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遲在冷月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意氣風發,正氣凜然的,可是此刻站在麵前的冷遲,整個人卻充滿了滄桑疲憊感。


    那種感覺,就仿佛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之前冷家被陷害,關在大理寺內,冷月都沒有在冷遲的身上感受到這種感覺。


    可是如今……


    冷遲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望著冷月的目光,悠遠而又綿長,又仿佛夾在了許多情緒。


    略微幹裂的唇,一張一翕,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又好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冷月知道冷遲要幹什麽了。


    剛剛他那麽鄭重的將自己交給夜九宸,還不能夠說明問題麽?


    老頭這是還打算把自己弄走呢!


    想著,冷月眸光一定,剛準備開口將冷遲的話攔過來,沒想到掌心突然傳來一陣溫熱。


    冷月一頓,垂眸就看見夜九宸的寬大溫熱的手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緊緊的攥住了自己。


    略帶微繭的指腹輕輕的摩挲著,像是在喃喃細語著什麽悄悄話,又像是在給冷月力量。


    冷月抬起頭,對上夜九宸一雙深沉如海般,諱莫的眼眸。


    夜九宸眸光定定的朝著冷月微微頷了頷首。


    轉頭,語氣篤定而又鄭重、


    “冷將軍,我和月兒,不會走。”


    冷遲一愣,冷月也楞了。


    但是準瞬間,心裏的小人就發出了老母親般慈愛的微笑。


    小妖孽可以啊,都知道我要說什麽了。


    嗯,繼續保持。


    冷遲一雙劍眉卻是越皺越緊。


    “不行,你們必須走。”


    “必須走不了!”


    這一次給出回答的,是冷月。冷淡堅定的態度,加上她一貫不帶表情的臉,頓時讓這句話,變得氣勢滿滿,不容反駁。


    冷遲還想說什麽,冷月完全不在意。


    反正你說啥,我就給你懟回去。


    夜九宸了解冷月,所以即便冷月沒說,她的一個冷冰冰的眼刀掃過去,就能明白其中的含義。


    夜九宸嘴角輕勾著,微微用力攥了攥冷月的手。


    冷月:“……”


    小妖孽又不讓我說話。


    夜九宸看向冷遲:“將軍是要辭官吧。”


    冷遲知道這件事就算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輩子,索性也不隱瞞,聽夜九宸問起,便鄭重的點了點頭。


    “是!


    如今局勢太過混亂,趁這個機會抽身最好。四皇子的皇位,是你和月兒拱手相送的,或許現在他心懷感激,不會對你們,對冷家做出什麽。


    但以後呢?以後的事,誰能保證?


    另外,就算四皇子不會,那其他人呢?


    別忘了,邊疆還有位七皇子,宮裏還有位西涼國和親而來的長公主帝後,還有那個染離……


    這些事,我相信你們想的明白,也很清楚。


    所以,趁著局勢亂,冷家也好,你們也好,都要盡早抽身。”


    雖然幾天之內,發生了許多事,連天都變了,但冷遲到底是征戰過沙場的老將,臨危不亂,從容不迫,在這種亂世下,還能夠冷靜的分析,著實讓夜九宸有些刮目相看。


    這也是為什麽,這麽多年,兵權都在他手中,即便有人覬覦,也從來沒有人敢真正采取什麽行動的原因。


    當然,這次除外。


    夜九宸微微凜了凜眸光:“將軍的擔憂我都知道,但我更知道,月兒不會離開。


    因為她不是會放下家人,明哲保身、苟且偷生之人!”


    夜九宸說的斬釘截鐵,字字鏗鏘,連冷月自己差點都相信自己有那麽好了。


    但是身為女孩子,氣勢不能丟!


    “可是……”


    “就這麽說定了!


    走可以,但絕對不是現在!”


    冷遲還要再說些什麽,但是冷月的耐心儼然已經全部用光,等冷遲稍微一開口,就忙不迭的出言冷冷打斷。


    說完之後,也不管冷遲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直接一個轉身,大刀闊斧的瀟灑離開,頭都沒回,隻留給冷遲一個堅毅的、不容置喙的背影。


    冷遲眉心的鬱結越來深,嘴唇死死的崩成了一條直線。


    夜九宸頗為有些無奈的深深歎了口氣。


    他家的小月兒,怎麽就這麽簡單直接又粗暴呢?


    “九皇子!”


    冷遲似乎是已經自己意識到,在冷月身上下功夫完全是無用功了,所以想了想,決定還是從夜九宸入手。


    夜九宸見狀,不禁笑了笑。


    “將軍,當時你也在場,難道你沒聽見夜嵐的話麽。


    我可能,不是九皇子。


    而且我連我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這樣,你也願意將冷月交給我?難道你不覺得,還是將她放在身邊更好一些麽?”


    冷遲:“???”


    畫風怎麽有點不對。


    剛剛你不是這個態度啊!


    夜九宸突然間的態度轉變讓冷遲有點應接不暇,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招。


    “所以將軍,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可以辭官,也可以離開,但總歸要把最珍視的人放在身邊,才最穩妥,不是麽?”


    冷遲:“……”


    夜九宸拋下了一句模棱兩可又意味深長的話之後,朝冷遲恭敬的彎了彎身,隨即也轉身朝著冷月之前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冷遲站在原地,一臉懵逼。


    這倆人是什麽套路啊?


    這一個白臉一個紅臉,一個正經一個不正經的,是要鬧哪樣啊?


    踏馬的明明這麽嚴肅的一件事,怎麽就給整成笑話了?


    ……


    養心殿之中,夜陌寒身披白色孝服,頭戴孝冠,坐在龍椅之上,棱角分明的臉不帶一絲感情,如鷹隼一般幽邃的黑眸之中,投射而出的,是淩厲而又銳利的光亮。


    他突然間有些明白,古往今來,那些醉心於權利,醉心於皇位的人的原因了。


    曾經,自己想登上這個位置,是為了擺脫身份,為了報仇。


    可是如今坐在這裏,看著腳下的朝臣們或真心或假意的臣服,這種睥睨蒼生、了然一切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想到這裏,夜陌寒不禁微微坐正了一下身子。


    “父皇突然駕崩,作為兒臣,本皇子極為痛心哀傷。


    但是父皇臨死之前,將大周國托付於我,所以本皇子必定不負使命。


    本皇子知道,眾位愛卿中,或許有不服的、或許有心存疑慮的。


    今日,本皇子給眾位愛卿機會,疑惑也好,不服也罷,全都講出來,並且全部赦免無罪。


    但過了今日……”


    “四皇子!”


    夜陌寒一番話說的擲地有聲,氣勢滿滿,但沒想到還沒等說完,就有人率先站了出來。


    夜陌寒看清站出來的人是誰之後,一點意外都沒有。


    程必!


    當今右相,前太子夜司白的首要擁護者,他的女兒,還被許配給夜司白做太子妃。


    隻是太子昨晚被秘密廢黜的消息,還沒有傳出來,而此時又不見夜司白本人,想來,程必會有意見,也是理所應當。


    “右相是想問,前太子的事情吧?”


    夜陌寒不動聲色的回著,程必的臉色微微有些僵硬。


    “四皇子請恕罪,先帝駕崩,我們朝臣哀痛不已,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況且先帝駕崩前,早就立下的太子儲君之位。


    現如今,四皇子告訴老臣們,說先帝竟然對您是臨終托孤,四皇子請恕罪,臣,無法信服。”


    程必說的極為大聲,雖然嘴上說著要讓夜陌寒恕罪,但是表情也好,眼神也好,卻絲毫沒有一丁點怯懦的氣勢。


    夜陌寒聞言不禁笑了笑。


    “右相會說出這番話,倒也在情理之中。


    隻是右相難道沒發現,從父皇駕崩到現在,都沒有見到前太子的身影麽?”


    程必聞言臉色一僵。


    他當然察覺到了。


    他派人暗中去找,去調查,但傳回來的消息,卻不怎麽好。


    可是現在夜嵐去世了,世人都知道,他同夜司白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夜司白這麽倒台。


    不然,他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思及此,程必麵色一凜:“這也正是臣要向四皇子索要答案的第一件事,請問四皇子,將太子殿下,放置於何處了?”


    夜陌寒微微一笑,還沒等說話,殿外突然有小太監小跑著進來,跑到養心殿中央,跪了下來。


    “啟稟四皇子,染離姑娘到了!”


    夜陌寒頷了頷首:“宣!”


    小太監領命起身,程必卻麵露不悅。


    “四皇子此舉怕是不妥吧,今日是我們朝臣在一起商議儲君之事,四皇子讓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女人來做什麽?”


    “右相大人說的沒錯。”


    程必言罷,染離的聲音就從他身後傳了過來。


    程必聞聲回眸,突然一雙眼,瞪得老大。


    染離雖然還是身穿一身白衣,穿著孝服和孝帶,但身上卻掛滿了女子的荷包和飾物,而且款式、顏色不一。


    程必見到了,其他的朝臣自然也見到了。


    看見這一幕,眾人的眼神不禁都露出了幾分驚恐和擔憂,甚至還有些膽戰心驚。


    因為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們家人的貼身之物,他們又怎麽可能不認得!


    看著朝臣們各自迥異卻又殊途同歸的目光,夜陌寒不禁微微垂了垂眸。


    冷月,你真的是很聰明。


    一切,都被你算的如此精準,而又讓人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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