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眼而又灼熱,卻照不亮人心底的黑暗。


    冷月和夜九宸隔空對視著。


    夜九宸如梟鷹一般深沉漆黑的眼底,在陽光的折射下,閃耀著宛若黑曜石一般,迷人而又暗啞的光澤。


    之前冷月同他說,要和傅堯談一談,當時夜九宸有問過冷月,要和傅堯談什麽,冷月沒有回答。


    剛剛站在營帳外等待冷月的時候,夜九宸心底像是被浸了寒冰一般,沉重而又冰冷。


    冷月從出現在他生命中那一刻開始,就好像是天邊一輪彎月,清冷、孤傲、不可一世而又高高在上,她就那麽高高的懸掛在那裏,仿佛任何人都無法接近,也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進不到她的眼底,心裏。


    可就是這樣一個冷月,卻一次一次為了他,而從雲端走下人間。


    就好像今日,夜九宸想不到,如果不是為了自己,按照冷月的為人,又有什麽可以和傅堯說的?


    她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所以才會……


    此刻,看著冷月,夜九宸隻覺得自己這一生何其幸運。


    冷月沒有理會劉錚,而是提起腳下的步子,一步一步,靜靜的朝著夜九宸走了過來,一直等走到夜九宸的身邊,才抿了抿唇,隨即一言不發的伸出雙手,將夜九宸整個人都抱住。


    一旁的劉錚和曹營原本還想跟過來追問,結果一看冷月和夜九宸這副架勢,頓時就打了退堂鼓,然後很有自知之明的背過身走遠。


    他們現在真是越來越明白,為啥軍營內不允許有女人存在了。


    而這邊,冷月突如其來的求抱抱讓夜九宸身子不由得僵硬了那麽一瞬瞬,緊接著,他眸光深了深,抬起雙臂,也將冷月整個人都抱在了懷裏。


    冷月安靜的將臉頰貼在夜九宸的胸膛之上,隔著衣料,感受著夜九宸胸膛裏那顆強健有力的心髒,一下一下跳動的頻率。


    “夜九宸。”


    “嗯,我在!”


    “我好有負罪感,我攛掇傅堯去自投羅網!”


    冷月的話讓夜九宸的心猛地一個瑟縮,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攫了一下一般,狠狠的疼了一下。


    “是我不好!”


    果然,冷月去做了,原本他要做的事情。


    “嗯?”


    聽見夜九宸這麽說,冷月冷不防的抬起頭,擎著一雙充滿涼薄之意的眸子,狠狠的瞪了夜九宸一眼。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說你不好。


    連你自己也不行,曉得伐!”


    不就是霸道總裁麽,老娘也會!


    夜九宸怔楞了一下,緊接著再次將冷月重新抱回到懷裏。


    “你沒有錯!”


    夜九宸知道冷月的為人,即便是攛掇人,她也不會用一些什麽欺瞞蒙騙的手段,她隻會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客觀的分析出來,並且將她認為應該做的方向,闡述給對方。


    隻是,冷月或許不知道她身上有一種魔力。


    有時候,隻是簡單的幾句話,就會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按照她說的去做。


    從前,便是這樣。


    不然,冷宵、蕪菁、甚至是灰衣,也就不會存在了。


    雖然夜九宸隻說了幾個字,但是冷月明白他的意思。


    饒是如此,心底的負罪感還是讓冷月整個人都有些不大舒服。


    奇了怪了。


    負罪感?


    她以前明明沒有這些東西來著。


    為啥現在就有了?


    一定是來這個世界太久了,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所以讓以前鐵石心腸的大佬,都開始長心了。


    哎!


    這就難搞了。


    想著,冷月整個人就悶悶的,垂下頭,將額頭抵在夜九宸的胸膛之上,不再說話。


    看見冷月這副樣子,夜九宸就忍不住一陣心疼。


    “放心,我不會讓傅堯有事。”


    “我知道!”


    冷月低低的應了一句,隨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一般,突然間抬起頭,從夜九宸的懷抱裏竄了出來。


    還不等夜九宸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聽冷月用低沉而又涼薄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不行,我還有句話!”


    扔下一句話,冷月隨即像是腳下安了火箭一般,直直的朝著傅堯的軍營竄了過去。


    夜九宸站在原地,看著冷月的背影,眼底的光,宛若夜空下的深海一般,神秘、而又波濤洶湧。


    ……


    同一時間,臨安城,乾華殿。


    灰衣低垂著頭,跪在殿中央,大殿上方的龍椅之上,江行烈一張變幻莫測的臉,此刻卻異常的平靜。


    灰衣是剛剛抵達臨安的,抵達臨安之後,他絲毫沒有片刻的停留,便趕回了宮中,將事情的整個經過,全部向江行烈如實的稟報了一遍。


    他是做好了準備的,也確認傅堯不會對冷月和夜九宸動手,這才趕回來。


    畢竟,就算不回來,他也沒有辦法再呆在冷月和夜九宸的身邊了。


    他不是不知道回來之後的代價,也不是不想要繼續待下去,畢竟,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活著了,而這一切,是因為冷月和夜九宸。


    他想要繼續活著,可是卻又深切的明白,那不過是他的奢望而已。


    所以,他回來了。


    回來,等待江行烈的處置!


    隻是,出乎意料的,江行烈聽完了他的一番話之後,沒有暴怒、沒有震驚、甚至連其他的情緒都沒有。


    他就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一樣,平靜而又冷靜的聽著灰衣陳述完一切,然後便坐在龍椅之上,一言不發的看著灰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著。


    乾華殿內的氣氛,安靜而又詭異,壓抑。


    灰衣依舊低垂著頭,等待著即將而來的死亡。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江行烈終於開口,可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對灰衣的問責,而是問他:


    “後悔麽?”


    灰衣一愣。


    雖然不知道江行烈為什麽會這麽問,但是多年來的習慣,讓他對江行烈所有的問題,都如實回答。


    “回皇上的話,屬下,不後悔!”


    “不後悔麽?”


    江行烈意味深長的重複了一句灰衣的話。


    “你從小|便跟在朕的身邊,為朕出生入死。


    可是你和他們兩個,隻不過短短相處了幾日,為了幾日,而放棄二十年多年,為了幾日,連你這條命都不要。


    灰衣,你真的覺得值得,並且不後悔?”


    江行烈很少會用這樣的語氣和這樣的情緒跟灰衣說話,一番話說完,灰衣也不由自主的凜了凜心神。


    “皇上!


    有的人活著,但卻像是死了,有的人死了,但卻像是活著。


    過去二十幾年,屬下為皇上出生入死,赴湯蹈火,那是屬下的職責。


    如果屬下一直都活在那樣的日子裏,或許屬下一輩子都不會明白何為光明,何為黑暗。


    可是偏偏,皇上派屬下去接近他們二人。


    屬下也不想,可是偏偏,就這樣猝不及防的看見了光亮。


    皇上問屬下後悔麽?


    屬下不悔,無怨!”


    灰衣從前在江行烈跟前做事,每每說過的話,都不會超過兩句,加在一起,也不會超過十個字。


    而此時此刻,灰衣的話卻好像比他過去幾年說的都要多。


    甚至於,從前那雙死寂的、沒有任何情感和光亮的眼眸,此刻也抑製不住的迸發出讓人無法忽視的、灼人的光亮。


    江行烈凜著一雙銳利而又炯炯有神的眸子,定定的望著灰衣。


    片刻,他緩緩開口。


    “灰衣,你變了!”


    灰衣聞聲,不禁再次垂下頭:


    “屬下有罪,願接受皇上的責罰!”


    江行烈笑了笑。


    “你知道,朕為什麽一直都不喜歡冷月麽?”


    灰衣不知道江行烈為什麽又突然轉變話題,問起冷月,但還是本能的搖了搖頭。


    “屬下不知。”


    江行烈這一次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慢慢站起身,提步,朝著灰衣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


    “因為有的人,生而為光,本身就有罪!”


    ……


    “我有罪!”


    冷月擋在傅堯麵前,擎著一張一本正經的臉,直勾勾的盯著傅堯,直盯得傅堯脊背發怵。


    “王妃,你……”


    “我不好,我檢討,我不對,我有罪。


    傅堯,我攛掇你自己去,是有目的的!”


    冷月怎麽想,怎麽都覺得不爽。


    想她堂堂一個大佬,怎麽能幹這麽暗戳戳的事呢?


    雖然以前也沒少暗戳戳,但對待狗東西,和對待好人,那能一樣麽?


    所以想來想去,冷月還是決定,跟傅堯說實話。


    當然,隻能是一部分實話,在不出賣她家小妖孽的前提下。


    隻是,冷月一句話說完,傅堯卻平靜的斂了斂眸子,朝著冷月笑了笑。


    冷月整個人都不好了。


    大哥,你不知道你笑起來有多難看麽?


    傅堯頓了頓:“末將知道!”


    冷月聞言,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所以她還真沒看錯,傅堯不但是個正直的人,而且也算聰明。


    其實夜九宸一步一步雖然安排的縝密而又周詳,但卻又不是完全聯係不上。


    冷月離開之後,傅堯就一直在想,自然不難將這一切串聯起來。


    隻是,讓傅堯沒有想到的是,冷月居然再次來找他,還說……


    “我再問你個問題,你老老實實的回答我。”


    傅堯正想著,突然聽冷月毫無征兆的說了一句,隨即抬手,不輕不重的拍了拍傅堯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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