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臨安城,似乎格外寧靜。大雪之後,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銀白色。


    落玉軒,空氣裏依舊漂浮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地麵橫七豎八的橫亙著屍體,與杯盤桌椅的碎片,構成了一副狼藉的畫卷。


    可是這畫卷,吸引不了任何人的視線,因為此時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舞台中央的位置上。


    那裏,夜風棉麵對著眾人,脊背挺拔著,胸前卻被鮮血浸濕染紅,宛若鮮豔的,盛開的花朵,刺眼奪目。


    他俊朗不凡的麵容,此刻卻掛著濃烈的,釋懷的笑意,與眼角瑩潤的水珠相呼應著,有著一種別樣的淒美。


    身後,那柄貫穿了他身體的劍,還支在那裏。


    一隻手,一隻蒼白的,顫抖的手,正緩緩的,從劍柄上移動開來。


    夜陌寒臉色慘白如紙,沒有一丁點的血色,往日裏如鷹隼一般銳利深邃的眸,此時卻撐得老大,眸中,寫滿了不可思議,寫滿了震驚,也寫滿了痛苦。


    他竟然……竟然親手,把劍刺進了夜風棉的身體裏!


    他親手,殺了他這一生唯一的手足兄弟,至愛親朋,唯一信任的,真心對待的人。


    夜陌寒不敢相信這一切是自己做的,他鬆開劍,一麵搖著頭,一麵向後退著,似乎隻有這樣,便能當做一切沒有發生過,當做一切,不過隻是一場幻覺而已。


    夜風棉背對著,即便看不見夜陌寒此刻的反應,和他臉上的神情,可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們是彼此相知相守的知己,就算不看,又怎麽會不知?


    夜風棉嘴角依舊掛著笑,隔著一段距離,安靜的望著冷月,望著夜九宸,望著他們就那麽站在那裏,即便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也彼此相守著的和諧畫麵,仿佛任何人都無法將他們分開的那份情感。


    夜風棉笑了。


    他一個外人,一個和冷月連說過的話,連兩隻手都數的過來的人,都已經清楚的感受到了,夜陌寒那個傻瓜呢?


    那個傻瓜,又怎麽會看不出啊?


    一瞬間,冷月從夜風棉的眼中看見了濃濃的哀痛,心底微微顫動著。


    驀地,手背上覆來一陣溫熱,冷月心神一凜,轉眸間,就對上了一雙深沉似海,卻明亮如星辰一般的眸子。


    夜九宸深深凝望著她,薄薄的唇輕輕的抿著,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因為知道,冷月會懂。


    冷月頓了頓,轉頭,再次看向夜風棉。


    夜風棉胸口的衣衫似乎更紅了,被血液浸濕的更多,更大了,他臉上的血色也越來越稀少,越來越蒼白。


    但他卻渾然不覺一般,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眼角瑩潤的水光也越來越明亮。


    夜風棉似乎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血液和生命從身體裏一點一點流逝的感覺,那麽清晰,那麽深刻,讓他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是……快要死了吧。


    可是,都沒有好好的看一看那個傻瓜。


    想著,夜風棉便忍不住艱難的,緩慢的轉過身,想要再看一眼夜陌寒。


    “主子!”


    “七皇子!”


    身旁餘留下的那幾個僅有的人,剛剛在看見夜風棉被劍刺中的一刹那,一個個便已經通紅了眼,他們想拚盡性命,將夜風棉帶走。


    隻要夜風棉可以活,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裏死去,都無所謂。


    可是……可是……可是他們清楚的感覺到了,夜風棉是自己在求死。


    就像剛剛,明明不會成功,可依舊選擇用劍刺向冷月的舉動,一模一樣。


    此刻,他已經這麽虛弱了,卻還是艱難的轉過頭,看向夜陌寒,看向那個用劍貫穿他身體的人。


    他們不懂,也理解不了。


    可是他們卻選擇的遵從。


    夜風棉腳下的步子,一點一點的移動著,終是將整個身體扭轉,對準了夜陌寒。


    視線裏,終於又有了這個傻子的樣子。


    可是,他為什麽雙眼通紅,一臉愧疚啊。


    夜風棉忍不住想要抬起手,朝夜陌寒伸了過去。


    也許,是身體到了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極限了。


    也許,是撐了,忍了這麽多年,真的已經很累,很累,很累了。


    也許,是看見了夜陌寒,所以那些所謂的假裝,那些所謂的硬撐,都不需要了。


    總之,在抬起手的一刹那,夜風棉終於支撐不住,身體重重的朝地麵栽了下去。


    “夜風棉!”


    早在與夜風棉對視的那一眼,夜陌寒就突然間明白了,什麽都明白了。


    他這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會選在剛剛那個,明知道不會成功的時候,去殺冷月啊。


    他是故意的!


    因為知道所有的一切,籌謀多年的心血都覆滅了,所以選擇用這種方式來了結自己的性命。


    他甚至算準了。


    算準了自己會動手,會在知道了被背叛,情緒崩潰之下,看見冷月有危險,會毫不猶豫的出手。


    可是,他怎麽可以這麽自私啊!


    然而不管心裏怎麽想,在看見夜風棉倒下的這一刻,夜陌寒還是毫不猶豫的,幾乎是本能一般的就衝了過去,將夜風棉的身體牢牢接住,抱在了懷裏。


    完全無視了身後柳青和朔風的驚呼與阻攔。


    無視夜風棉身邊那些人,舉過來的鋒刃。


    “別動!”


    看見自己的人要對夜陌寒兵刃相向,夜風棉提著一口氣,大嗬一聲製止。


    而那些人聽聞了夜風棉的話,果然停下了動作,一個個紅著眼眶,緊繃著身子,充滿敵意的看向夜陌寒,看向冷月,看向夜九宸和整個落玉軒內,與他們為敵的人。


    柳青和朔風也渾身戒備的盯著夜陌寒和夜風棉,生怕有什麽意外發生。


    相反的,此時的冷月和夜九宸,好像成了局外的人。


    “咳咳……咳咳……”


    剛剛那一聲嗬斥,似乎消耗了夜風棉太多的力氣,讓他整個人抑製不住的劇烈咳嗽了起來,一邊咳嗽,一邊有鮮紅的血順著嘴唇向外流淌。


    夜陌寒整個人都慌了,連忙用手去接那些血。


    可是為什麽,接不過來呢。


    夜風棉終於不再咳嗽了,終於又笑了。


    “四哥……”


    “你別說話,別說話,我馬上給你找大夫,馬上給你……”


    夜陌寒說著,便朝冷月和夜九宸大喊了起來。


    “快去啊!快找大夫來!冷月我求求你了!夜九宸!九弟!”


    麵對夜陌寒歇斯底裏的哀求和怒吼,冷月和夜九宸都沒有動。


    冷月雖然臉色依舊冷著,可是眼眸裏的光,已經不再是無波無瀾了。


    頓了頓,冷月靜靜的開口。


    “夜陌寒,沒用了。”


    “你……”


    “四哥!”


    夜陌寒想要說話,卻被夜風棉一把拉住。


    “四哥,她說的沒錯,找大夫沒用的。”


    夜陌寒額上的青筋爆現著,雙眸充斥著猩紅,撐得老大。


    “夜風棉,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怎麽可以……”


    說著說著,夜陌寒的聲音便哽咽了。


    夜風棉染著血的唇,笑死了格外妖冶陰柔。


    “對不起啊,這麽久以來,利用你了。


    可是四哥,你知道麽?


    我可以傷害這世間的任何人,我可以視任何人的命如草芥,卻唯獨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夜風棉說著說著,聲音也開始變得哽咽起來,甚至有兩行清淚,順著眼眶緩緩流淌而出,滑過臉頰,落在了夜陌寒的手上,與那些血,融合在了一起。


    夜陌寒的身子在微微顫抖著,手也在顫抖著,被他抱著的夜風棉,身子夜開始微微瑟縮起來。


    而那眼中忍了好久的淚,也終是忍不住,流了出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為什麽要選擇用這種方式,為什麽要這麽殘忍的對我?為什麽今天要選擇出手?


    明明,你沒有做好準備不是麽?


    明明,你你知道會輸的不是麽?


    明明,你……”


    “因為,我早就不想坐上那個位置了。”


    夜風棉的話讓夜陌寒不由得一愣。


    而站在一旁的冷月和夜九宸,卻並沒有因為這個答案而感到絲毫的震驚。


    夜陌寒不可思議。


    “可你不是籌謀了那麽久……”


    “可坐上帝君之位的人,是四哥你啊。”


    一句話,宛若一塊千斤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心上。


    “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這個世界上隻有你懂我,也隻有我懂你。


    我們的生身母親確實身份低微,可是出身是我們能選擇的?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不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最起碼,不要出生在帝王家。


    不是出生成為夜嵐的兒子。”


    夜風棉一邊說,一邊默默流著淚。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或許沒有人會相信,那個在沙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所向披靡的大周國七皇子;


    那個私下裏可以和梁淺嬉笑打鬧,毫無架子,平易近人,開朗有趣的夜風棉,其實心底也是這麽脆弱,這麽自卑,這麽敏感。


    落玉軒內的所有人,此時都安靜的聽著夜風棉的話。


    “可是四哥,我們出生了啊!


    所以我不甘心,我默默的忍耐著,等待著,籌謀著。


    我承認,最一開始接觸你,是為了利用,為了一己私欲。


    可是後來,我對你的心,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明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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