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幾位宮人打梁凨璿身旁過,都畢恭畢敬地施禮喚道:“給四殿下請安。”


    梁凨璿並不應聲,隻轉身離去。身後宮人自起,兩個宮女大膽小聲議論,以為他聽不見。


    “四殿下怎的披散著頭發?”


    “聽說四殿下常出宮去,回來時總要披散了頭發,是為了……”


    “咳!”較為年長的太監輕咳了一聲,提醒兩位宮女慎言。


    梁凨璿不曾停止腳步,完全不將幾人議論放在心上,更無需留聽後話。他知,那些宮女兒太監議論的也沒錯。初時,他曾不小心在宮外遺失了發帶,回宮時正好撞見聖上,被聖上召至近前訓斥了兩句。好歹,他同父皇說上話了,心中都是歡喜。


    後來,他每次出宮便都故意將發束紮得鬆散,容易散落,回宮時卻不曾再撞見聖上,也無人多嘴向聖上提起。到了現在,宮人都以為,他是故意披散了頭發為了引起聖上注意。實則,幾次過後,次次失望,他便沒了那心思,隻覺得將頭發散落開來輕鬆,純屬樂意為之。他還增加了出宮的頻率,都是為了在宮外可以自由散發,不像回到宮中,隻要回到寢宮,立即就會被娘親命人再幫他將頭發束起,並且會綁得極牢靠。那種緊繃的束縛感越發叫他難忍,卻是不得不忍。誰叫在宮裏頭無恙卻披散著頭發見人,實屬大不敬。


    梁凨璿每次回宮時都要腳步慢慢,正是為了拖延時間,慢些回到寢宮,便可慢些再被束起頭發。從前腳步慢慢,他細致看著宮內每一寸光景,從不覺有幾分留戀,總想著,快了,再等不到兩年,不,也許隻要再等一年。他不得父皇歡喜,自個兒也無心皇太子之位,可好提前懇請父皇賞賜了他王位封地,便好出宮去。他越來越向往宮外自由,覺得自己所得封地越是偏遠越好……


    這會兒,他卻忽然加快了腳步。


    魏昭容很是意外,脫口道:“皇兒今日怎的這早回來?”


    “娘,您覺著,我若是開口同父皇請婚,父皇可會答應?”梁凨璿直言問魏昭容道。


    魏昭容頓時一愣,好半天回不過神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瞧著梁凨璿。


    梁凨璿也不急,耐心等著。


    魔力,魏昭容定下神來,不答反問道:“你可是看中了哪家小姐?”


    “是。”梁凨璿嚴肅點頭道。


    魏昭容仔細打量了梁凨璿片刻,難以從自己兒子臉上看出端倪,隻得放棄,繼續問道:“是哪家的小姐?”


    梁凨璿猶豫了片刻狀,後決定誠實同魏昭容道:“回娘親,是紫微舍人,皮舍人府下嫡次女,皮二月。”


    魏昭容立即皺眉道:“皇兒是如何見了那皮家二小姐,怎的從前未聽你提過?這一提起就想要求你父皇給你指婚,你可想清楚了,當真歡喜了那皮二月……”


    梁凨璿輕微眯了眯眼睫,打斷了魏昭容一連串的發問,隻問道:“娘可同意?”


    這孩子……魏昭容心下不知第幾千幾百次歎息。梁凨璿可不再是無知孩童,仍不肯按照宮中規矩喚她封號,固執喚她為娘前頭還不加一個小字。幸而無事,但若叫有心之人拿捏……唉——


    “娘可同意?”見魏昭容半晌不答,梁凨璿再次問道。


    魏昭容再難拖延,隻得說道:“若換了是哪家小姐都好,你怎偏偏就看上了那皮家的小姐。不是我不答應,但怕你父皇他不會答應。要知那皮家的小姐……”


    “哦?”梁凨璿微眯的深邃黑瞳閃了閃,直言道破,“父皇可是打算將那皮家的的兩個小姐都賜婚給五弟,所以我搶不得?”


    魏昭容驚訝梁凨璿知情,也不過片刻,點頭歎道:“聽說那皮家的兩個小姐在梅紅堂中成績拔尖,梁薛氏常在你父皇和皇後娘親麵前提起,倒不至說要將那皮家的兩個小姐都賜了你五弟……”


    “看皮洛秋和皮二月哪個更優秀的,父皇定賜了五弟,剩下的,也還輪不到我。”梁凨璿肯定道。


    魏昭容咬唇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勸道:“皇兒你該也隻是見過那皮家二小姐幾麵,談不上多歡喜,還是換……”


    梁凨璿搖了搖頭,道:“娘莫擔憂,我隻是隨口一問,其實隻匆匆見過那皮家二小姐兩麵,瞧著長相討喜,都還不熟悉其品性。”


    話說到此,梁凨璿主動道:“娘親,我剛剛在宮外又遺失了發帶,請容我先去束發。”


    “去吧。”


    梁凨璿退出魏昭容寢宮,回到自個兒別院,卻是將自己關在臥房內,並未喚宮女伺候束發。


    此時母子二人各在房間內自有所思,所想也都包含了同一人,皮家二月。


    梁凨璿不曾同魏昭容說假話。他今日先後兩次匆匆撞見那皮二月,不過是打了個照麵,算作見過兩麵。皮二月長相討喜不假,但他可沒說是不是討了他歡喜。她究竟品性如何,他知之甚少,全靠聽說猜測。之言問魏昭容意見父皇可會答應賜婚……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魏昭容不傻,實際上,怕是後宮裏頭再沒有聰慧過她的女子了。


    眼下,在他人眼裏,她是漸不受寵形同被打入冷宮的區區昭容。都以為她惹惱了聖上。實則不然。是那日她誕下梁凨璿,痛得九死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樣挺了過來,後恍然徹悟。憑她的出身,再是母憑子貴,不過做到昭容。反過來,她有何靠山背景,可叫自個兒的孩兒子憑母貴?不如從小就斷了這孩兒的念想。她都是為了梁凨璿好。


    也隻有魏昭容真正敢如此同高宗帝明說,“明善,你知這後宮如同囚籠,我是不情願被關進,曾沒有一日不想衝破逃離,但遇見了你,我甘願偏居這一隅,卻……我不想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也一輩子被關在此。我不求更多了,我隻要這一個孩子,隻盼著他能平安無恙長大,然後離開這裏,可以自由自在……”


    那日,她究竟跟聖上都說了什麽,其實她自個兒都記不太清了。她隻記得,聖上答應了她。為了確保她和梁凨璿日後在宮中無恙,她都不能再得寵,梁凨璿也隻能是不受寵的皇子。如此,待梁凨璿,他們最愛的孩子戴冠,便好平淡遠離宮中展翅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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