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九宸站在原地,輕抿著唇,宛若梟鷹一般深邃漆黑的眼眸,此時卻翻湧著如深海一般,諱莫難解的駭浪。


    嶽城見狀,不禁上前一步,低聲詢問。


    “主子,可是有什麽問題?”


    夜九宸目光還停留在費皇後的身上,略微沉吟了片刻。


    沒有回答嶽城的問題,夜九宸直接提步,重新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走了過去。


    嶽城一臉疑惑,卻沒有再追問什麽,而是悄無聲息的跟在了夜九宸的身旁。


    禦書房內。


    江行烈此時頭疼的越來越厲害,桌案上的東西早就被扔了一地,聯營也隻是膽戰心驚小心翼翼的守在一旁,卻無他法。


    費皇後見怪不怪一般,一步一定的穿過滿地的狼藉,來到江行烈身邊。


    聯營見到費皇後,頓時一喜。


    “皇後娘娘,您可來了。”


    聽見聲音,江行烈也忍不住抬起頭,朝著費皇後看了一眼。


    隻是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太多的憎恨和厭惡,毫不掩飾,赫然明顯。


    雖然幾乎每次江行烈看見她的時候,都是這種目光,但每一次,費皇後的心都忍不住狠狠的瑟縮一下。


    “你先下去。”


    費皇後微垂了垂眼眸,不去同江行烈對視,不動聲色的朝著聯營吩咐了一句。


    仿佛隻要不對視,具能夠忘記這個男人對她所有的憎惡。


    每一次江行烈頭疾犯的時候,費皇後都會過來送藥,然後將聯營遣退下去,所以聯營已經習慣了,並沒有多想。


    “奴才告退。”


    聯營憂心忡忡的朝著江行烈看了一眼,便快速的走了出去。


    其實他也曾向費皇後請求過藥方,但卻被費皇後不動聲色的拒絕了。


    江行烈是不可能求費皇後的,若是下旨,更是無用。


    所以,這放眼整個天下,唯一能夠治療江行烈頭疾的藥,就隻有費皇後一人有了。


    就算是她身旁侍奉的大宮女紫荊,都不知道這藥中到底有什麽奧秘,甚至於,紫荊連藥放在什麽地方都不知道。


    不然的話,事情也不至於這麽被動。


    心裏一邊想著這些,聯營一邊走出禦書房,重重的歎息。


    “公公怎麽不在裏麵伺候了?”


    正歎著氣,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幽幽涼涼的聲音,聯營一個激靈,不由得抬眸,就看見原本已經離開了的夜九宸,竟然就站在自己麵前。


    聯營微微一個怔楞。


    “王爺還沒走?”


    夜九宸麵色如常,無懈可擊。


    “皇上不是頭疼正厲害麽?公公這麽出來,不在身邊侍奉著?”


    聯營不知道夜九宸已經對此事起了疑心,還當夜九宸是關心江行烈,心裏不由得湧起一陣安慰。


    “王爺請放心,皇後娘娘帶了藥來,皇上的頭疾,很快便會緩解了。”


    “藥?”


    說話間,夜九宸黑眸之中,一閃而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光亮。


    “不是說,皇上的頭疾已經十幾年了,所有太醫都束手無策,皇後那裏居然有藥?”


    “王爺有所不知,皇後娘娘的娘家,說是十幾年前遇到了一個隱世名醫,當時費家人將皇上的症狀告訴給了這位名醫,然後這位名醫便將這製藥的方法告訴給了費皇後。


    所以這麽多年,皇上每每犯頭疾,皇後娘娘都會準時送藥過來。”


    嗯?


    竟然是這樣?


    “皇後不肯將藥交出來?”


    夜九宸將心中猜測說出來,聯營聞聲,連忙謹慎的朝身後看了一眼,確認費皇後沒有出來,又朝著周圍看了一眼,這才拉著夜九宸向一旁走了幾步。


    “王爺是皇上的心頭之人,又是真心關切皇上,所以奴才鬥膽稟告給王爺,但王爺可千萬要保密,不要將此事宣揚出去。”


    聯營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麽天大的機密一般。


    夜九宸淺笑著,微微點頭應和。


    “公公放心。”


    “說來也奇怪,皇後娘娘手中明明握著藥,但是奴才曾經去求了好幾次,都被皇後娘娘拒絕了。


    皇上心中也清楚,若是皇後娘娘死握著藥不放,就算是他下旨,也是無用。


    而皇上和皇後的關係……一言難盡啊,皇後娘娘明擺著是想要皇上親自去求她,但皇上嫉恨著當年你和媚主子的事,怎麽可能去求皇後娘娘?


    所以……”


    夜九宸一邊聽,一邊不著痕跡的在心中分析著。


    “皇上所患,當真是頭疾?”


    既然聯營認定了夜九宸是江行烈的心頭之人,夜九宸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也不做隱瞞,直接就將心中的懷疑說了出來。


    況且,他相信,以江行烈那隻老狐狸的心思,他能想到的事情,江行烈也一定想得到。


    果然,聽夜九宸這麽說完,聯營又是謹慎的四下環顧了一圈,確定兩人之間的對話不會對第三個人聽見,這才又壓低了幾分聲音,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奴才明白王爺的意思。


    皇上和奴才也曾懷疑過,怎麽就那麽巧,旁的人都沒有藥,隻有皇後娘娘有,而且皇後娘娘對那藥看管的十分仔細,就連她身邊的大宮女紫荊,都不知道平日皇後娘娘將藥放在那裏。


    可是這些年,太醫院的所有禦醫看過了,私下裏一些江湖上的名醫也看過了,卻沒有一個人說皇上是中毒。


    而且這十幾年過去了,皇上除了頭疼的時候,難以忍受以外,平日裏都好好的,身子太醫也都定期來請脈,沒有其他的毛病。


    所以漸漸的,皇上和奴才也開始相信,這是頭疾了。”


    夜九宸不動聲色的聽著聯營的話,心中的疑惑也是越來越多,甚至於原本那些隱隱冒出來的念頭,仿佛越來越淩亂,越來越無法串聯在一起了一般。


    ……


    “皇上頭疾可是犯了,臣妾帶了藥來,皇上先服一粒吧,”


    禦書房內,費皇後一邊說一邊從袖管中掏出一個瓷瓶,打開塞子,從裏麵倒出來一麵黑色的藥丸。


    黑色的藥丸被放置在費皇後的白皙的掌心之中,黑白分明,隱隱的散發著一股異樣的香氣。


    江行烈原本覺得腦漿一蹦一蹦的,仿佛下一秒頭就要炸開,腦漿就要噴濺而出。


    然而在聞見這股香氣的一瞬間,立刻就有所緩解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久旱之後已經龜裂的大地,得到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雨水順著龜裂的痕跡滲透而下,讓整片大地迅速都吸入了渴望已久的甘霖。


    江行烈閉著眼,雖然眉心還鎖著,但已經不似之前那般緊。


    費皇後也不急著催促他服藥,就那麽攤開掌心,將藥放置在江行烈的麵前,任由他不斷的汲取著藥丸上散發的香氣。


    此時的江行烈不會對她橫眉冷對,她們就這麽相對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有什麽特別的動作,就那麽靜靜的想對著,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安寧了下來一般。


    費皇後眼中難得的出現了幾分柔和。


    這是她枯燥而又平淡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即便,是假的。


    即便,是短暫的。


    但卻是她極少的,能和江行烈這樣平靜相處的時光。


    就算是場夢,也是場她甘之如飴,寧沉淪,不複醒的夢。


    費皇後就這麽靜靜的,靜靜的凝視著江行烈的臉,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江行烈的眉眼。


    然而江行烈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一般。猛地睜開眼,冷冷的看向了費皇後近在咫尺的高貴麵容。


    費皇後舉在半空中的手,就那麽生生的停了下來。眼底的繾綣柔情,也漸漸歸於平靜冰冷。


    夢,終究是夢,總有醒過來的那一天。


    費皇後臉上勾起了一抹無懈可擊的笑,隨即收回手,朝著江行烈淡然而又從容的說道:


    “皇上可是好些了?把藥服下吧。”


    以往這個時候,江行烈雖然憤恨,雖然厭惡,但還是會將藥一把拿過去咽下。


    然後,費皇後便會功成身退,悄然退下。


    可是今日,不知是不是因為夜九宸的到來,說的那些話,讓江行烈心底那些一直隱藏壓抑的情緒,全都跑了出來。


    銳利的眼眸之中,頓時閃過一抹狠厲的光芒,江行烈隨即手臂一揮,用力的打在費皇後的手掌之上。


    費皇後沒有防備,手就這麽被打的甩了出去,掌心中的藥丸,也隨之掉了出去。


    費皇後心裏一驚,顧不得同江行烈說什麽,轉身就要去找藥丸。


    然而江行烈卻將其攔住。


    “你幹什麽?”


    費皇後鮮少憤怒的朝著江行烈嗬斥一聲:“你可知道那藥……”


    “那藥怎麽了?朕之所以會頭疼,都是因為你,因為費家人,朕不想看見你,滾!你給朕滾!”


    沒有了藥丸的香氣緩解,江行烈的頭再一次炸裂般的疼痛起來。他一把將費皇後甩開,雙手按著太陽穴,跌回到座位上。


    費皇後身子跌在地上,麵色一片寒涼,但是看著江行烈的眼神中,還是抑製不住的帶了一絲疼痛。


    手上,有硬物抵觸的感覺,費皇後抬手一看,便發現了那枚被江行烈打落的藥丸。


    微微定了定心神,費皇後起身將藥丸放在江行烈麵前。


    “皇上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這藥終歸是要吃的,何必讓彼此都難堪?


    言盡於此,臣妾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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