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她在這裏的時候,她不知道被人疼愛是什麽滋味。


    可她現在知道了。


    娘親的手是暖的,娘親會把她抱在懷裏揉搓,會給她梳頭,會往她碗裏夾菜,會在她做噩夢的時候把她摟進懷裏,一遍遍說不怕不怕,娘在這兒。


    滿滿把臉埋進膝蓋裏,淚水無聲地往下淌。


    她想娘親了。


    沈青竹站在廊下,手裏捧著一隻手爐,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等林氏走到近前,她抬起那張乖巧溫順的小臉,輕聲道:“母親,這樣對妹妹……會不會太過了些?”


    林氏冷笑一聲:“過?她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說不認我,怎麽不覺得過?”


    沈青竹便不再說話了,垂下眼簾,藏住了眼底那一絲笑意。


    她想拜秦大師為師,那個賤丫頭憑什麽跟她搶?


    如今好了,後天之後,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柴房裏冷得像個冰窖。


    滿滿身上隻剩一件單薄的裏衣,赤著腳,腳趾凍得發紫,渾身瑟瑟發抖。


    她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


    嘴唇幹裂起皮,肚子裏一陣陣絞痛,渴比餓更難受。


    她靠在幹柴堆上,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她聽見外麵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然後是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慘叫聲,還有瓷器碎裂的脆響。


    滿滿睜開眼,門縫裏透進來一片搖晃的火光。


    有人舉著火把衝進了後院,腳步聲密集而急促。


    “搜!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


    是趙伯的聲音,焦急又嚴厲。


    滿滿想喊,可她的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腳步聲近了,又遠了,似乎有人在往前院去。


    她艱難地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微弱的呼喚。


    “娘親……”


    柴房的門砰一聲被踹開。


    漫天火把的光芒湧進來,照得她睜不開眼。


    一個人影衝在最前麵,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裏,此刻滿是駭人的殺意。


    沈蘊之看見蜷縮在角落裏的滿滿,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小家夥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衣,光著腳,嘴唇凍得發紫,臉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嘴角還掛著幹涸的血跡。


    “乖寶!”


    沈蘊之一把將滿滿抱進懷裏,解下自己的鬥篷把她整個人裹住。


    滿滿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冰,渾身都在發抖,可當她聞到娘親身上那股熟悉的桂花香氣時,僵硬的身體終於一點一點軟了下來。


    “……娘親。”


    沈蘊之的眼眶紅了,抱著懷裏這團冰疙瘩一樣的小人兒,咬牙切齒。


    謝硯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掃了一眼柴房裏的情形,麵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可握著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轉身出了柴房,外麵的慘叫聲陡然又拔高了幾分。


    林氏被兩個護衛押著跪在前院的青磚地上,發髻散亂,臉上青了一塊,嘴角滲著血。


    她看見沈蘊之抱著滿滿從後院走出來,眼底閃過一絲驚恐,可嘴上卻不肯服軟:“你們,你們擅闖侯府,還有沒有王法了!”


    沈蘊之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讓人毛骨悚然。


    “王法?”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抬起一隻腳,踩在了林氏的肩膀上,將她整個人踩得趴在了地上。


    “我當年殺人放火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裏繡花呢,跟我談王法?”


    林氏被她踩著動彈不得,臉貼著冰冷的青磚,羞憤交加,聲嘶力竭地喊道:“你們這群廢物,還不快把這賤人拿下!”


    侯府的護衛早已被謝硯舟帶來的人製服,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哪裏還有人能回應她。


    沈蘊之腳下又加了幾分力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再敢對我女兒伸一根手指頭,我會讓你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林氏疼得說不出話來,隻覺得肩胛骨快要被踩碎了。


    謝硯舟走到妻子身邊,低聲道:“別在這裏弄出人命。”


    沈蘊之側頭看了他一眼。


    謝硯舟對上她的目光,淡淡道:“知意情況不太行,先帶人回去,之後在慢慢算賬。”


    沈蘊之眼中的殺意這才收斂了幾分,挪開了踩在林氏肩上的腳。


    可她顯然還沒消氣,走之前把侯府前廳砸了個稀巴爛。


    最後,整個侯府被她帶來的人翻了個底朝天。


    林氏癱坐在一片狼藉之中,麵如死灰,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沈青竹躲在抄手遊廊的柱子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著那個被稱為“謝夫人”的女子抱著滿滿揚長而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裏。


    這種感覺讓沈青竹堵心得很。


    馬車疾馳在深夜的街道上。


    滿滿被沈蘊之裹在懷裏,身上蓋著一層又一層的毯子,可她還是冷,冷得直打哆嗦。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沈蘊之的衣襟,就像那天從雪地裏被抱起來時一樣。


    攥得那麽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馬車在謝府門前還沒停穩,謝硯舟就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沉聲吩咐趙伯:“傳信給老三,讓他立刻馬上滾回來,妹妹受傷了,讓他回來醫治!”


    趙伯應聲而去,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沈蘊之抱著滿滿快步走進正院,丫鬟們早已得了消息,熱水、薑湯、幹淨的衣裳全都備好了。


    她把滿滿放在床上,用熱水浸過的帕子給她擦臉擦手,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


    滿滿半睜著眼睛看著她,目光有些渙散,可嘴角卻微微彎著。


    都被折騰成這樣了,她還在笑。


    沈蘊之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傻孩子,笑什麽?”


    “娘親來找我了……娘親沒有不要我。”


    沈蘊之把她輕輕攬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啞聲道:“娘說過,誰也別想欺負你,這話不是說著玩的。”


    滿滿在她懷裏蹭了蹭,眼睛緩緩闔上了。


    她太累了。


    沈蘊之把她放平在床上,蓋好被子,守在床邊。


    三更時分,院子裏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年輕男子從馬上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往裏走。


    他穿著一身墨青色長袍,麵容與沈蘊之有五六分相似,眉眼清俊,可神情淡漠,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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