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都安靜了。


    身旁的人不存在,廝殺和血腥不存在,夜風棉不存在,什麽什麽都不存在。


    這一刻,隻有冷月和夜九宸相對而立,深情對視。


    這一刻,冷月的世界中,隻有夜九宸,所以她可以用從未用過的語氣和聲音,用崩了大佬人設的話語,嗔怪著問夜九宸,你怎麽才來。


    這一刻,夜九宸的世界中也隻有冷月,所以他可以毫不關心身旁隨時倒在地麵的人,毫不在意那些空氣中漂浮著的,鐵鏽一般的血腥味,朝冷月深情而又充滿歉疚的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冷月靜默了兩秒,心中所有的情緒,竟然在夜九宸說完這一句話之後,全部都消散於無蹤。


    好似煙霧,被風輕輕一吹就散。


    而夜九宸,就是那陣風。


    冷而靜的眸子漸漸恢複成沒有波瀾的樣子,夜九宸看著,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隨即抬起手,深情繾綣的輕輕撫了撫冷月的發絲。


    如梟鷹一般閬黑幽邃的眸,透過冷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一臉震驚加不可思議的夜風棉一眼,夜九宸隨即收回眼眸。


    頓了頓,夜九宸用低沉而又暗啞的磁性嗓音,朝著冷月低低說了一句。


    “累了吧?”


    “嗯。”


    冷月回答的毫無違和感。


    別說旁的人,就連夜風棉聽見,都有點無語。、


    你幹啥了就說自己累?


    偏偏,夜九宸還一臉心疼的寵溺。


    “那你歇一會,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嗯,快點。”


    夜風棉:“……”


    我是不是聽錯了?


    事實證明,他還真沒聽錯。


    夜九宸雙手扶著冷月的肩膀,身子向前傾了一下,隨即在冷月的額頭上落下清淺一吻。緊接著便把冷月的身子挪動到身後,提步走到了冷月身前,與夜風棉相對的位置上。


    冷月很是愜意的從身旁拽了一把凳子,直接大刀闊斧往上一坐,姿勢看起來要多愜意有多愜意。


    之前就躲在一旁冷遲和冷老夫人看見這副架勢,都覺得有點看不過去了。


    冷月這也太……不講究了吧。


    而且看起來,好踏馬帥啊!


    周圍的廝殺和血腥仿佛在她眼中視而不見,沒有讓她的臉上和眼底出現絲毫的情緒波動。


    她就坐在那裏,任憑身旁血雨腥風,卻巋然不動。


    這種與生俱來的淡然和從容,絕對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練出來的。


    即便,有夜九宸站在她身前,為她披荊斬棘,所向披靡,可換做別的任何一個人,都絕對做不到這般地步。


    要麽,就是對這個世界完全的冷漠。


    要麽,就是對眼前人,毫無保留的信任。


    自然,冷月雖然看起來像是第一種,是個冷漠至極的人,但大家心中都清楚,她能夠如此的最關鍵,是因為有夜九宸。


    不是有了夜九宸,就一味躲在他的身後,對任何事都不聞不問。


    而是因為她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強大、自信,才能夠站在與他比肩的位置,睥睨蒼生。


    夜九宸需要時,她也可以披甲上陣。


    夜九宸不需要時,她便乖乖的老老實實,隻站在他身後,看著、等著就好。


    驀的,冷遲和冷老夫人心底湧上一陣滿足。


    冷月真的,找到了一個極好極好的人。


    找到了一個,即便他們這些作為長輩的,有朝一日要撒手西歸時,也可以絕對放心將冷月托付其手的人。


    想到這裏,兩人不約而同的對視了一眼。


    這邊,夜九宸已經走到了夜風棉麵前。


    時隔多年,這算是兄弟兩人第一次這般鄭重其事的,相互對視。


    兩人都沒有急著馬上說話,但卻仿佛都能從彼此的眼中,讀懂一些東西。


    廝殺聲,漸漸小了許多,趨於安靜。


    夜風棉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人,大多數已經躺在了地上,沒有了呼吸,也失去了生命,但眼底卻沒有絲毫波動。


    突然,夜風棉毫無征兆的笑了起來。


    “沒想到九弟在西涼布置的暗網,如此強大,倒是著實有些出乎了我的意料。”


    “七哥的暗網,也實在讓人頭疼。”


    夜九宸說完,夜風棉眼底的光明顯閃動了一下。


    “可惜現在,都讓九弟毀了呢。”


    聽夜風棉這麽說,這一次,換做夜九宸突然低笑出聲。


    夜風棉見狀,不由得詢問了一句。


    “九弟笑什麽?”


    “夜嵐和夜陌寒,甚至是整個大周國的子民都覺得,七哥是一個自由灑落,瀟灑不羈的人。


    不醉心於權力和朝廷,一心隻為大周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惜,大家都看錯了,或者說是想錯了。


    如果說整個大周國四位皇子中,有誰最想要登上那個位置,那麽一定非七哥莫屬。”


    夜九宸不鹹不淡的說著,夜風棉臉上雖然還保持著之前笑的樣子,但若是仔細觀看就能夠發現,他臉上的那抹笑,好似不像之前那般自如。


    夜九宸的話讓站在不遠處被朔風和柳青護著的夜陌寒,不禁一個怔楞。


    他說什麽?


    夜風棉想要登上帝位?


    過去的過去,夜陌寒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但夜風棉為了打消他的懷疑,或者說是打消所有人的懷疑,主動請纓去了邊關。


    而這一去,就是多年,安安靜靜,杳無音信。


    如果夜風棉真的像夜九宸說的那般,又怎麽會把自己放在整個權力爭鬥之外。


    邊塞之上,能做什麽?


    夜陌寒不敢置信,身旁的染離相比較來說,倒是沒那麽驚訝。


    因為早在夜陌寒之前,她便已經親身經曆過了夜風棉的可怕和心思深沉。


    而淡然的,像是在看熱鬧一般坐在落玉軒大廳中央的冷月,在聽到這番話之後,心中便有了定數。


    隻是覺得有點鬧騰。


    為什麽好好的人,不能欲望少一點?


    是躺著不香,還是鹹魚不好做?


    一個一個,為啥都這麽愛給自己找麻煩?


    果然啊!


    生而為人,終究抵不過欲望二字。


    “這麽說來,九弟倒是這個世界上,最為了解我的人了。”


    空氣靜默了兩秒,夜風棉沉著聲音朝夜九宸詢問了一句。


    “了解算不上,我隻是做了當初夜嵐也做過的事,並且堅持的久了一些,沒那麽容易相信而已。”


    當初夜風棉去了邊塞,夜嵐便悄悄派人盯著夜風棉,隻不過那個時候的夜風棉看起來絲毫無害,以至於盯了一段時間,人便回去了。


    夜嵐自此也相信了,夜風棉不會做什麽。


    可是夜九宸不同。


    他的人可是混進了邊關的軍隊之中,而且遠比夜風棉要早,要久。


    至於久到什麽地步……


    久到,如今的夜風棉離開了邊塞,可是夜九宸的人,卻依舊在。


    看著夜九宸臉上沉靜淡然的神色,夜風棉幾乎是一瞬間,就想通了這一點。


    “誰是你的人?”


    夜九宸信任的、並且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長期存在,還能夠隨時盯得住自己一舉一動的人,一定身居高位。


    或者,還深得自己的信任。


    夜九宸笑笑:“很重要麽?”


    “是!”


    “說了,怕是七哥會覺得很受傷。”


    夜九宸用冷月一貫尋常用的那種,寡淡的,沒什麽波瀾的語氣說著,但這種語氣,往往原本就更加讓人受傷。


    夜風棉黑眸一撐,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殆盡。


    “嗬!”冷冷的諷笑一聲:“真是沒想到,原來我身邊那些一直信任的,都是九弟的人啊!”


    夜風棉說著,像是在說給夜九宸聽,也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而偏偏,夜九宸沒有否認。


    夜風棉在邊關手下一共有四員大將,這四個,負責排兵布陣、領軍打仗、訓練軍隊、出謀劃策,個個分工不同,卻在這幾年內,將整個邊關的軍權,都牢牢幫夜風棉握在手中。


    甚至於,還幫著夜風棉私自建立了另外一支軍隊。


    他們這幾年暗度陳倉,隻為有朝一日,時機到了之後,成為夜風棉的最大助力。


    但是近日,夜九宸卻用這般不鹹不淡、不溫不火的語氣告訴夜風棉,原來那些,從來不是他的。


    這對於一個野心勃勃、並且籌謀多年的人來說,簡直是致命的打擊,


    夜風棉雙眼撐大,睚眥欲裂,隻覺得胸口震蕩的厲害,太陽穴一蹦一蹦,腦漿幾欲要迸裂而出。


    怎麽……會這樣?


    此時的落玉軒已經安靜了下來。、


    雖然夜九宸這邊也損失慘重,但終歸是占了上風,因為夜風棉之前帶來的人,幾乎不剩下幾個了。


    而那剩下的幾個,也都身負重傷,卻依舊神情冷峻戒備的退到夜風棉的周圍,誓死守護著他們心中的領袖。


    隔著幾步之遙的距離,夜風棉定定的看著夜九宸。


    “你還做了什麽?”


    沒有質問、沒有自信和自負,有的,隻是平白的詢問。


    夜九宸是知道夜風棉的,所以早就知道,他會是這副反應。


    “其實,也沒什麽了。


    當然,如果把你在整個西涼的暗網的拔出,也算的話。”


    短短的一句話,為數不多的字,卻讓夜風棉的腦海中,晴天霹靂一般,生生一道驚雷劈砍而下,轟鳴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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