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的氣氛,一時間變得詭異而又壓抑。


    夜九宸擎著一雙宛若子夜一般陰冷、而又狠戾的眼眸,死死的盯著冷月,似乎想要從她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


    但是冷月神色平淡,眸光清冷,什麽都沒有。


    冷月看著這樣的夜九宸,心裏的小人有點慌。


    不過,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瞞著夜九宸,隻不過是習慣性的懶得說那麽多而已。隻是今天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而且看夜九宸這幅架勢,估計下一秒腳下安兩個風火輪直接就能自燃了。


    微微斂了斂心神,冷月隨即平靜的回答道:“嗯,是。”


    夜九宸:“……”


    原本還滿心的壓抑,結果冷月兩個字,瞬間就將夜九宸渾身燃燒起來的小宇宙,瞬間澆滅了。


    沒辦法,關鍵這態度太好了。


    夜九宸眸光閃了閃,眼角莫名抽搐了兩下,片刻,繃著的表情終是放緩了下來。


    “你……”夜九宸重重的歎息了一聲:“我該拿你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沒等冷月反應過來夜九宸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夜九宸突然伸出雙臂,一把將冷月整個人都抱進了懷裏。


    冷月:“……”


    一言不合就親親抱抱舉高高,可還行?


    夜九宸的懷抱溫熱而又堅實,胸膛裏那顆強健有力的心髒,一下一下,用力的蓬勃跳動著。


    冷月像隻慵懶的貓,老老實實的窩在夜九宸的懷抱裏,感受著他的心跳。


    片刻,夜九宸用低啞的嗓音輕聲開口:“其實,你不用做這麽多的。”


    “我樂意!:”


    老娘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有什麽用不用的?


    夜九宸無奈的歎息了一聲,卻更加用力的抱緊了冷月。


    如果可以,他隻願一輩子都能如此。


    ……


    江聽白這兩日一直待在太子府裏,未曾出門半步。


    饒是如此,外麵發生的一切,也沒能逃脫過他的眼睛和耳朵。


    落玉軒內竟然發生了命案,法華寺的圓慧竟然出手將事情解決了。


    想想之前冷月的那出狸貓換太子,再想想費皇後特意安排人在宮門前等待自己,江聽白猛地發現,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所以今日的他,心情格外的好。


    這兩日的陰鬱,好像是被風吹散的濃重霧氣一般,全都消失殆盡。


    冷月啊。


    你看,我不急著向你動手,但有的人,卻是忍不住呢?


    這麽想著,江聽白就忍不住喝茶。


    行雲從外麵走進來,就看見江聽白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窩在藤椅上喝茶聽戲。


    定了定心神,行雲這才上前。


    “太子殿下,凝香姑娘來了。”


    江聽白聞言,握著茶杯的手,立刻就頓在了半空中,原本臉上如沐春風般柔和的神情,一下子就陰沉了起來。


    真是掃興啊。


    好不容易好起來的心情,居然就這樣被這個女人給破壞了。


    他知道凝香知道了落玉軒,知道了冷月之後,一定會按捺不住出宮。


    但他不知道的是,凝香竟然如此按捺不住。


    看來,當初選擇她,還真是不知道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呢。


    想到這裏,江聽白嘴角勾著陰冷的笑容,冷冷的朝著行雲吩咐道:“既然人來了,就帶進來吧。”


    說完,又朝周圍的人吩咐,讓唱戲的人都退下去。


    戲園的人最近都知道江聽白的心情不大好,而且喜怒無常,所以一個個如蒙大赦一般,得了吩咐,立刻就做鳥獸散。


    江聽白:“……”


    我有那麽可怕麽?


    真是的,一個個的!


    凝香很快被行雲帶進了太子府,她今日是偷偷出宮的,因為知道費皇後和江行烈昨晚剛見過麵,所以沒有人會注意到,所以才會冒險如此。


    她也不想。


    隻是,一想到落玉軒,一想到冷月就在她身邊的位置,好好的活著,她整個人就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如坐針氈。


    她見不得冷月這樣好好的活著。


    為什麽她要隱姓埋名,為什麽當初她要承受那些斷骨切膚之痛?


    而冷月卻可以家人愛人都圍繞在身邊?


    那些,曾經都是屬於她的。


    正是因為這些不甘,正是因為這些仇恨,才足以支撐她熬過那些常人根本無法熬過的日子,足以支撐她活到現在。


    所以,她今日必須要冒險出宮。


    即便她猜到了,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麽。


    想到這裏,凝香眼底不禁劃過一抹幽冷而又狠戾的光芒,提步,緩緩的朝著不遠處暖亭內坐著的江聽白走了過去。


    江聽白此時正半眯著眼睛,像是在沐浴冬日來臨之前,日光餘留而下的最後一絲溫暖。


    行雲帶著凝香走進暖亭。


    江聽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行雲見狀,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提醒一句,卻見凝香抬手阻止了他的意圖。


    “你先下去,我有事情要跟太子殿下單獨聊兩句。”


    行雲看了看一臉鄭重的凝香,又看了看依舊在閉目養神的江聽白,頓了頓,隨即老老實實的退了出去。


    凝香站在江聽白的麵前,看著麵前這張看似無害,實則卻恐怖至極的臉,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捏緊了一下手指。


    “太子殿下,我知道我今日私自出宮,你一定會生氣,或者說,會給你和我自己帶來危險。


    但是我沒有辦法控製我自己。


    我一想到冷月就在臨安,我就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繼續安然的在皇宮之中待下去。


    我什麽事情都可以忍,什麽痛都可以承受,隻有這件事,我沒有辦法。


    所以——”


    凝香說到這裏,突然停頓了下來,直接跪在了江聽白的麵前。


    “太子殿下,凝香求你,就一次,就這一次,求您帶我去一趟落玉軒,見見冷月。”


    快速的說完一番話,凝香覺得自己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四周,也安靜極了,竟然連一絲風都沒有。


    她心裏也沒有底,甚至是連一點把握都沒有。


    按照以往江聽白的脾氣,這一次自己做出這樣的事,他已經不會讓自己好過。


    但她已經想好了,也決定無論江聽白這次要怎麽懲罰自己,自己也絕對不後悔。


    所以,她來了。


    可是,江聽白的反應,卻大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聽自己說完之後,他不但沒有生氣發怒,甚至還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沒有動過。


    凝香甚至懷疑,江聽白是不是真的睡著了,壓根沒有聽到自己說的那些話。


    想到這裏,凝香不禁微微抬起眼眸,小心翼翼的朝著江聽白的臉色看了過去。


    正在她猶豫著,要不要上前確認的時候,江聽白卻猛然間,猝不及防的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有著和他這個年齡極為不相符的深沉、老練、冰冷、嗜血。


    凝香身子本能的一抖,連忙跪好。


    這些身體的應激反應,都是一個月前留下的。


    一想到那段黑暗到不見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凝香就覺得心底裏那股仇恨的火焰,要將她整個人都燃燒殆盡一般。


    江聽白懶懶的抬起眼,平靜的看向凝香,片刻,卻做出了一個讓凝香完全不敢相信的動作。


    江聽白衝著凝香,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的點了點頭。


    “好。”


    凝香撐大了一雙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江聽白。


    他竟然,答應了?


    他竟然,就這麽答應了?


    沒有懲罰?沒有情緒波動?什麽都沒有!


    凝香怔怔的跪在原地,一雙眼睛一瞬不眨的望著江聽白,而江聽白已經緩緩起身,脊背挺直的往暖亭外走。


    走了幾步,察覺到凝香還跪在原地,江聽白不由得眉峰一挑,回過頭似是揶揄、似是調侃,又似是帶了許多讓人完全無法猜度透的意味,朝著凝香說道:


    “不是要去落玉軒,要去見冷月麽?”


    說完一句,也不管凝香臉上是一副怎樣的表情,江聽白直接轉身,提起步子朝外走去。


    凝香看著江聽白的背影,猛地一下子緩過心神,連忙起身追了上去。


    雖然,事情終是按照她想的那般結果發展了。


    但是為什麽,她心裏會這般慌亂?


    江聽白為什麽會突然之間這麽好說話,他在打什麽主意?


    一時間,凝香的腦子淩亂不已,似是一團團亂麻一般,完全捋順不出任何頭緒。


    而就在這時,身旁卻猝不及防間,突然傳來江聽白低沉而又沁著深意的聲音。


    他說:“大周國的新任帝君要出使西涼,七日後便會抵達臨安。”


    江聽白看似不鹹不淡,不痛不癢的一句話,卻讓凝香腳下的步子,一下子就定在了原地。整個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再也動彈不得。


    她撐大了一雙眼眸,空洞而又迷茫的轉眸,看著身旁那個明明嘴角掛笑,卻像是鬼魅一般的男人。


    他說什麽?


    夜陌寒,要來西涼了?


    一瞬間,凝香以為那些早已經被自己忘記了的,仿佛是上一輩子的事情,突然如決了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來。


    而那些回憶帶給她的痛,竟然比那些暗無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更加讓她無法承受。


    窒息,死一般的窒息。


    夜陌寒,你為什麽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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