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閣內的燭燈,在輕輕搖曳著,燭火昏黃,將冷月和夜九宸的身影投射在門上,門上的窗格順勢將兩人的影子折疊在了一起。


    並不詭異,反而和諧靜謐。


    冷月擎著一雙幽深而又銳利的眼眸,筆直的望著夜九宸,像是一瞬間就將他整個人看穿了一般,讓夜九宸,無所遁形。


    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的,冷月脫口而出。


    “夜九宸,你有事瞞著我。”


    夜九宸菲薄的唇輕輕抿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凝著一雙眸,深深的凝望著冷月。


    氣氛,有那麽一瞬間的詭秘。


    這幾天,夜九宸一直在想,冷老夫人和冷將軍他們失去消息的事情,要不要告訴冷月。


    如果告訴,冷月現在懷著身孕,外麵的局勢也十分不穩定,如果按照冷月以往的脾氣,她不管不顧的就要衝去羌無,自己該如何護著她?


    萬一孩子和冷月有一丁點的閃失和意外,夜九宸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自己。


    可若是不告訴,這件事也已經瞞不了多久,沒有不透風的牆,冷月早晚都會知道。


    他主動說,總比冷月自己發現,結果要好的多。


    所以此刻,看著冷月,看著她那張麵無表情,卻又蒙著寒霜的臉,看著她那雙明明無波無瀾,卻又隱隱透著震懾人心力量的眼眸,夜九宸遲疑了。


    生平第一次,他會在某件事情上,踟躕不前,無法做下決定。


    可是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箭在弦上,手在箭上,不得不發。


    思及此,夜九宸不禁重重的呼出一口氣,用力攥了攥握著冷月的手,像是在下定什麽決心一般。


    “月兒,你先答應我,不管聽到什麽,都不要衝動。”


    夜九宸的話,讓冷月不由自主的顰蹙了一下眉心。


    什麽事情,會讓夜九宸都覺得,她聽到會衝動?


    難道是……


    “老頭子和祖母出事了。”


    不知道為什麽,冷月的腦海裏,第一時間就蹦出了這個念頭,而且心裏這麽想著,嘴上也不由自主的說了出來。


    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而非疑問,就代表心中,已然有了八成以上的把握。


    果然,聽冷月說完,夜九宸並沒有否認,隻是攥著冷月的手,似乎更加用力了一些。


    冷月不再說話了,垂下眼眸,甚至不再看夜九宸。


    她往日裏寡淡麵癱的臉,此刻也並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宛若死水一般,死寂而又沒有波瀾。


    可是偏偏就是這樣的冷月,才讓夜九宸心一揪一揪的疼痛著。


    因為深愛,所以了解。


    因為了解,所以知道冷月越是這樣平靜的表麵下,越隱藏著如暴風海嘯,山崩地裂般的洶湧。


    “月兒,對不起,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我已經派人去羌無尋找了,一旦找到嶽丈和祖母,馬上就會收到消息。


    所以你……”


    夜九宸想要勸說冷月不要擔心,注意身體要緊,但是話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宛若魚刺,如鯁在喉。


    從前,他不知道何為親人,也不知道何為家人,更加不懂得什麽叫做牽絆。


    是因為有冷月,他才漸漸有了這些感情,有了這些人與人之間,原本就該有的羈絆。


    所以,他能深切的體會著,體會著冷月此刻的感受。


    而冷月自己,此刻卻性形容不出來,聽到這個確切的答案後,心底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上一世,她是雇傭兵,每日出生入死,刀尖上舔血,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身邊的戰友,也一個接一個的離去著,死亡著。


    可是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身邊不會有一個人,會一直跟隨著。也知道,生死對她們這樣的人來說,也不過是常態。


    死了,會有新的人頂上來。


    死了,就是死了。


    可是一覺醒來來到這個世界,她遇到了夜九宸,遇到了冷遲、冷老夫人、梁淺、冷宵、甚至是馮媽媽、羅小玉……


    這些人,和曾經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一樣,又不一樣。


    這些人,讓她開始知道要守護。


    這些人,是她的家人!


    所以……


    想到此處,冷月突然眸光一定,隨即慢慢抬起頭,重新朝著夜九宸看了過去。


    近在咫尺,卻一瞬不眨。


    筆直而又篤定,卻不銳利肅殺。


    平靜之中,仿佛蘊含著一股強大的力量,一股任何人,都無法反駁,也無法改變的力量。


    看著這樣的冷月,夜九宸的心不由得一沉,一瞬間,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的攫住了他的心髒一般,一下又一下,瑟縮而又鈍痛著。


    心底,越發恐懼害怕的那個念頭,也越發強烈。


    幾乎是下意識的,夜九宸開口。


    “月兒……”


    “夜九宸,你聽我說!”


    察覺到了夜九宸的意圖,似乎也猜到了他要說的是什麽,所以他隻說了兩個字,冷月就輕聲打斷。


    她的聲音不大,卻好似佇立在雪山之巔的女王。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現在的形勢,也知道我每做出的任何一個細小的決定,都會牽絆你的心,甚至會影響你的判斷。


    可是夜九宸,從前,我是一個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去考慮的人。


    這個世界上不管死了誰,都和我沒有關係。


    但是是你,是你讓我漸漸開始覺得,心不再冷了。


    這裏……”


    說著,冷月拉起夜九宸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膛的位置。


    那裏,隔著衣料,夜九宸卻依舊能夠感受到一顆心髒,正在強健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跳動著。


    “這裏,有了溫度,也不再空了。


    你喜歡的是我!


    愛的是我!


    這我都知道,可是我更知道,你愛的,是你眼前這個,有血有肉的我。


    而不是從前那個,冷漠到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我。


    以前的我,不是我。


    現在的我,因為有了羈絆,才變成了真正的我。


    今天隻是老頭子,祖母他們,我相信你的心和我一樣,你的擔心和焦慮,也不會比我少一點點。


    可是這段時間,你為了不讓我擔心,不讓我發現,每天還要將這些事情隱藏在心底,在我麵前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不說我也知道有多辛苦,畢竟,你和我不一樣,不是天生的麵癱。”


    “噗嗤——”


    冷月說到這裏,夜九宸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就知道,他家小月兒連說服人,都是獨樹一幟的。


    這種傷敵為零,卻自損一萬的招數,怕是放眼整個天下,也就她冷月一個人能做得出來。


    但是笑歸笑,夜九宸此刻心底也愈發的明白。


    他怕是,阻攔不住冷月了。


    也不該阻攔。


    “所以,夜九宸,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辦法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了。


    他們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我相信換做是你,換做是我出了事情,你一定會比我更加衝動。


    畢竟,也不是沒有衝動過。”


    冷月的話,讓夜九宸胸膛裏一顆心,漸漸跳的平穩起來。


    他忽然間想起,曾經冷月也是這樣坐在他的對麵,用同樣不溫不火,不緊不慢的語調,卻一字一頓,字字鏗鏘,句句有力的告訴他——


    她從來,都不是隻會攀附喬木的絲蘿。


    她和他一樣,都是喬木,並肩而棲。


    這樣的喬木,怎麽可能因為任何事情,就彎折下自己的腰肢,甘願當一株絲蘿?


    可是……


    夜九宸擎著一雙黑曜石般深沉暗啞,而又迷人幽邃的眸子,直直的望了冷月片刻,突然伸出雙臂,將她整個人都攬在了懷中。


    “道理我都懂,你的心我也都明白。


    可是冷月,你好殘忍!


    你是怎樣覺得,我可以笑著放開你的手,讓你獨自一人,去麵臨危險的?


    這個世間,無論是誰,怎樣說我,怎樣看我,我都不會在意。


    可是唯獨你。


    冷月,怎麽辦?


    你說了這麽多,我也幾乎要被你說服了,但是怎麽辦,我還是不能放你離開。”


    冷月:“……”


    冷月躲在夜九宸的懷裏,聽著他低沉婉轉,宛若的大提琴一般悠揚的聲音,整個人卻瞬間就不好了,心底的小人簡直想要罵娘。


    所以,老娘浪費了這麽多唾沫星子,壓根沒說動你?


    所以,你剛剛的感動都是裝出來的?


    你、大、爺!


    “如果我執意要去呢?”


    “哎!”


    聽冷月這麽說,夜九宸不禁重重的歎了口氣,像是早就知道冷月會這麽說,頗為無奈失望一般。


    “所以,你是根本就不相信,為夫可以解決這些事情?”


    “不是不相信!”


    是你現在也分身乏術。


    再說了,要是能解決,這已經十多日過去了,為啥還沒有消息?


    “所以,如果我執意要去呢?”


    微微頓了頓,冷月隨即輕聲開口,不辯情緒的又說了一句。


    夜九宸抱著冷月的雙臂,微微鬆了鬆,一雙深沉不見底的眼眸,隨即一閃而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暗芒。


    下一秒,菲薄的唇,輕輕張啟:


    “你猜?”


    我猜……


    還沒等弄明白夜九宸這句你猜是什麽意思,冷月突然覺得後頸一痛,然後兩眼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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