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無論麵對敵人怎樣的訊問,怎樣的心理攻勢,他都咬緊牙關,用沉默和空洞來應對。


    疼痛?


    忍一忍就過去了。


    羞辱?


    不過是支那人的無能狂怒。


    心理施壓?


    他早已在訓練中經曆過更嚴酷的考驗。


    他甚至學會了在腦海中反複默誦帝國軍歌的旋律,或者在想象中描繪家鄉的櫻花,來對抗外界的幹擾。


    那個年輕長官最後離開時,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想到這裏剛田川心中就是冷笑不已,愚蠢的支那人,以為用這點手段就能讓我開口嗎?


    我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帝國特工,我的意誌,如同鋼鐵!


    你們逮捕了我,也休想從我這裏得到任何情報!帝國的榮耀,與我同在!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剛田川心中一凜,以為新一輪的審訊又要開始。


    他立刻重新低下頭,擺出那副木然空洞的表情。


    然而,進來的兩個精壯漢子卻沒有問他任何問題。


    他們徑直走上前,一人粗暴地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拿出一條黑布,不由分說就緊緊蒙住了他的雙眼,眼前驟然陷入一片黑暗,連審訊室那昏黃的燈光也徹底消失。


    “你們要幹什麽?!”


    剛田川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用漢語喝問,聲音因為幹渴而嘶啞。但沒人回答他。


    緊接著,他感到自己的左臂衣袖被擼起,冰涼的酒精棉球擦拭過皮膚,然後是一陣尖銳的刺痛,針頭紮進了他的血管。


    一股冰涼的液體被緩緩推入體內。


    是毒藥?


    他們終於要處決我了?


    剛田川心髒猛地一縮,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但很快,預想中的劇痛或者窒息感並沒有到來。


    相反,一種奇異飄飄然的感覺開始從注射點蔓延開來,迅速席卷全身。


    身上的傷痛似乎減輕了,變得遙遠而模糊。


    心裏的緊張和恐懼也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懶洋洋的舒適感,甚至有點……想笑?


    是……馬菲?


    他們給我注射了馬菲?


    剛田川模糊的意識裏閃過這個念頭。


    為什麽?是怕我太痛苦,先給我鎮痛?


    還是……另有圖謀?


    他想思考,但思維仿佛陷入了泥沼,變得遲鈍而散漫。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被那兩個人架了起來,雙腿無力地拖在地上,被半扶半拖地帶出了審訊室。


    他努力豎起耳朵,想通過腳步聲、說話聲、或者沿途的氣味來判斷自己被帶往何處。


    但許是傷的太重,加上馬菲的效果,讓周遭一切變得不真切,周圍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沉悶而模糊。


    他隻能大致感覺到,他們在下樓,拐了好幾個彎,空氣變得越來越潮濕、陰冷,帶著一股濃重的黴味。


    走了不知道多久,或許幾分鍾,或許十幾分鍾,在剛田川越來越飄忽的時間感知裏,這段路程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他感覺自己被帶進了一個更加陰冷的空間,然後被那兩人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扔在了地上。


    地麵堅硬而冰涼,硌得他生疼,但馬菲的效力還在,這疼痛並不尖銳。


    “哐當!”


    一聲沉重金屬撞擊的巨響在身後響起,震得他耳膜發麻。


    緊接著是“哢嚓”一聲,似乎是門被從外麵鎖死的聲音。隨後,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們走了?就這樣把我扔在這裏?


    剛田川躺在地上,身體有些發軟,但意識還在掙紮。


    他等了一會兒,周圍再沒有任何聲音,隻有他自己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這絕對寂靜的空間裏被放得很大。


    他試探著動了動,發現手腳並沒有被捆綁。


    於是,他掙紮著坐起身,摸索著去解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黑布滑落。


    然而,眼前,依舊是一片純粹令人心悸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是光線昏暗,不是陰影重重,是那種仿佛能將一切光線都吞噬掉的絕對黑暗。


    剛田川瞪大了眼睛,拚命地看,甚至用手在眼前揮舞,但什麽也看不見。


    沒有一絲光,沒有一丁點亮斑,甚至沒有通常黑暗中那種眼睛適應後能看到的自己視網膜產生的微弱噪點。


    他伸出手,向四周摸索。


    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粗糙、帶著濕滑苔蘚感的石壁。


    他撐著牆壁,艱難地站起來。


    他沿著牆壁,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試圖丈量這個空間的大小。


    大約走了七八步,摸到了一個直角拐彎,又走了七八步,再次拐彎……這是一個很小的房間,長寬大概都隻有兩三米,高度似乎也不高,他伸手向上,伸直了手臂,指尖勉強能碰到頂壁,也是冰冷粗糙的石質。


    沒有窗戶。


    沒有光源。沒有床鋪。


    沒有便桶。


    什麽都沒有。隻有光禿禿、冷冰冰的石壁和地麵。


    這是什麽地方?


    剛田川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被關進了一個完全密封、絕對黑暗的石頭盒子裏。


    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後,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這就是支那人想出來的新花樣?


    把我關在黑屋子裏?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屈服?


    可笑!


    我受過最嚴酷的訓練,我的意誌無比堅定!


    黑暗?寂靜?這算什麽考驗!


    他靠著牆壁坐下來,努力讓自己平靜。


    他試著在心中默數,計算時間。


    一、二、三、四……他數得很慢,力求準確。


    數到大約三百下,他估計是五分鍾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開始嚐試回憶家鄉的景色,回憶訓練營的日子,回憶中村組長布置任務時的嚴肅表情……他要用這些來填充這黑暗寂靜的時間,保持思維的活躍,對抗可能到來的精神侵蝕。


    然而,黑暗和寂靜,遠比他想象的更具侵蝕力。


    在這個沒有光線、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氣味變化,除了那股始終縈繞的淡淡黴味的絕對封閉環境裏,時間的流逝變得極其詭異。


    他感覺已經過去了很久,但也許隻過了幾分鍾,有時候他覺得隻過了一小會兒,但身體的不適,饑餓、幹渴、因為久坐而麻木的肢體,又在提醒他時間在不斷流逝。


    他嚐試唱歌,唱記憶裏的日本民謠,聲音在狹小的石室裏回蕩,顯得幹澀而怪異。


    唱了幾句,他就唱不下去了,因為那回聲讓他覺得毛骨悚然,仿佛這黑暗裏還有別的東西在和他一起唱。


    他嚐試更專注地數數,但數著數著,思緒就開始飄散,會莫名其妙跳到別的事情上,然後又猛地驚醒,發現自己忘了數到哪兒了,隻好懊惱地重頭開始。


    這種對注意力的失控,讓他開始感到一絲焦躁。


    “有點不對勁....”


    剛田川眉頭緊皺,他越來越感覺這一切有些不對勁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更久?,寂靜突然被打破了。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從門的方向傳來。


    緊接著,他聽到極其輕微仿佛什麽東西被放在地上的沙的一聲,然後那震動和極輕微的聲響就消失了,一切重歸死寂。


    剛田川猛地繃緊身體,屏住呼吸。


    有人來過?放下了什麽東西?


    是食物?還是水?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摸索著,朝著記憶裏門的方向爬去。


    很快,他的手在冰冷的地麵上摸到了一個粗糙的陶碗,裏麵盛著些粘稠溫熱的東西,聞起來像是……糊糊?


    還有一個小瓦罐,裏麵是清水。


    是送飯的?已經到吃飯時間了?


    剛田川心裏估算著,從被關進來到現在,大概……過去了一晚上麽?


    也許更久?


    他顧不上多想,強烈的饑渴感驅使著他,他摸索著捧起瓦罐,小口地喝著水。


    水有些溫熱,帶著一股土腥味,但在極度幹渴的他嚐來,已是甘霖。


    他又用手指蘸了點陶碗裏的糊糊,嚐了嚐,是一種沒什麽味道,大概是米粥和豆子混合煮爛的東西。


    他狼吞虎咽地,很快就把那點糊糊扒拉幹淨,連碗底都舔了一遍。


    吃完東西,身體得到了一點補充,但精神上的壓抑感卻絲毫沒有減輕。


    他重新靠回牆邊,試圖繼續用數數或者回憶來打發時間。


    但這一次,他發現更難集中精神了。黑暗像有實質的潮水,不斷擠壓著他的意識。


    寂靜則變成了一種無休無止的噪音,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想到自己可能永遠也出不去了,想到中村組長發現他失蹤後會怎麽辦,想到遠在日本的家人是否安好,想到自己會以什麽樣的方式默默無聞地死在這裏,屍體腐爛,無人知曉……


    恐懼,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


    就在他思緒紛亂,幾乎要被這黑暗和孤寂逼瘋的時候,那極其輕微的震動和沙的聲音,再次響起!位置和之前一樣。


    又送飯來了?


    剛田川猛地抬頭,心裏充滿了錯愕。


    又過了幾個小時麽??


    不過肚子確實是又有點饑餓了。


    他再次摸索過去,果然,又是一個粗糙的陶碗和一個小瓦罐。裏麵的東西和之前一模一樣,溫熱的糊糊和帶著土腥味的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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