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錚還跪在地上,冷不防的就聽見一個幽幽涼涼的聲音,從頭頂傳了過來。


    夜九宸也是微微一愣,隨即挑起唇角了然一笑。


    他就知道,就憑冷月那個性子,怎麽可能真的老老實實呆在帳篷裏,當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微微斂了斂心神,夜九宸轉眸,果然就看見冷月站在門口,抱著雙臂,身子斜斜的依靠著,微揚著下巴,麵無表情。


    雖然表麵上看起來沒什麽情緒,但就是這副淡然的模樣,卻著實讓人有種打從心底裏騰升而起的駭然。


    不但不覺得討厭,反而心生敬佩。


    劉錚怔怔的看了冷月兩秒,猛地反應過來,一拍腦門。


    “哎呀!”


    懊惱的喊了一聲,劉錚隨即起身轉身往回跑,但是剛跑了兩步,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樣,又回頭看向冷月和夜九宸。


    “王爺王妃,你們等我會哈!”


    冷月:“……”


    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太實在了?


    我就是隨便說說,你還真脫光了,找倆荊條背身上?


    老娘對你的肉體不感興趣!


    夜九宸也頗為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劉錚想一出是一出,風風火火的勁。


    哪有人請罪還讓人等等的?


    想到此處,趕在劉錚跑回去之前,連忙出言製止。


    “劉參將!”


    聽見夜九宸的聲音,劉錚腳下的步子果然頓了頓。


    “啊?王爺還有什麽吩咐?”


    夜九宸笑笑:“月兒是開玩笑的,劉參將不必放在心上。”


    聽夜九宸這麽一說,劉錚卻是立刻板起臉。


    “王爺,末將是真心實意想要向王爺和王妃賠罪,絕對沒有開玩笑的心思!”


    “這本王知道……”


    “而且王妃說的沒錯啊,請罪就是要負荊啊?不然負荊請罪的典故是哪裏來的。”


    夜九宸:“……”


    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冷月斜斜的靠在門口,看著劉錚因為自己的一句話,竟然一根筋的繞在裏麵繞不出來了,不禁有些良心不安。


    頓了頓,冷月繃著一張麵無表情的臉,朝著劉錚淡淡詢問了一句。


    “喂,你!”


    “末將在!王妃還有何吩咐?”


    “真想請罪?”


    “日月可鑒、蒼天可表!”


    “負荊什麽的我用不上,我初來乍到,對現在的局勢了解的也不夠透徹,開戰在即,你若是真的想要請罪,未來三日,你就負責跟著我,充當我的智能機器人,負責將局勢和我不明白的地方,給我講解的一清二楚。


    懂?”


    劉錚原本就是主要來向冷月請罪的,冷月說一句負荊他都當真事聽了,現在更是。


    “末將遵命!”


    劉錚雙手再身前一握,朝著冷月就鞠了一禮,隻是領了命,卻還是忍不住一臉疑惑的朝著冷月問道:


    “剛剛王妃說的,什麽智能……什麽人?”


    冷月:“……”


    怎麽一個不注意,又拐出來了。


    冷月眨巴了兩下眼睛,一本正經道:“不要在意那些細節。”


    “啊!是!”


    “行了,沒什麽事了,你回去吧,我也要睡覺了。”


    說完,冷月略顯疲憊的打了個哈欠,也不管劉錚臉上是一副怎樣糾結不解的表情,直接一個轉身,掀開簾子進了營帳內。


    外麵,劉錚微垂著頭,蹙著眉心不住的嘀咕。


    “智能……什麽人來著?那是幹啥的啊?”


    夜九宸自從知道了冷月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人之後,就對她那些偶爾冒出來的,稀奇古怪的,自己從未聽過的詞見怪不怪了。


    此刻,見劉錚糾結在其中無法自拔、連禮都忘了收回的樣子,不由得上前一步,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扶住劉錚的胳膊。


    劉錚察覺到夜九宸的動作,連忙緩過神,朝夜九宸謝恩。


    “末將謝王爺免禮。”


    “沒事,我和月兒從來都不是那些皇室之中,浸淫在縱情享樂之中的人。


    之前劉參將不知道我和月兒,心生誤會也是人之常情,如今誤會解開,我們也已然冰釋前嫌,劉參將自然不必將這些事放在心上。


    接下來,我們還要同心協力,一同戰勝大周!”


    夜九宸的一番話雖然說得聲音並不大,但是他低沉暗啞的嗓音,再配上鏗鏘有力的語調和篤定自信的語氣,倒是讓劉錚一瞬間,就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眼底頓時迸射出兩道光亮。


    “是,末將遵命!”


    “時候不早了,劉參將早日回去休息吧。”


    “王爺,末將明日一早便過來!到時候王爺和王妃有什麽想知道,盡管問,末將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有勞!”


    夜九宸笑著目送劉錚離開,隻是,在劉錚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的那一刻,夜九宸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殆盡,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


    ……


    蕪菁和嶽城已經早早睡下了,灰衣窩在另外一張榻子上,半靠著身體,透過帳篷上小巧的窗戶,看著窗外皎白而又明亮清冷的月光,黑眸一片深沉。


    被冷月和夜九宸抓住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順利的抵達軍營。


    可是沒想過的事,不代表不會發生。


    冷月和夜九宸這一路雖然隻有兩日,但是卻帶給了他太多的意外和震驚。


    那些他從前想都不會想,也永遠不會遇到的事情,居然在冷月和夜九宸的身上,全都感受到,體會過了。


    他們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是人上人,卻絲毫沒有架子,可以那般自然不做作的和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說話、聊天,而且語氣之中全無輕慢。


    他們也可以和一軍將士嬉笑比試,仿若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他們還在抓住了自己這樣一個俘虜之後,不用刑、不逼問……


    想起自己被冷月氣的一個又一個說不出話來想要吐血的瞬間,又想起冷月和夜九宸讓自己震撼的一句又一句話、一個又一個不同尋常的舉動,灰衣不由得用力閉上了眼睛。


    手,不自覺的化進腰間。


    那裏,有一封密信,是臨行前,江行烈曾經交給他的。


    雖然他沒有打開看過,但是江行烈曾經三言兩語的說過信的內容。


    如果之前,他沒有被冷月和夜九宸察覺捉住,如果沒有這兩天來的相處,一到了這裏,灰衣會毫不猶豫的將信拿出來,交給傅堯。


    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如今,灰衣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辦法將這封信拿出來……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明明,自己隻是一個下人,是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思想、沒有溫度的、為江行烈做事的暗衛。


    明明,這個世間讓自己在乎的、在意的人,那些被稱為夥伴的人,都已經早早死去了。


    明明,那些情感也跟隨著他們的死去,一同死去了。


    可是為什麽,這兩日,這短短兩日,竟然又都不知不覺回來了!


    “喂!”


    驀的,耳邊響起了一個沒什麽好情緒的聲音,灰衣聞言心神驀的一凜,下意識的將撫在腰間的手,用力收了收緊。


    睜開眼,見是嶽城沒什麽表情的站在麵前,灰衣隨即暗自的呼吸了一下。


    “怎麽?”


    “這麽晚了,不睡?”


    灰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這兩日的相處,嶽城幾乎已經摸清楚了灰衣的性子,一般情況下,除非他主動開口,否則的話,灰衣就是一個實打實的悶葫蘆。


    這一次也是,就在嶽城以為得不到回答的時候,灰衣突然輕聲開口詢問了一句。


    “王爺和王妃……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


    嶽城不知道灰衣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問,但是但凡涉及到冷月和夜九宸的事情,他都會本能的戒備起來。


    此時更是。


    灰衣原本就不是他們的人,隻不過因為冷月和夜九宸的決定,而跟著一同到了這裏。


    嶽城從來沒有放鬆過對灰衣的警惕、蕪菁也是、而且他相信,夜九宸和冷月也是,之所以一直沒有動作,不過是因為還有其他的原因。


    至於具體是什麽原因,嶽城不擔心。


    可是現在,灰衣竟然這般公然的向自己詢問冷月和夜九宸。


    思及此,嶽城臉色一沉,眸光也隨時一同陰沉起來,頓時傾了傾身,將臉靠近灰衣。


    空氣,也在這一瞬間,氣壓驟降。


    灰衣察覺到了嶽城的舉動,不由得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


    他清楚的從嶽城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種發自肺腑的、而不是出於職責和命令的,那種對於夜九宸和冷月的保護。


    而這種感覺,自己卻從來都沒有。


    自己對於江行烈所有的順從、保護、都隻是因為,他是江行烈的暗衛。


    僅此而已。


    到底,夜九宸和冷月身上,有著一種什麽樣的魔力?


    居然可以讓身邊的人,如此心甘情願的死心塌地?


    空氣,有那麽一瞬間的寧靜。


    緊接著,灰衣就聽嶽城用低沉的,卻又用力的、帶著警告和危險的聲音,朝著他一字一頓的重重說道:


    “我不管你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但是灰衣我告訴你!


    如果你敢傷害主子和王妃,那麽我嶽城就是拚下這條命和你同歸於盡,也絕對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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