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當空,冷風拂麵。


    冷月麵無表情的策馬狂奔著,身後夜九宸緊追不舍。


    身為女孩子,輸是不能輸的。


    但是小妖孽今天受到的打擊太大了,所以冷月想了想,不介意讓他也贏一次。


    前提是,他得真有那個本事。


    想著,冷月揮動馬鞭的動作更賣力了。


    夜九宸緊緊跟在冷月身後,看著她騎在馬上,輕盈跳躍的身姿,眼底的陰鬱漸漸開始消散。


    想知道夜九宸的真實身份麽?


    從聽到這句話開始,他幾乎就沒有再說過什麽話。


    他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可是他卻明白,冷月懂他、知他。


    他隻是想不通,冷月為什麽會殺了夜嵐。


    她難道,不想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麽?


    兩人依舊在策馬揚鞭著。


    水潭越來越近,隱隱的,冷月已經看見了水潭的影子。


    馬兒似乎也受到了感召一般,拚命的跑著。


    身後,夜九宸似乎也開始發力,漸漸的從跟冷月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變得越靠越近。


    直到最後,兩人並駕齊驅。


    “籲——”


    一聲低嗬,兩人同時勒動韁繩,將馬停下。


    深沉寧靜的水潭,一如他們初見那般,毫無波瀾。


    就像是冷月的人。


    冷月轉頭看了看依舊坐在馬上的夜九宸,先一步翻身下馬,在水潭邊緣坐了下來。


    夜九宸見狀,也隨即下馬,效仿冷月的樣子,坐在了她的身邊。


    一瞬間,夜九宸忽然有種錯覺。


    歲月靜好,是不是,也就是這般?


    樹林裏已經沒有了蟲鳴鳥叫,樹葉也不會在隨著微風吹動而婆娑作響,這樣的安寧,便顯得那樣彌足珍貴。


    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過,夜九宸幾乎會懷疑,幾個時辰前在養心殿內發生的一切,是不是真實的。


    他和她就這樣安靜的坐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願意打破這份沉默。


    夜九宸的腦海裏,仿佛出現了一幅幅畫麵。


    初見時,她中了夜陌寒的迷藥,迷迷糊糊跑到這裏,卻還是擁有那般清冷而又寒涼的目光。


    也許是從那個時候起,自己和她之間的命運,就牽絆在了一起吧。


    思及此,夜九宸不禁低聲笑了笑。


    察覺到夜九宸的笑聲,冷月不禁微微側眸。


    “笑什麽?”


    夜九宸聞聲收斂起笑意,搖了搖頭。


    “沒什麽,你不是說,要告訴我個秘密麽?”


    冷月一本正經臉:“你贏了麽?”


    夜九宸:“……”


    還真沒有,他們兩個剛剛,是同時到達的。


    微微凝了凝心神,夜九宸猶豫了一下,終是將那個藏在心底的問題,問出了口。


    “你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不等夜九宸一句話問完,冷月已經做出了搶答。


    她擎著一雙如眼前寒潭一般平靜、冷凝的眼眸,直直的望著夜九宸。


    一字一頓,語調涼涼:“你是我的人,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夠讓你不開心。”


    冷月淡淡的說著話,一如往裏的她。


    可是她卻不知,就是她這樣狀似隨意的語調,卻讓夜九宸整個人的心都狠狠的震顫了一下。


    這樣的話,以前都是他在說。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一個女子,在他的麵前,如此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喉結,微微湧動著。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


    冷月眨巴了兩下眼睛,突然伸出手,將夜九宸抱在了懷裏。


    夜九宸沒有準備,被冷月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鬧的一愣,身子都僵硬了。


    男人抱女人,無可厚非。


    可是女人抱男人?


    而且他們現在的姿勢,自己的臉正貼在她的胸前……


    夜九宸想要掙脫,但就在這時,冷月同這秋日一般帶著沁涼的聲音,卻在頭頂炸裂開來。


    “對我來說,你就是你,是我的男人。”


    其他的,都不重要。


    對我來說!


    你就是你!


    是我的男人!


    三句話,十三個字,說出來簡簡單單,聽起來輕輕飄飄,可是他們組合在一起,聽在夜九宸的耳朵裏,就像是一塊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的砸向心底。


    每一個字,都帶著震懾人心的力量,讓人無法忽視,讓人呼吸停滯。


    他不表現出來,不代表他不在意。


    他不說,不代表他不想知道。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麽感同身受,就像嫻妃死在他麵前的那一個畫麵成為了他多少年的夢魘,沒有人會理解一般。


    說不想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假的,騙人的!


    夜九宸比這世間任何一個人都想要知道。


    可是冷月殺了或許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他隻能告訴自己生生忍住。


    但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他的掙紮,他的糾結,他的痛苦,他的迷茫,就在現在、此刻,被冷月的一句話,悄然化解。


    因為他的身份也好,父母是誰也罷,都無關緊要。


    冷月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


    她隻是愛自己這個人。


    一瞬間,夜九宸隻覺得心底有些酸楚,但卻又幸福的像是杯子裏滿溢的水一般。


    他緩緩抬起雙臂,反手將冷月緊緊抱住。


    “謝謝。”


    謝謝你從天而降,落入我的生命之中,在我漆黑一片的人生之中,照耀進一道光亮。


    也謝謝你,在我迷茫無助的時候,緊緊的拉住我。


    更謝謝你,願意留在我身邊。


    冷月深吸一口氣。


    “你我之間,從不需要謝。”


    陽光下,潭水邊,周遭的景致已經凋零蕭瑟,但卻被這一對緊緊相擁的人影所照耀。


    有人安寧,必定有人焦頭爛額。


    帝宮之中,文武百官身披白色孝服,齊齊的守在養心殿外。


    帝君突然駕崩,毫無征兆,新帝登基?


    無論哪件事,都足以讓人想入非非。


    可是九皇子不知所蹤,七皇子遠在邊關,太子被廢黜關了起來,隻剩下四皇子夜陌寒。


    夜嵐這駕崩的,似乎也太巧了一些。


    養心殿內,夜陌寒坐在桌案之後,身上同樣穿著白色的孝服,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既無喜悅,也無悲傷。


    朔風和柳青站在麵前,兩人眼眸對視了片刻。


    柳青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主子,現在這個時機,對我們真的很不利。冷大小姐這麽做,等於是把您推到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哦?”


    夜陌寒聞言,臉上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隻是低低的從喉嚨裏溢出一聲,隨即看向朔風。


    “你也這麽認為麽?”


    朔風頓了頓:“主子,冷大小姐和九皇子放棄爭奪帝君之位,相應的,給我們留一些難題,也確實在情理之中。


    隻是屬下擔心,外麵那些大臣也好,帝後江氏也好,恐怕都不那麽容易安撫下來。


    雖然太子被廢黜了,但是帝君之前從來沒有表示出一點點對主子您的屬意,而且詔書……”


    “我沒想過那麽多。”


    朔風還在條理分明的分析著,可是夜陌寒卻像是一點都不放在心上一般,不等朔風分析完,便沉著聲音說了一句。


    朔風和柳青一愣。


    他們似乎不大明白夜陌寒這句話的含義。


    夜陌寒慢吞吞的站起身,走到桌案前。


    這段時間,是他整個人人生裏,過的最充實的一段時間。


    憤怒、好奇、驚喜、絕望、痛苦、失而複得……他知道生而為人,會有這些情緒。


    但他卻從來沒想過,這些情緒有朝一日會在自己身上。


    是冷月,讓他明白原來人真的有七情六欲,真的有仇恨和欲望之外的感情。


    是冷月,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活過來的人。


    從在大理寺門前,看見她好好的活著的那一刻,夜陌寒就告訴自己。


    隻要此生,她能夠安好。


    那麽自己做什麽,都不惜。


    甚至於,他連冷月為什麽會殺死夜嵐,都不想去追問了。


    所以,她送給自己一頂皇冠如何?扔給自己一個爛攤子又如何?


    “我隻願,她餘生能夠無憂無擾。”


    夜陌寒定定的說了一句,隨即神情一冷,脊背修長挺拔如巍峨山巒一般,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氣勢。


    夜陌寒暗自呼出一口氣,重新走回到桌案後,坐了下來。


    “讓他們進來吧。”


    冷月,你隻管去你想去的任何一個地方,做任何一件你想要做的事情。


    這裏,有我。


    朔風和柳青定定的望著夜陌寒,在剛剛那一瞬間,他們似乎在夜陌寒的眼中,看見了從前從未看到的東西。


    片刻,兩人俯首,異口同聲。


    “是!”


    養心殿大門被緩緩打開,刺目的陽光頓時投射而入。


    另外一邊,鳳棲宮中。


    江氏雖然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但內心的膠著和不安,還是如藤蔓一般,將她死死的纏繞著。


    事情發生已經過去好幾個時辰了,她卻被困在這裏,無法出去,更加無法和人聯係。


    甚至於,連消息都打聽不到。


    夜陌寒到底要做什麽?


    越想,江氏越不安,最後終於繃不住心底的情緒,將手邊能夠砸碎的東西,紛紛撥落在地。


    “吱呀——”


    伴隨著一聲暗啞的聲響,鳳棲宮的大門被人緩緩打開。


    江氏凝神轉眸,就看見一襲月白色的身影,緩緩映入眼簾。


    染離?


    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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