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瞬間,夜陌寒甚至有過,想要跟著冷月一起跳下去的念頭。


    可是他卻不能!


    他死了,還背負著“通敵叛國罪名”的冷遲、冷老夫人怎麽辦?


    他死了,已經陷入執念,無法自拔的夜九宸怎麽辦?


    他死了,那些傷害冷月,設計冷月的人,又該怎麽辦?


    所以——


    他不能死!


    他必須強迫自己堅強起來。


    隻有這樣,他才能代替冷月,好好的照顧她所珍愛的人,報複那些,傷害她的人。


    死者已矣,活著的人,卻要一生活在痛苦之中。


    想到這裏,夜陌寒的眼眶一陣算賬,心底像是有無數隻針紮一般,鈍痛不已。


    “夜九宸,我知道你難熬,難道我就比你好麽?


    這裏!”


    夜陌寒說著,抬手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你知道這裏,終於不再空了是什麽滋味麽?


    你知道這裏,突然一下子,又跌入深淵了是什麽滋味麽?


    是冷若雪!


    是冷若雪把冷月拉下懸崖的!


    如果我早知道……


    如果我早知道,我也一定會親手宰了冷若雪!


    可是我……我……”


    夜陌寒突然說不下去了,好像所有的語言,都梗在喉嚨裏,再也無法突出一般。


    往日如鷹隼一般,銳利筆直的眸子,此刻,卻寫滿了痛苦。


    而夜九宸,卻隻是擎著一雙深不見底的閬黑眸子,直直的望著他。


    片刻,一字一頓道:


    “冷月不會死!”


    夜陌寒聞言,不禁用力攥起雙拳,任憑手臂上的青筋,節節暴起。


    腮邊的肌肉輕輕抖動著,片刻,夜陌寒鬆開禁錮著夜九宸的手,後退一步。


    “好!好!你要瘋,你便自己去瘋!


    冷月的事,我來替她做!”


    夜九宸定定的看了夜陌寒一眼,隨即提步快速朝外走去。


    隻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又驀的停頓了下來。


    背對著夜陌寒,夜九宸不辨情緒的說了一句:“冷月我的人,他的事,不需要任何人了來替。”


    說罷,不等夜陌寒回應,便快速消失在了其視線之中。


    夜陌寒站在原地,看著夜九宸離去的背影,終是抑製不住,身體無力的跌坐在地麵之上……


    大雨綿延了整整一夜,此時已是晌午,但天色依舊昏暗壓抑,讓人喘息不過。


    鳳棲宮內,江氏窩在軟塌之上,姿態恣意,表情悠然。


    婢女突然快步走進鳳棲宮,見到江氏,先是福身行了個禮。


    “娘娘。”


    江氏微微抬了抬眼,揮手將身邊伺候的人都遣退了下去。


    待到殿內隻剩下江氏和婢女兩人,婢女才上前一步。


    “娘娘,打聽到了。


    帝君已經將整個將軍府的人都押入了大牢,染離也被下旨關在漪瀾殿內,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聽聞了婢女的話,江氏不由得淡淡笑了笑。


    婢女似乎還有些擔憂。


    察覺到了婢女的異樣,江氏不由得追問了一句。


    “怎麽了?”


    “娘娘,奴婢是擔心,那個冷月和冷若雪的屍體到現在都沒有找到,萬一她們沒死……”


    “沒死又如何?”


    說著,江氏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子,望向外麵被大雨籠罩著的院落。


    “從萬丈深淵下跌落,尋常之人,怎麽可能還有命活?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冷月命大,真的沒死成,可那又如何?


    證據確鑿,局勢已定,豈是她一人之力便可扭轉的?”


    江氏語氣裏滿是篤定和自信,而現在的局勢,也確實如此,隻是饒是如此,婢女還是放心不下來。


    “可是娘娘,四皇子和九皇子那邊,一直都站在將軍府那邊,而且這兩個人不容小覷,若是他們真的查到此事同娘娘有關……”


    “你不知道,這個世間有個詞叫死無對證麽?


    而且本宮既然敢做,就不怕他們真的查到本宮身上。


    即便查到了又如何?


    不過是以為,本宮是為了一介風塵女子爭風吃醋的戲碼罷了。何況,這裏麵,不止有本宮一人的功勞呢?”


    婢女聽到這裏不由得眼眸一撐。


    “娘娘知道另外兩波人馬是誰的人了?”


    江氏但笑不語。


    婢女頓了頓:“恭喜娘娘,隱忍籌謀多年,終於得償所願。”


    江氏聽到這裏,眼底卻沒有了之前的篤定和自信,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是不是得償所願,沒到最後一刻,還不得而知。”


    說著,江氏突然轉回身。


    “皇弟可到了?”


    婢女搖搖頭:“殿下那邊,還沒有回應。”


    江氏眼眸銳利,重新看向院落外,被風雨磋磨的,已經飄搖的樹枝。


    ……


    夜九宸從馬廄裏牽出爾康,甚至連披風都來不及披上,冒著大雨,一路狂奔。


    帝君昨日在狩獵時遇到了行刺,原本十日的狩獵隊伍,隻一日便匆匆返回。


    鎮國將軍一府之人,背著通敵叛國的罪名,通通被關在了天牢之內。


    一夜之前,原本還安寧祥和的都城,卻仿佛遭遇了翻天覆地大變化。


    所有人,似乎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往常熱鬧不已的街道,此時卻安安靜靜,行人寥寥。


    夜九宸一路冒著大雨,直接出城,來到市郊,往密林之中狂奔而去。


    直到,靠近一處水潭,才勒住馬韁停了下來。


    此時的他渾身上下已經被雨水打濕,豆大的雨滴落在頭發上、臉上,冰冷而又帶著微微的鈍痛。


    然而夜九宸卻渾然不顧。


    一雙如子夜般幽冷閬黑的眸子,眸光筆直而又銳利著。


    “不管我等會做什麽,你都不要阻止。


    如果發生意外,就到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找我。”


    這是冷月在懸崖邊時,在他耳邊低語的話。


    所以無論嶽城和夜陌寒怎麽說,他都不相信冷月會有事。


    因為她答應過自己。


    因為自己相信她。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她想,別說是那一劍,冷若雪無法刺中,就算是那懸崖,若是她不願,冷若雪也必定沒有可能將她拉下去。


    可是她究竟要做什麽?


    夜九宸黑眸淩冽,像是凝聚了無數積雲。


    其實他早就已經察覺到異樣了。


    昨晚的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刺殺夜嵐的刺客,半路圍追堵截欲要殺死自己的人,還有暗處射向冷月的箭,以及在冷月帳篷內查到的那些所謂的通敵叛國的往來書信……


    一步一步,根本就是將眾人往提前設計好的圈套引。


    而對方的目的,從一開始也不是夜嵐。


    甚至於,對方不隻是單一勢力。


    夜九宸相信一點。


    自己能想到的事,冷月也一定會想到,所以昨晚,她才會那般鋌而走險。


    那掉下懸崖呢?


    難道,她是故意的?


    這麽一想,夜九宸整個人身上的氣勢都冷了下來,滿滿的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宛若一個從雪山之巔走下的王者,連一根頭發絲,都帶著不容靠近的冰冷。


    方圓百裏,寸草不生。


    大雨繼續傾落而下,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淹沒。


    雨滴落在樹枝上,落在地麵上,落在潭水之中,劈啪作響,帶起一陣陣漩渦,又很快被下一波所淹沒。


    夜九宸一步一頓,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一般,走到水潭邊緣。


    饒是他麵色鎮定,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處,那隱隱的擔憂,有多麽強烈。


    他靜靜的佇立在水潭邊緣,一動不動,任憑雨滴肆無忌憚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著,四周除了雨聲,仿佛再沒有其他聲響。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把油傘,突然撐到了頭頂。


    沁著涼意,又帶著責怪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你是不是傻?”


    這麽大的雨,就不知道打把傘?


    當自己是偶像電視劇裏的中二青年呢?


    不知道身上還掛著傷麽?


    夜九宸身子一僵,一隻手已經撫上了他肩胛骨處的傷口。


    冰冷的雨水被帶著灼熱溫度的掌心所熨燙著,夜九宸心髒猛地一縮,下一秒直接轉身,將身後的人,一把抱在了懷裏。


    “冷月!”


    夜九宸顫抖著聲音開口,隻說了兩個字,便再也說不出其他語言了。


    冷月完全沒有準備,就這麽被突然抱住,手中的傘順勢跌落在地。


    夜九宸緊緊的抱著冷月,將頭埋在她的肩窩之上,貪婪的汲取著屬於她身上的味道。


    明明,隻有一個晚上沒有見。


    可是為什麽,像是隔了一輩子那麽久?


    雖然從醒過來到現在,他一直都在心裏告訴著自己,冷月不會有事,她一定會來見自己。


    但自己卻是親眼看見她跌落懸崖的。


    那麽高的懸崖,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發生意外。


    他隻是不敢想。


    豈止是可怕。


    可是如今,真的親眼看見她,把她這樣真真切切的抱在懷中,夜九宸才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又恢複了。


    想到這裏,夜九宸不禁抿緊了唇瓣,一言不發,但是抱著冷月的力道,卻是越來越緊。


    還可以擁你入懷,真好。


    冷月感覺到了夜九宸的恐懼。


    抬手,安撫一般的輕輕拍了拍夜九宸早已被雨水浸濕的脊背。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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