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


    黑暗宛若蟄伏著的猛獸,正呲著獠牙,張著血盆大口,伺機而動。


    一輛馬車緩緩的在都城的街道上行駛著,最終來到四皇子府邸的後院。


    馬車停下,嶽城和夜九宸先後跳下馬車。


    嶽城先是謹慎的四下環顧了一圈,確認沒有什麽危險存在,這才上前,敲響了四皇子府邸的後門。


    “篤篤篤——”


    三聲過後,後門被打開。


    夜陌寒神色凝重,凜著一雙劍眉帶著朔風從裏麵走了出來。


    嶽城先是向夜陌寒行了個禮,隨即向旁邊讓了讓,將身後的夜九宸讓了出來。


    “物歸原主。”


    夜九宸淡淡的說了一句,轉身就要離開,夜陌寒見狀,卻忍不住開口追問。


    “你要去做什麽??”


    夜九宸腳步頓了頓,卻沒有說話。


    從夜九宸跟自己要了馬車開始,夜陌寒心底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夜九宸表現的太過平靜了。


    平靜的,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冷月還活著一般。


    夜陌寒也希望冷月還活著。


    但不可能,他是親眼看見冷月掉下懸崖的,和冷若雪一起。


    事情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他強迫自己要冷靜、要堅強起來,不去想那些事情。


    饒是他在心裏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可是冷月掉下懸崖的畫麵,還是在眼前、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那種痛,就像是一把無形的鈍刀,一下一下,在他心裏割著肉。


    他深刻的明白這種痛苦。


    而夜九宸那麽深愛著冷月,痛苦,也一定不會比自己少吧?


    可是他從醒過來到現在,卻表現的極為異常。


    夜陌寒心裏擔憂,所以忍不住問了出來。


    但夜九宸背對著他,卻絲毫沒有要回答的意思,隻是微微頓了一下,便繼續提步。


    夜陌寒見狀,眸光不禁一縮,緊接著快步上前,幾步跑到夜九宸麵前。


    “夜九宸,你要去哪?”


    夜九宸微微抬了抬眸,如子夜一般幽暗深邃的眼眸之中,是深沉不見底的晦暗。


    “去做,我該做的事。”


    夜陌寒微微一怔,緊接著表情篤定地一字一頓道:“我不能讓你去!”


    “嗬!”


    夜九宸笑了。


    如果不是知道,如今的夜陌寒已經不是當初的夜陌寒了,如果不是知道,他現在攔住自己是為了冷月,夜九宸也不敢保證自己現在會對夜陌寒做什麽。


    隻是即便知道,這種自己女人被其他男人想念著的感覺,也讓他十分不爽。


    想到這裏,夜九宸薄而性感的唇不禁微微一挑,絕美的麵容之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卻又帶著危險的笑。


    “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有些人,也不是你能放在心裏的。”


    夜九宸不溫不火的說了幾個字,甚至語氣都是淡淡的,卻不知為什麽,讓夜陌寒身子不由得一僵。


    夜九宸見狀,後退兩步,定定的看了夜陌寒一眼,隨即叫上嶽城,快速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夜陌寒站在原地,腦海中全是剛剛夜九宸說那番話時的模樣。


    驀的,有一個大膽而又匪夷所思的念頭竄出心底。


    夜陌寒頓時眼眸一撐,轉身間想要再去尋找夜九宸的身影。


    然而視線所及,隻剩下一片黑暗。


    一望無際的,黑暗。


    ……


    養心殿內,夜嵐端坐在龍椅之上,往日裏威嚴肅穆的臉,此刻卻陰沉不已,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滴下水來一般。


    夜司白跪在夜嵐麵前,死死的低垂著頭,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那塊錦帕不是他的,可是夜嵐完全不信。


    甚至於,不管他信或者不信,自己衝進火場是事實,抱著染離出來也是事實。


    甚至於,自己對於染離的關切和焦急,慌亂和在意,也全部都事實。


    而這些事實,卻被夜嵐一絲不差的全都放進了眼裏。


    夜嵐是什麽人,他們這些皇子每一個都很清楚。


    夜司白隻能強迫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希望能夠想出辦法,可是到了這一刻,他卻發現,無論自己再怎麽告訴自己要冷靜,都全然無用。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養心殿內安靜的落針可聞,可空氣中漂浮著的那股讓人煎熬的膠著、壓抑,卻讓夜司白越來越無法淡定。


    夜司白不好過,江氏也是一樣。


    她現在越來越覺得,今日發生的事,不單單是衝著夜司白一個人去的。


    但是能將所有事情掐算的這麽準確,能把每一個人的人心都看的如此透徹……單是這一點,這背後籌謀之人,就無比的可怕。


    “啟稟帝君,染離姑娘醒了,正在外麵候著呢。”


    驀的,王德海在門外稟告了一聲。


    夜嵐聞言,不著痕跡的將目光從夜司白的臉上收了回去,隨即朝外麵不鹹不淡的回應道:“讓她進來。”


    “是!”


    話落,養心殿大門被打開,已經換好了衣衫,整理完畢的染離,邁著嫋嫋婷婷的步伐,走了進來。


    夜司白聽見聲響,不由自主的抬眸,朝她看了一眼。


    而染離,卻仿佛殿內沒有夜司白這個人一般,從走進來開始,目光就牢牢的鎖定在夜嵐的身上。


    一直等到走到夜嵐麵前,才雙腿一屈,跪在了夜嵐麵前。


    夜嵐將夜司白的目光變換看了個一清二楚。


    “臣妾見過帝君,見過帝後娘娘。”


    染離開口,夜嵐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變化。


    “身體可無礙了?”


    “全憑帝君和帝後娘娘庇佑,臣妾已經無礙。”


    “嗬嗬!”


    染離一句話說完,夜嵐突然毫無征兆的淡笑了一聲。


    “你要謝的,可不是我和帝後,而是冒著危險,不顧生死,將你從大火中救出來的太子殿下。”


    “父皇!”


    “帝君!”


    夜嵐這麽猝不及防間說了一句含沙射影的話,夜司白和染離聞言,不由得同時開口。


    而兩人似乎也沒想到會這般不約而同,都紛紛愣了一下。


    可這樣一幅場景,在夜嵐看來,就極為刺眼了。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一直在克製,然而此時此刻,不知道為何,看見夜司白和染離不約而同的同時開口,他臉上繃著的表情,立刻出現了裂縫。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紫砂硯台,毫不猶豫的就朝著夜司白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硯台不偏不倚,剛好砸在夜司白的額頭之上。


    鮮血,頓時傾流而下,劃過夜司白慘白的麵容,尤為觸目驚心。


    染離心裏一驚,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想要上前去查看夜司白的傷勢,但也是同一時間,耳邊想起了冷月的警告。


    衝動,就那麽被生生的壓製住。


    而再看江氏,雖然對於夜嵐這麽突如其來的舉動,也微微有些訝然,但也不過是短短一瞬間,便恢複了原狀。


    夜司白頂著傷口和鮮血,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真誠。


    而夜嵐砸了一下似乎還不解恨,幹脆直接起身來到夜司白麵前,一腳狠狠的踹向了夜司白的胸口。


    “畜生!


    你是這大周國的太子,是未來的帝君,整個大周國的女子,任你挑選。


    你選誰不好?


    居然敢來覬覦孤的女人,夜司白,孤看你是脖子上那顆腦袋,不想要了!”


    夜嵐幾乎是怒吼著說出一番話,雙眼睚眥欲裂,額頭和太陽穴的青筋已經完全凸顯了出來,胸前劇烈的上下起伏著。


    饒是江氏在夜嵐身邊生活多年,也從未見到過他這般暴怒的樣子。


    別說是染離和夜司白了。


    夜司白見狀,立刻將頭磕在地上。


    “父皇,兒臣……”


    夜司白“冤枉”兩個字還沒等說出來,突然就被跪在一旁的染離將話攔了過去。


    “帝君!帝君容稟,臣妾和太子殿下之前確實是見過一麵,但臣妾絕不知曉太子殿下的心意,還望帝君明鑒!”


    染離說的情真意切,再配上一雙掛著盈盈水光的眸子和動人的麵容,足足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說完,染離也像夜司白一般,重重俯下身子,用額頭抵住地麵。


    空氣,再次陷入安靜。


    夜司白抬起頭,不可置信的望著跪在自己身邊的染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說什麽?


    她剛剛,在說什麽?


    自己不顧一切的衝進漪瀾殿內,冒著生命危險,將她帶了出來。


    結果此刻、現在、她竟然說,她從不知曉自己的心意?


    那春江樓、中秋宮宴……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哈哈!


    真是天大的笑話!


    江氏和夜嵐似乎也沒想到,染離會在這個時候,這麽迫不及待的將她自己抽身於事外。


    尤其是夜嵐。


    一雙布滿血絲,猩紅而又可怖的眸子,定定的望著染離,似乎在分辨她話語之中的真假。


    而江氏大腦卻轉的極快,幾乎隻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她就立刻改變了之前的想法。


    眼底的暗芒一閃而過,江氏隨即上前一步、


    “帝君,臣妾以為,這件事,恐怕有內情。”


    “確實有內情!”


    江氏一句話說完,染離突然抬起頭,麵色沉靜的看向夜嵐和江氏,順勢雙手舉起,將一樣東西,舉在了兩人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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