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是槐裏縣商戶之女,家裏開一間食肆,兼賣些雜貨。


    她約莫十五六歲,常年在鋪子裏幫忙,手腳麻利,話不多,笑起來眉眼彎彎的。


    她認得李信——槐裏縣不大,誰不認識李家的小郎君呢。


    但她也知道,那是她夠不著的人。


    槐裏縣將門子弟,祖父是隴西郡守,父親在南郡任職。


    他從小被嚴格管教,讀書、習武、騎射,表麵冷淡,可沒人知道他心裏有一團火。


    李信那天遇見她也是個意外。


    他和族中幾個少年出城跑馬回來,路過街口,有人餓了,說去前麵那家食肆吃碗麵。


    李信無所謂,跟著進了門。


    鋪子不大,支著幾副舊桌椅,牆上掛著風幹的臘肉。


    她正蹲在灶前添柴,聽見人進來,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抬頭問了一句:“幾位郎君吃甚?”


    李信看見她的臉,愣了一下,說不上為何,就是莫名發愣了一下。


    他隨便點了一碗湯餅,坐在角落裏,麵端上來,湯頭清亮,撒了蔥花,臥著一枚荷包蛋。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擦旁邊的桌子,沒有看他。


    他吃完,和同伴走了。


    但那碗麵的味道,他記了很久,李信開始“順路”經過那條街。


    也不是天天去,隔三差五,和同伴去,有時候自己去,每次都點一樣的東西——湯餅,加一個荷包蛋。


    偶爾能看到她娘,後來一打聽,女孩的爹生了病,她娘大多時間在照顧她爹,偶爾有空才會來店裏幫忙。


    他什麽都沒做,隻是後麵會盡量帶人過去吃,每次錢也沒有多給,給的正正好好的麵錢。


    她漸漸認得他了,每次他進門,她不用問,直接去灶前忙活。


    端上來的時候,有時候多加一勺醬,有時候多撒一把蔥花,什麽都不說,放下就走。


    有一回,鋪子裏人少,他吃完麵,沒有立刻走,她過來收碗,他忽然開口:“你叫什麽?”


    她頓了一下,低頭把碗疊好,輕聲說了自己名字,聲音很小,但李信聽見了。


    “好名字。”他說。


    她沒接話,端著碗轉身走了,李信看見她耳根紅了一片。


    那之後,他開始在鋪子裏多坐一會兒。


    有時候帶一卷竹簡看,有時候什麽也不做,就看街上來往的人。


    她忙她的,他坐他的,一整個下午,可能一句話都沒有。


    但那種安靜,讓人心裏很踏實。


    那年冬天特別冷,李信有一天去鋪子,發現她左手腕上纏了一塊舊布,隱約滲出血跡。


    “怎麽弄的?”


    “端湯時手滑了,燙了一下,不礙事。”她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李信沒說什麽。


    第二天再來,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陶瓶,擱在桌上:“家中醫官配的燙傷藥,你拿去用。”


    她看了那藥瓶好一會兒,才伸手拿過去,低聲說了句:“多謝郎君。”


    “別叫我郎君。”他說,“我有名字。”


    她知道他叫什麽,整個槐裏縣都知道,但她從來沒叫過。


    那天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怕被風聽見。


    李信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出了門,他在街口站了片刻,呼出一口氣,嘴角勾了起來,他自己都沒察覺,他在笑。


    李信十六歲那年春天,族中安排他隨軍曆練,要去隴西一段時間,走之前那天,他去了一趟鋪子。


    她正在整理東西,聽見腳步聲回頭。


    “我要出門了。”他說,“去隴西,可能幾個月,也可能更久。”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然後繼續收拾,語氣如常:“幾時走?”


    “明日一早。”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李信在鋪子裏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本來想了很多話,到了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說:“我走了。”


    “嗯。”她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小心些。”


    第二天清晨,李信出城,走到城門時,守門的士卒遞給他一樣東西:“有人托我給你的,說是……一個姑娘。”


    是一個箭囊,縫得不算精致,針腳卻極密,箭囊內層塞了一小片布,上麵用炭寫了幾個字。


    歪歪扭扭的,顯然她不太識字,是照葫蘆畫瓢描出來的。


    “平安。”


    李信攥著那片布,在城門口站了很久,旁邊的人催他,他才翻身上馬。


    那個箭囊,他帶了很多年。


    從隴西回來,李信去了一趟鋪子,鋪子關著門。


    他以為是歇業,第二天又去,還是關著。


    第三天,他忍不住打聽,才知道她父親病了,鋪子暫時歇了。


    他想去看看,又覺得不妥,無親無故的,他貿然上門算什麽?


    但心裏一直懸著。


    後來他終於按捺不住,去了她家,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就是巷子裏一個小院。


    他敲了門,是她來開的。


    她看見他,怔了一下,然後眼圈就紅了。


    “我父……前幾日走了。”她聲音啞啞的,“鋪子也不開了,我娘說要帶我去鹹陽投奔舅父……”


    李信站在門口,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他看著她瘦了一圈的臉,看著她腕上那道還沒褪盡的燙痕。


    他想說“別走”,想說“我養你”,想說很多話。


    但最後他隻是說:“……什麽時候走?”


    “下月。”


    李信沉默了很久,她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麽靜靜站著。


    他覺得他什麽都不該說,但又怕自己真的什麽都沒說,他最後看了她一眼,留下了兩個字便轉頭離去。


    等他走後,她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又站了很久,直到她娘在裏麵喊她,她才低頭緩緩關上了門。


    那兩個字在原地回蕩著。


    “等我。”


    李信回到家,當晚就去見了母親。他把事情說了,他想娶她,他要娶她。


    母親臉色變了,讓他先別跟他父親提。


    可李家這樣的門第,哪有不透風的牆,父親和祖父到底還是知道了。


    那天夜裏,父親把他叫到正堂,冷冷地看著他:“商戶之女?你再說一遍?”


    李信跪在那裏,腰挺得筆直:“兒想娶她。”


    祖父把茶盞重重擱在案上:“你這輩子就這點出息?”


    他被關在屋裏,三個月,不準出門,不準見任何人。


    那三個月裏,他每一天都在想,她走了嗎?她是不是已經去了鹹陽?她會不會恨他?


    三個月後,李信出了家門,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那條巷子。


    人去樓空,院子鎖了,門上落了薄灰,鄰居說,早就搬走了,走得很急,也沒說去哪。


    他在那扇門前站了一整個下午。


    後來他托人打聽,四處問,但什麽都問不出來,仿佛所有人都在瞞著他。


    李信連著幾天不吃不喝,李母來看他,坐在床邊歎氣。


    他終於開口:“娘……她是不是已經去鹹陽了?”


    李母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要是真喜歡她,就去鹹陽,你好好練武,好好讀書,將來能入秦王眼的話,到了鹹陽,說不定還能見到她。”


    李信抬起頭,眼睛裏有光。


    那是他十六歲的秋天,從那天起,他白天練劍,夜裏讀兵書,再也沒有提過她。


    但他隨身帶著那個箭囊。


    ---


    這就是他們年少的故事。


    後來李信到了鹹陽,當了將軍,卻再也沒有找到她。


    直到某一天,父親告訴他真相——


    她沒有被送去鹹陽,她被自家親戚賣給了楚國來的商賈,又輾轉被獻入壽春的楚國貴族府邸。


    她走的那天,拚命掙紮過,據說喊了一個名字。


    沒有人知道她在喊誰。


    但李信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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