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一封策論入天聽,半卷賬本定風波


    陸懷瑾的手指在那方印上摩挲了片刻,隨即合上請柬,塞進袖中。


    “誰送來的?”


    小廝答道:“一個生麵孔,放下帖子就走了,什麽也沒說。”


    雲淺淺站在一旁,沒有去看那張請柬。


    她方才已經瞥見了上麵的私印。


    張維之。


    那可是吏部侍郎,正二品的大員,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人物。


    他請陸懷瑾赴宴,明擺著是鴻門宴。


    “你怎麽看?”雲淺淺輕聲問。


    陸懷瑾沒有回答,隻是朝小廝擺了擺手。


    “先回去吧。”


    兩人坐上馬車,車廂裏沉默了許久。


    雲淺淺幾次想開口,都忍住了。


    她知道陸懷瑾在想事情。


    大理寺的消息傳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


    馬車還沒駛出半條街,路邊的議論聲就已經飄進了車廂。


    “聽說了嗎?大理寺今日審了一樁大案!”


    “什麽大案?”


    “都察院的趙給事中當堂被革職了!


    聽說是構陷舉子舞弊,證據確鑿!“


    “構陷誰?”


    “一個江南來的解元,姓陸,好像還是個贅婿。”


    “贅婿?贅婿能把給事中扳倒?”


    “不止呢!


    聽說那陸解元當堂寫了一篇策論,把滿堂大人都震住了!


    說什麽’以商稅養兵‘、’商賈乃活絡氣血‘,連陳致遠陳學士都說服了!“


    “這麽厲害?那策論寫的什麽?”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很厲害。


    狀元樓的’狀元彩‘今日都翻了好幾倍,押那陸解元中狀元的人,多得都排到街尾了!“


    陸懷瑾靠在車廂壁上,嘴角微微上揚。


    雲淺淺側頭看他,輕聲道:“你倒是淡定。”


    “有什麽好不淡定的。”陸懷瑾懶洋洋地說,“該來的總會來,躲也躲不掉。”


    雲淺淺沒有接話。


    她知道他說的不隻是張維之的請柬。


    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子裏燈火通明,幾個丫鬟正忙進忙出。


    管家迎上來,臉上帶著喜色。


    “姑爺,小姐,狀元樓的掌櫃來了,在前廳候著呢,說是來道賀的。”


    陸懷瑾挑了挑眉。


    “狀元樓的掌櫃?他來道什麽賀?”


    管家壓低聲音:“小的也不知道,不過他帶了好幾個大箱子,看著挺沉的。”


    陸懷瑾與雲淺淺對視一眼,邁步走進前廳。


    狀元樓的掌櫃姓錢,四十來歲,圓臉福相,一看就是精明的生意人。


    此刻他正坐在前廳的椅子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碟點心,卻一口沒動。


    見陸懷瑾進來,錢掌櫃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陸解元,小的給您道賀來了。”


    陸懷瑾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錢掌櫃客氣了,坐吧。”


    錢掌櫃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身朝門外招了招手。


    幾個夥計抬著三隻大箱子走進來,穩穩當當地放在地上。


    箱子是上好的楠木所製,邊角包著銅皮,一看就知道裏麵裝的不是普通物件。


    錢掌櫃打開其中一隻箱子,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疊冊子。


    “陸解元,這是今日新登記的名冊。”


    他拿起最上麵的一本,雙手遞到陸懷瑾麵前。


    “今日一日之內,登記’狀元彩‘的客人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還多。


    這些名冊,小的親自整理的,每一頁都核驗過三遍,絕無差錯。“


    陸懷瑾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押注的金額。


    有的押十兩,有的押五十兩,還有幾個押了上百兩。


    粗略一算,光這一本冊子上的押注總額,就已經超過了五萬兩。


    陸懷瑾合上冊子,抬眼看向錢掌櫃。


    “錢掌櫃,你今日親自跑這一趟,不隻是為了送名冊吧?”


    錢掌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搓了搓手,臉上的恭敬之色更濃了。


    “陸解元果然是明白人。”


    他壓低聲音,身子微微前傾。


    “小的今日來,一是道賀,二是......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什麽事?”


    錢掌櫃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您也知道,狀元樓做的就是科舉的生意。


    這’狀元彩‘開了這麽多年,押注的人不少,可真正能中的,鳳毛麟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懷瑾臉上。


    “今日公審的事傳開之後,整個京城都炸了鍋。


    ‘才壓公堂,策論驚天’,這話傳得滿大街都是。


    小的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生意,還是頭一回見這場麵。“


    他的聲音更低了。


    “所以小的鬥膽,想跟您商量一下......往後狀元樓的‘狀元彩’,能不能掛上您的名號?”


    陸懷瑾挑了挑眉,沒有立刻回答。


    錢掌櫃見狀,連忙補充道:“您放心,小的絕不會虧待您。


    每年狀元樓的收益,小的願意分您一成。“


    一成。


    狀元樓是京城最大的科舉相關產業,每年光是“狀元彩”的流水就有數十萬兩銀子。


    一成的收益,少說也有幾萬兩。


    這可是一筆天文數字。


    雲淺淺站在陸懷瑾身後,聽到這個數字,眉頭微微一動。


    她是生意人,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但她沒有出聲。


    這是陸懷瑾的事,她不會越俎代庖。


    陸懷瑾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錢掌櫃,你的心意我領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


    “不過,我有個問題。”


    “您說。”


    “今日來登記‘狀元彩’的,有多少人是衝著那篇策論來的?”


    錢掌櫃愣了一下,隨即如實答道:“實不相瞞,十之八九。”


    陸懷瑾點了點頭。


    “那就是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三隻箱子前,隨手拿起一本名冊,翻了幾頁。


    “錢掌櫃,這些人押注押的不是我陸懷瑾,是押的那篇策論裏描繪的藍圖。”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


    “他們押的是朝廷會采納那篇策論,押的是大夏的科舉會因此而變,押的是這個國家的未來。”


    錢掌櫃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陸懷瑾將名冊放回箱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提議,我暫時不考慮。


    不過,要是狀元樓以後有什麽用得上我的地方,可以來找我。“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就當是......交個朋友。”


    錢掌櫃愣了好幾息,隨即反應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好,好!陸解元爽快!小的記住了!”


    他朝陸懷瑾深深一揖,轉身招呼夥計抬箱子。


    “這三箱名冊,就先放在您這兒。


    等您有空了,隨便翻翻,有什麽問題隨時找小的。“


    陸懷瑾點了點頭,目送錢掌櫃離開。


    前廳裏安靜下來。


    雲淺淺走上前,輕聲道:“你怎麽不收那一成?”


    陸懷瑾轉過身,看著她。


    “收了那一成,就等於把自己綁在狀元樓的船上了。”


    他頓了頓,語氣淡淡的。


    “我現在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想再添一個。”


    雲淺淺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她明白他的意思。


    狀元樓做的雖是正當生意,可牽扯的人脈太廣。


    一旦收了那一成,就意味著陸懷瑾要替狀元樓站台,替它背書。


    到時候,狀元樓有什麽風吹草動,陸懷瑾都得跟著擔風險。


    不劃算。


    “那你方才說的‘交個朋友’......”雲淺淺欲言又止。


    “是真的。”陸懷瑾走到她身邊,輕聲道,“狀元樓是京城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和錢掌櫃交好,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雲淺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兩人正要往後院走,管家又匆匆跑來。


    “姑爺,小姐,外麵又來人了。”


    陸懷瑾眉頭一皺。


    “誰?”


    管家壓低聲音,神色有些緊張。


    “來人沒遞帖子,隻說姓周,是大理寺的。”


    陸懷瑾與雲淺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


    大理寺正卿周廷尉,親自登門了。


    陸懷瑾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去。


    院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路邊。


    車簾掀開,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走下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沒有佩帶任何官飾,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富家翁。


    但陸懷瑾認得他。


    今日公審時,周廷尉雖然沒有露麵,可他的畫像,陸懷瑾早就看過。


    “周大人。”陸懷瑾躬身行禮。


    周廷尉擺了擺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不必多禮,今日我不是以大理寺正卿的身份來的,隻是以一個長輩的身份,來跟你聊聊。”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進去說。”


    陸懷瑾點了點頭,將周廷尉迎進前廳。


    雲淺淺已經讓人備好了茶水,躬身行了一禮後,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前廳裏隻剩下兩個人。


    周廷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卻沒有喝。


    “陸解元,今日那篇策論,老夫拜讀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


    “說句心裏話,老夫為官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文章。”


    陸懷瑾謙遜地拱了拱手。


    “周大人過獎了,學生不過是紙上談兵。”


    “紙上談兵?”


    周廷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陸懷瑾臉上。


    “你那篇策論裏引用的數據,從湖廣到江南的運糧損耗、官府與商賈的倉儲成本對比、漕運往返的天數......這些東西,可不是紙上談兵能談出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老夫查過,這些數據,與大理寺近年來審理的幾樁漕運貪腐案中的卷宗完全吻合。


    有的數據,甚至比卷宗裏的還要詳細。“


    陸懷瑾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周廷尉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


    “陸解元,老夫今日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周大人請講。”


    “你那篇策論裏的改革方案,如果真的施行,需要哪些條件?”


    陸懷瑾沉默了幾息。


    “周大人,”陸懷瑾斟酌著措辭,“學生鬥膽說一句,那篇策論能不能施行,關鍵不在方案本身,而在......”


    “在什麽?”


    “在朝廷有沒有這個決心。”


    周廷尉的眼睛眯了眯,沒有說話。


    陸懷瑾繼續道:“漕運改革,牽扯的利益太大。


    從地方官員到朝堂權貴,從漕幫到各地商會,幾乎每一個環節都有人靠這個吃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學生那篇策論,表麵上是改革漕運,實際上是在動整個利益鏈條的根基。


    這些人不會坐以待斃。“


    周廷尉點了點頭,


    “你看得很清楚。”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老夫今日來,除了想跟你聊聊這篇策論,還有一件事。”


    “大理寺最近在審理幾樁與漕運相關的案件,其中牽扯到不少賬目和往來文書。”


    周廷尉的聲音壓得很低。


    “老夫想請陸解元......幫大理寺看看這些東西。”


    陸懷瑾愣了一下。


    “學生何德何能......”


    “你有這個能耐。”周廷尉打斷他的話,“今日那篇策論裏的數據,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整理出來的。


    老夫需要一個既懂實務、又懂賬目的人幫忙。“


    “當然,這不是命令,隻是請求。你要是不願意,老夫絕不勉強。”


    陸懷瑾沉默了片刻。


    大理寺正卿親自登門,請一個還沒參加會試的舉子幫忙審案子,這在大夏朝的曆史上,恐怕還是頭一遭。


    這份人情,分量不輕。


    “周大人,”陸懷瑾斟酌著措辭,“學生願意效勞。


    隻是學生才疏學淺,怕是擔不起這個重任。“


    周廷尉笑了。


    “你太謙虛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陸懷瑾的肩膀。


    “就這麽定了。


    過幾日,老夫會派人把相關卷宗送到你府上。


    你慢慢看,不著急。“


    陸懷瑾躬身應是。


    周廷尉朝門外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懷瑾臉上,聲音壓得極低。


    “對了,還有件事。”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


    “你那半卷從揚州帶來的賬本,很有用。”


    陸懷瑾的眼睛微微一眯。


    那半卷賬本,是他當初為了自保,交給大理寺的證據。


    上麵記錄的是雲家商號與揚州官府的一些往來賬目,牽扯到幾樁灰色交易。


    周廷尉突然提起這件事,是什麽意思?


    周廷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揚。


    “京兆府那邊,很快會有消息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你娘子可以放心了。”


    陸懷瑾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京兆府之前一直在查雲家商號的賬目,查封了幾處店鋪,扣押了一批貨物。


    這是懸在雲淺淺頭上的一把刀,隨時可能落下來。


    周廷尉說“很快會有消息”,意思就是......


    “多謝周大人。”陸懷瑾躬身行禮,聲音誠懇。


    周廷尉擺了擺手,轉身朝院門走去。


    “不必謝我,老夫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幾分淡然。


    “倒是你,好好準備會試。


    那篇策論裏的東西,能不能變成現實,就看你的本事了。“


    說完,他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離。


    陸懷瑾站在院門口,目送馬車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往回走。


    剛走進院子,就看見雲淺淺站在廊下。


    她沒有上前,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落在陸懷瑾臉上。


    陸懷瑾走到她麵前,輕聲道:“他走了。”


    雲淺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陸懷瑾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他說,京兆府那邊很快會有消息了。”


    雲淺淺的身子微微一顫。


    她抬起頭,看著陸懷瑾,眼眶忽然紅了。


    這些日子,雲家商號被查封,店鋪關門,貨物被扣,她表麵上撐著,心裏卻一直懸著。


    她怕。


    怕雲家幾代人的心血,就這麽毀在她手裏。


    怕那些跟著雲家吃飯的夥計、掌櫃、船工,全都流落街頭。


    怕自己辜負了爹娘臨終前的囑托。


    可現在,陸懷瑾告訴她,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雲淺淺深吸一口氣,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堵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向前邁了一步,伸出手,緊緊抱住陸懷瑾。


    陸懷瑾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都過去了。”


    雲淺淺的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顫抖。


    她沒有哭出聲。


    隻是那些憋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順著無聲的淚水,一點一點地流淌出來。


    陸懷瑾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抱著她。


    院子裏很安靜。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是亥時了。


    不知過了多久,雲淺淺終於鬆開手。


    她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餓了吧?我去讓人備些吃的。”


    陸懷瑾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好。”


    雲淺淺轉身往後廚走去,腳步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陸懷瑾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他正要轉身回書房,院門忽然被人叩響了。


    “咚、咚、咚。”


    三聲,不急不緩。


    陸懷瑾眉頭微皺,走過去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黑衣人。


    那人身材高大,麵容冷峻,腰間佩著一柄長刀,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陸懷瑾認得他。


    禦前侍衛副統領,秦猛。


    “陸解元。”秦猛的聲音低沉,沒有多餘的寒暄。


    “秦大人。”陸懷瑾拱了拱手,“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秦猛沒有回答,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狹長的木盒,遞到陸懷瑾麵前。


    陸懷瑾接過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這是......”


    秦猛的目光落在那木盒上,聲音壓得極低。


    “打開看看。”


    陸懷瑾打開木盒。


    盒子裏,躺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絹帛的邊緣,繡著金線龍紋。


    這是聖旨。


    陸懷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將聖旨取出,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聖旨上蓋著玉璽的大印,可正文......


    正文是空白的。


    一字未寫。


    隻在最末尾,用朱筆批了四個字——


    “朕準此策。”


    陸懷瑾抬起頭,看向秦猛。


    秦猛沒有說話,隻是從木盒的夾層中取出一支禦筆,遞到陸懷瑾麵前。


    那支筆通體雪白,筆杆上刻著精細的龍紋,筆尖沾著朱砂,還未幹透。


    “皇上讓卑職帶句話。”


    秦猛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陸懷瑾靜靜地聽著。


    秦猛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開口。


    “朕看到了你的文章。這篇文章,朕準了。”


    “但如何施行,朕要看你的會試答卷。”


    陸懷瑾的手指微微收緊,握著那道空白聖旨的邊緣。


    秦猛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這道空白聖旨,是你殿試前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好自為之。”


    說完,秦猛朝陸懷瑾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就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院門沒有關,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陸懷瑾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空白聖旨和那支禦筆。


    聖旨上的玉璽大印鮮紅刺目,朱筆批的四個字仿佛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重量。


    護身符。


    催命符。


    這兩樣東西,就這樣輕飄飄地躺在他手裏。


    陸懷瑾忽然覺得,這兩樣東西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懷瑾?”


    身後傳來雲淺淺的聲音。


    她端著一碗熱湯,正從後廚走來,卻看見陸懷瑾一個人站在院門口,手中捧著什麽,一動不動。


    她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卷明黃色的絹帛上,腳步猛地一頓。


    陸懷瑾轉過身,將那道空白聖旨遞到她麵前。


    雲淺淺放下湯碗,雙手接過聖旨,展開一看,臉色驟然變了。


    空白聖旨。


    禦筆。


    玉璽。


    她抬起頭,看向陸懷瑾,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夜風吹過,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兩個人就這麽站在院中,手中捧著那道空白聖旨和那支禦筆,誰也沒有說話。


    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又響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是子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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