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宮內很安靜,隻有空氣中淡淡漂浮的,詭異的香氣。


    費皇後姿態雍容的半靠在軟塌之上,身上蓋著銀白色的狐裘,雖然已然是晚上,但她臉上精致的妝容依舊沒有退去,一雙美眸,卻隱隱的帶著戾氣,直直的逼視著站在對麵的冷月。


    冷月神色寡淡,眸光清冷,就那麽毫不示弱的回看向費皇後。


    四目相觸,彼此都無法從對方的眼中,讀懂自己想要的東西。


    冷月麵色雖然平靜,但在看見費皇後的第一眼時,腦海裏就忍不住浮現出冷宵發起瘋來,對梁淺拳打腳踢,失去理智的樣子;浮現出經過一番煎熬折磨,臉色蒼白,雙眼空洞,宛若失去了生命力的樣子。


    而這一切,全都是眼前的女人做的。


    其實冷月一直不大明白,費皇後到底抱著什麽樣的目的。


    按理說,她和自己沒有什麽利益衝突才是,江聽白並不是她的親生兒子,所以皇位是誰拿,對她來說都沒什麽差別。


    畢竟,不管是誰最後坐上那個位置,她都是受萬人敬仰的太後。


    但若是非要說的話,隻能說自己的男人,是她愛的男人情敵的兒子。


    所以,她見不得自己情敵的兒子登上皇位,家庭幸福?


    雖然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想想又覺得合理性可能性最大,畢竟,一個因為愛情發了瘋的女人,其實什麽都做的出來。


    這是一個女人的可怕之處,也是一個女人的可悲之處。


    時間正一分一秒的過去,費皇後不開口,冷月也懶得打破沉默,隻是費皇後坐著,她站著,有點不爽。


    想著,冷月隨即轉眸,看見了身旁幾步之遙地方放置的矮凳,直接提步走了過去,一屁股坐了下去。


    費皇後就那麽擎著一雙眼眸,靜靜的看著冷月的一舉一動,見冷月坐下來,不由得笑了起來。


    “嗬嗬……”


    笑聲中,沒有任何其他夾雜的情緒,就是單純的笑。


    冷月見狀不禁擰了擰眉心,又快速的收斂了下去。


    這個費皇後和江行烈,還真是一對夫妻,同樣的想法怪異、同樣的笑點特殊,也同樣的,是個瘋子。


    冷月還是沒有特別的反應,就那麽平靜的,看著費皇後笑。


    直到,費皇後自己笑累了,笑到眼角似乎沁出了點點水光。


    “是不是好奇,本宮為何會笑?”


    “不好奇。”


    冷月沒有說假話,是真的不好奇。


    你笑不笑,笑什麽,跟老娘有什麽關係?


    費皇後似乎不在意,殿內隻有她們兩人,她竟然也仿佛也因此而放鬆了起來,不必時刻惦念著頭頂頂著的,那頂“西涼皇後”的帽子,也不必在乎自己時時刻刻都要注意的,一言一行。


    “本宮看著你,突然回想起了本宮年輕的時候。”


    說著,費皇後的目光突然變得悠遠起來,像是陷入了回憶。


    “那時候,本宮還不認識皇上,是家裏最受寵的女兒。


    本宮從小就聰慧機敏,異於常人,六歲時,便已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個時候,本宮也像你一樣,可以隨時隨地,隨心而為,做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


    直到本宮遇到了皇上,那個時候,他還是皇子……”


    “皇後娘娘!”


    費皇後語氣輕柔的說著,眼中也隱隱閃耀著光亮,看的出來,冷月是真的讓她回想起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可那段日子是她費皇後的,跟冷月沒什麽關係。


    “臣妾同皇後娘娘的關係,好像從來都沒好到,一起坐下來追憶往昔的地步。


    皇後娘娘的過去,臣妾不關心。


    況且,皇後娘娘是不是年紀大健忘了?”


    冷月毫不留情的、甚至是沒什麽禮數的話語,讓費皇後一瞬間便從回憶中清醒了過來,眼底的那抹光亮,也隨即消失殆盡。


    微微斂了斂心神,費皇後隨即恢複之前雍容華貴的姿態。


    “你知不知道,憑你剛剛這番話,本宮便可以治你。”


    冷月不為所動:“皇後娘娘治我之前,我們是不是先該算算,冷宵的賬?”


    聽聞了冷月的話,費皇後並沒有任何慌亂或者驚訝,隻是淡定的從身旁的矮桌上拿起茶盞,送到唇邊送了一口。


    “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是本宮做的?”


    冷月聞言垂了垂眸,再次抬起,眼底已然一片寒涼,像是蒙了一層沉積在萬年寒潭底部的寒冰一般,封凍人心。


    費皇後似乎是胸有成竹,根本沒理會冷月的反應,而是低頭準備抿茶。


    隻是下一秒,她手中的茶猛地掉落,落在地麵之上,茶盞碎裂,茶漬浸濕了她漂亮的華服。


    費皇後微仰著頭,看著那張已經近在咫尺的,幽然冷豔的麵容,和那雙無波無瀾、卻又震懾人心的眼眸,心中不禁震撼不已。


    她竟然,速度這麽快?


    驚訝之餘,冷月同樣無波無瀾的,帶著涼意的聲音,也隨即幽幽響起。


    “皇後娘娘可能不大了解我這個人。”


    說著,冷月向前傾了傾身,“我想弄死一個人,從來不需要什麽證據。”


    ……


    同一時間,乾華殿內。


    江行烈似乎每日都有很多政事要處理,夜九宸為數不多進宮的幾次,江行烈仿佛都在處理奏折。


    隻是,以往每次見到夜九宸前來,江行烈都會不由自主的放下手頭上的事情,笑著看向夜九宸,然後再同他說說話。


    即便,總是不歡而散。


    但是今日,夜九宸前來,江行烈卻仿佛有意晾著他一般,讓人進來之後,就低頭批閱奏折。


    夜九宸倒也不惱,就那麽靜靜的看著江行烈。


    從前,他以為夜嵐是他的父親,但最後卻發現不是。


    現在,所有人都告訴他,麵前這個男人,是他的生身父親,但夜九宸心底卻沒有任何感覺。


    一個半路衝出來,用愛你的名義綁架、裹挾你,去達成他目的的人,能有什麽感覺?


    而且,之前他原本還懷疑,冷家發生的事情,江行烈到底知不知情。


    看現在這副架勢,也不需要懷疑了。


    頓了頓,夜九宸不禁冷笑一聲。


    “皇上是知道的吧?”


    聽見夜九宸主動開口,江行烈批閱奏折的動作不由得停頓了一下,緊接著,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起頭,不悅的瞪了夜九宸一眼。


    “沒有規矩,見到朕,竟然連禮都不行了。


    真的是跟你那個沒有規矩的王妃學的沒有樣子了。”


    “王妃是不是沒有樣子,都是臣的王妃,同皇上沒有關係。


    而且,行禮與否,得要看看皇上,是不是當的起。”


    一番話,夜九宸說的已經很不客氣了。


    而果然,聽夜九宸這麽說,江行烈的臉色也立刻陰沉了下來,因為頭疼而常年蹙起的,已經有了褶皺的眉心,也深深的鬱結起來。


    “放肆!”


    “臣之前還在猶豫,皇上是不是知情的,現在看來,皇上不但知情,說不定,這件事皇上還參與了一腳。”


    夜九宸一邊說,江行烈的情緒愈發激動,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夜九宸還是能夠清楚的看見他腮邊漸漸抖動的肌肉。


    “臣從前還真的不知道,原來皇上是一個如此兩麵三刀,虛偽至極的人……”


    說著,夜九宸不禁停頓了一下,哂笑一聲。


    “是臣不好,皇上應該一直都是如此,隻是臣知道的晚了而已。


    “啪——”


    驀的,江行烈抄起桌上的硯台,朝著夜九宸所在的方向狠狠地砸了過來,硯台落在夜九宸的腳邊,瞬間碎裂,黑色的墨汁灑在地麵上,落在夜九宸的衣袂上,可是從始至終,他都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再看江行烈,已經憤怒到了不能自已的地步,撐著桌案邊緣站在桌案後,臉色發青,眼眶通紅,渾身顫抖的抬起手指著夜九宸。


    外麵,聯營和幾個小太監聽見裏麵的聲響,都是忍不住一個激靈,但卻沒人敢進去。


    聯營重重的歎息。


    哎!


    為啥這個寰王一回來,這禦書房就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呢?


    “你……你從北境回來,不知道先進宮向朕問安就算了,來了之後,竟然還用這種態度對待朕。


    你不要以為,你是朕的兒子,朕就會一直縱容你!”


    江行烈似乎是真的被氣急了,對著夜九宸開始破口大罵,甚至眼中也已經泛起了殺意和戾氣。


    對此,夜九宸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一般,隻是淺然一笑。


    “皇上沒有否認。”


    “你……”


    江行烈胸口在劇烈的起伏著,但是一瞬間,他仿佛想到了什麽事情一般,竟然突然冷靜了下來。


    冷靜歸冷靜,但也隻是眼底的戾氣和暴虐的殺意消退了下去,臉色卻依舊陰沉不已,像是下一秒就能滴下水來一般。


    江行烈大口的深呼吸著,慢慢的坐回到桌案旁,足足半晌,才能夠重新開口說話。


    “是,朕知道,但不管你信不信,朕沒有參與。


    你的那個王妃,不是很厲害麽?


    既然如此,朕便看看,她要如何處理。”


    江行烈說的坦然,但夜九宸聽到這裏,卻毫不掩飾的一聲冷笑。


    “皇上這一石二鳥之計,還真是精妙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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