭,不停地用袖子拭著眼睛。


    我鼻子一酸,也跟著哭了起來。


    外婆拍了拍我的背,安慰我說:“你是大年初一生的,是娘娘命,你現在跟了正兒,也算是命裏的造化,城隍夫人不是誰都能做的。世間因果循環,你得了這個福報,就得用其他的福報來填補,外婆老了,沒用了,以後的路上,要靠你們自己去走啊。”


    “外婆,你別說這種話,你一定要長命百歲,我還想你幫我教育寶寶呢。”


    “傻孩子,來,這個給你……”外婆從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個黑色的布包,打開布包,裏麵有一個方形的小木盒子,木盒子上有鎖,外婆讓我去神龕上麵把燭台取來,我照她的吩咐,取來了燭台。外婆把燭台上麵的蠟燭取下來,然後將燭台用力在香桌上一敲,燭台裂成了兩半,裏麵掉出一把古銅色的鑰匙。


    “外婆,這什麽呀?”想不到燭台裏還藏著一把鑰匙。


    外婆拿著鑰匙,打開了那個小木盒子:“這呀,這是外婆送你的最後一樣東西了……”小木盒子被打開,裏麵有一個油布紙包裹的東西,油布紙上麵還用朱砂畫了符咒,是禁靈符,我認得。


    我忍不住問道:“外婆,你什麽時候藏的這東西呀?裏麵到底是什麽呀?”


    “好東西,你一定會喜歡的。”外婆笑了笑,將中指放進嘴裏,用力一咬,鮮紅的血滴出來,落在了那朱砂禁靈符上,禁靈符閃出了一道紅色的光,上麵的朱砂像是融化的燭油一樣,向低的地方流動,眨眼的功夫,整道符已經完全看不到原本的樣子了。外婆顫抖著雙手,極緩極慢地打開了油布包裹。


    一層一層解開,空氣中傳來絲絲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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