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一本舊賬藏鬼,兩路人馬探虛實


    劉長貴立刻頭前引路。


    陸懷瑾緊隨其後,雲淺淺略一沉吟,也起身跟了上來。


    周老先生住的小院在別院東角,很僻靜。


    院門虛掩著,裏麵沒有燈火。


    劉長貴上前輕輕推開,低聲喚道:“周先生?姑爺和小姐來看您了。”


    屋裏傳來一聲短促的、受驚般的抽氣,然後是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慌忙起身,碰倒了什麽東西。


    陸懷瑾抬手示意劉長貴和雲淺淺止步,自己先邁了進去。


    借著廊下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他看見周老先生正瑟縮在床角。


    老人穿著單衣,頭發花白淩亂,臉上毫無血色,眼窩深陷,嘴唇不住地哆嗦。


    見進來的是陸懷瑾,他渾濁的眼睛裏先是一驚,隨即湧上更深的恐懼,身體往牆角又縮了縮,仿佛想把自己嵌進牆壁裏。


    “周先生,別怕,是我。”陸懷瑾的聲音放得很緩,他走到床邊,沒有靠得太近,在距離老人幾步遠的凳子上坐下。


    “劉掌櫃說你身子不大爽利,我來看看。”


    周老先生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姑……姑爺……小的,小的沒事……就是嚇著了……”


    他的聲音幹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顫音。


    “在牢裏,沒人為難你吧?”陸懷瑾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


    周老先生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飛快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沒……沒有……府衙的官爺們……問了些話,就,就放小的回來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看陸懷瑾的眼睛。


    陸懷瑾沒再追問,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屋子裏隻剩下周老先生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周老先生似乎稍微平複了一點,但顫抖依然止不住。


    他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陸懷瑾一下,又立刻垂下目光。


    “姑爺……”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如同耳語,“那……那本賬……”


    陸懷瑾身體微微前傾:“嗯?”


    “不是小的拿的……真的不是小的……”周老先生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渾濁的淚水順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往下淌,他也不敢擦,隻是拚命搖頭,“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商號的東西……”


    “我知道不是你。”陸懷瑾的聲音很肯定,“賬房的鎖沒壞,劉掌櫃的鑰匙一直在他身上。是有人趁亂,用了別的法子。”


    周老先生聞言,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絕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又死死咬住了嘴唇,咬得幾乎滲出血來。


    “周先生,”陸懷瑾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在京兆府大牢裏,除了府衙的差役和官吏,還有沒有別的人……問過你話?”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直接劈在了周老先生身上。


    他整個人劇烈地哆嗦起來,牙齒咯咯作響,臉上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慘白如紙。


    他雙手抱住頭,發出類似困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有……有……”他崩潰了,聲音破碎不堪,“有一個……不是官差……”


    陸懷瑾和門外的雲淺淺交換了一個眼神。劉長貴倒抽一口涼氣。


    “那人,”陸懷瑾追問,聲音壓得更低,“長什麽樣?說話什麽聲音?”


    “他……他不讓人看臉……一直背對著光……”周老先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斷斷續續,“說話……說話聲音又尖又細,不像男人……身上……身上有股香味,很特別,不是熏香,像……像是藥材,又有點甜膩……”


    太監!


    陸懷瑾幾乎立刻在心裏確認了。


    宮裏的太監,尤其是有些身份的,常會用些特製的香料或藥膏,既為了保養,也為了掩蓋某些氣味,那味道確實與尋常熏香不同。


    “他問了你什麽?”陸懷瑾的聲音緊繃起來。


    “問……問賬……”周老先生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似乎想把那段恐怖的記憶從腦子裏揪出來,“翻來覆去,就問一本舊賬……問七八年前,商號是不是接過宮裏的活兒……問絲綢和香料的數目……問交割的地點和人……”


    他喘著粗氣,眼神渙散:“小的說……說年頭太久了,記不清了……他不讓……他讓人按住小的,往小的臉上蒙濕紙……說再記不清,就一層一層加……”


    濕紙覆麵,窒息瀕死的感覺,是刑訊逼供的陰毒手段。


    雲淺淺在門外聽得指甲掐進了掌心。


    “小的怕了……真的怕了……”周老先生泣不成聲,“小的就說了……說了些……可小的真的記不清具體數目了……隻記得是有過那麽一兩批,是內務府下麵一個采辦太監牽頭接的,貨送進宮,銀子是過了半年才結的……”


    他猛地抓住陸懷瑾的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姑爺!姑爺救救小的!他們不會放過小的!他們知道小的還活著,知道小的可能會說出來!他們一定會來滅口的!”


    陸懷瑾握住老人冰涼顫抖的手,用力按了按:“周先生,冷靜。你現在在雲家,很安全。你好好想想,那個人除了問賬,還問過別的嗎?比如,有沒有提過具體的人名,或者地方?”


    周老先生努力回想,恐懼讓他思維混亂,好半天才喃喃道:“好像……好像問過‘張公公’……還問過‘東邊的庫’……別的……別的實在想不起來了……”


    張公公?東邊的庫?


    陸懷瑾將這兩個詞記在心裏。


    他鬆開手,站起身:“你先歇著,別多想。我會讓人守著這個院子,不會讓任何人靠近你。”


    周老先生還想說什麽,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陸懷瑾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廊下的陰影裏,雲淺淺的臉色比夜色還冷。劉長貴額頭上全是冷汗。


    “宮裏的人。”雲淺淺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徹骨的寒意,“竟然直接插手到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大牢裏審人。他們到底想掩蓋什麽?”


    陸懷瑾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院子裏,抬頭看了看沉黑的夜空。


    線索逐漸串聯起來。


    張維之和京兆府是明槍,來勢洶洶,想壓服他們,可能也是想探底。


    而暗處這支來自宮廷的箭,目標精準,隻為那本舊賬。


    那本賬,記錄著七八年前雲家與內務府的交易。


    那個時候,雲家還是老爺子當家。


    “劉掌櫃,”陸懷瑾忽然開口,“周先生提到的‘張公公’和‘東邊的庫’,你可有印象?”


    劉長貴苦著臉回憶:“‘張公公’……宮裏姓張的太監不少,有權勢的也有幾位,一時對不上。‘東邊的庫’……內務府轄下庫房眾多,東邊……莫非是‘廢物庫’?專門存放些老舊破損、待處理的物件兒?”


    廢物庫?


    陸懷瑾記下了。


    一個負責處理廢品的庫房,一個太監。


    與舊賬有關。


    “那本賬,具體記的是什麽?”陸懷瑾問劉長貴。


    “就是那兩批絲綢和香料的進出明細。”劉長貴道,“貨是內務府一位吳姓采辦公公經手的,數量不小。咱們當時提供了最好的蘇繡和幾種南洋進貢的香料,銀子也是按市價結的,走的正規內庫賬目,手續齊全。就是……就是結款慢了點,拖了大半年,老爺子當時還為此去內務府催過幾次。”


    手續齊全的正規交易,為何七八年後,有人如此緊張,不惜動用刑訊,也要找到這本舊賬?


    除非,這賬目本身有問題。或者,有人想利用這賬目做文章。


    陸懷瑾轉身,看向劉長貴:“劉掌櫃,你明日一早,去辦件事。以商號盤點損失、整理舊務為名,讓翁一正式接任京城分號的大掌櫃。你從旁協助他。”


    劉長貴一愣:“翁一?他……他資曆尚淺……”


    “翁一腦子活,最重要的是,他絕對忠心。”陸懷瑾打斷他,“接下來一段時間,商號明麵上的生意照常,甚至要做得更熱鬧些,但暗地裏,讓翁一悄悄梳理一遍所有與宮中采辦有關的陳年舊事,接觸過的人,經手過的項目,越詳細越好。特別是七八年前那兩筆交易的前後脈絡。”


    劉長貴明白了,這是要在內部查起。


    他鄭重應下:“是,姑爺,小的明白。”


    “還有,”陸懷瑾補充道,“此事隻有你、翁一、我,還有淺淺知道。其他人,包括賬房其他人,一個字都不能透露。”


    “小的懂輕重。”劉長貴額頭冒汗,連連點頭。


    雲淺淺在一旁靜靜聽著,此刻開口:“懷瑾,你那邊呢?”


    陸懷瑾看向她:“我明日去一趟大理寺,找李少卿聊聊。”


    雲淺淺蹙眉:“直接去問?會不會打草驚蛇?”


    “不問賬本,不問太監。”陸懷瑾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麽笑意的弧度,“我去請教他,京城的風土人情,還有……若將來有幸入朝為官,這各部各監司的職權劃分,需要注意些什麽。他是個熱心人,又承了我上次公堂上的一點人情,想必不會拒絕。”


    他這是要迂回打探內務府的情況。雲淺淺點了點頭:“小心些。”


    “放心。”


    當晚,陸懷瑾在書房待到很晚。


    他將目前已知的線索,用筆一一寫下。


    丟失的舊賬,指向七八年前與內務府的交易。


    審問賬房的人,疑似宮中太監,特征是尖細嗓音,特殊香氣,提及“張公公”和“東邊的庫”。


    內務府東邊的庫,可能是“廢物庫”。


    劉長貴提到,交易經手人是吳姓采辦太監。


    線索零散,但都隱隱指向內務府深處,指向一段可能被掩蓋的舊事。


    第二天上午,陸懷瑾如約去了大理寺。


    李崇明見到他,很是高興,熱情地將他迎進自己的公廨。


    兩人分賓主落座,書吏奉上香茶。


    寒暄幾句後,陸懷瑾便順著話頭,麵露些許“赧然”與“求知”:“不瞞李兄,懷瑾僥幸過了鄉試,日後若真能更進一步,入朝效力,於這朝廷各部院衙門的門道,卻還是兩眼一抹黑。尤其是內廷二十四衙門,與外朝又不相同,更是懵懂。李兄在大理寺任職,見多識廣,不知可否指點小弟一二?免得將來鬧了笑話,或是無意間犯了忌諱。”


    李崇明聞言,撫須笑了起來:“懷瑾老弟過謙了。你連中四元,才驚四座,入朝是遲早的事。提前了解些,確是穩妥之舉。這內廷衙門,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無非就是圍著皇上和後宮打轉,衣食住行,禮儀采買,各有司職。”


    他喝了口茶,擺出閑談的架勢:“比如禦馬監,掌兵符;禦用監,管造辦;司禮監,權柄最重……而與外朝物資銀錢往來最多,也最容易出紕漏的,當屬內務府。內務府下設七司三院,掌財賦,管皇莊,監供應,職權大得很。”


    陸懷瑾適時露出感興趣又有些困惑的表情:“內務府……那具體些,比如這宮裏平日的用度采買,廢舊物品的處置,都歸哪個司院管?”


    “采買啊,那是廣儲司、會計司的差事,油水足,也敏感。”李崇明想了想,“至於廢舊物品……嗯,像舊了破損的綢緞布料,用剩下的香料料頭,淘汰的器物家具這些,不歸各司直接管,內務府下頭專設了一個‘廢物庫’來集中收儲,定期評估,或賞賜,或變賣,或銷毀。那地方不起眼,但也是個容易藏汙納垢的角落。”


    廢物庫!


    陸懷瑾心中一動,麵上不顯,隻是點頭:“原來如此。那這廢物庫的管事,想必也是內務府的公公?”


    “自然。”李崇明隨口道,“不過說起來,這廢物庫的管事,一年前倒換過人。原先那個,好像叫……張什麽來著,手腳不太幹淨,私下倒賣庫裏的舊貨,被查出來,悄沒聲息地處置了。現在換上的,是個叫小德子的年輕太監,聽說還算本分。”


    張公公?廢物庫?一年前換人?


    陸懷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下心頭驟起的波瀾。


    一年前換人,如今賬本就失竊,賬房被一個疑似太監的人審問……時間點巧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各監司之間的人際關係,尤其是與采辦、庫藏相關的,李崇明知無不言,但並未提供更直接的線索。


    謝過李崇明,陸懷瑾離開大理寺。


    回到雲家別院時,已近黃昏。


    雲淺淺正在花廳等他,麵前的茶水已經涼了。


    見他回來,立刻抬眼看來。


    陸懷瑾將與李崇明的交談內容,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重點提到了“廢物庫”和一年前的人事變動。


    雲淺淺聽完,沉默了很久。


    花廳裏隻聽得見她指尖輕輕敲打桌麵的聲音。


    “丟失的舊賬,記錄的是與內務府的采買交易。”雲淺淺緩緩開口,聲音冷澈,“審問周先生的,是宮裏的人,問的就是這筆舊賬。而內務府,恰好有一個‘廢物庫’,一年前換了管事太監,舊管事姓張……懷瑾,你說,有沒有可能,那筆交易裏,除了明麵上的絲綢香料,還夾帶了別的‘東西’?或者,那筆交易的銀子本身,就有問題?而有人,想用雲家這本賬,去填別的窟窿,或者……掩蓋某些不該存在的痕跡?”


    陸懷瑾坐到她對麵,點了點頭:“我也這麽想。那本舊賬,本身可能清白,但時間、經手人、甚至貨物品類,或許恰好能和另一樁如今見不得光的事扯上關係。偷走它,銷毀它,或者篡改它,對某些人來說至關重要。”


    “可我們沒有證據,甚至連對方是誰都隻是猜測。”雲淺淺眉頭緊鎖,“內務府水深似海,我們直接去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所以,不能硬碰。”陸懷瑾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我們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由頭,把線拋下去,看看水底下到底有什麽魚,以及……哪條魚會來咬鉤。”


    雲淺淺抬眼看他:“你有主意了?”


    陸懷瑾壓低了聲音:“劉掌櫃說,雲家以前接過內務府的采買。翁一在整理舊事。我們可以順著這個方向,放出一點風聲。”


    “什麽風聲?”


    “就說,雲家商號經曆了這場風波,雖逢凶化吉,但也想尋些穩妥的進項。宮裏用度浩繁,每年都有大量更換下來的舊絲綢布料、剩餘的香料底子,還有其他雜物,堆積在‘廢物庫’,處理起來麻煩,賞賜或變賣的渠道也有限。”陸懷瑾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雲家願意低價承包這部分‘廢物’的處置。清理、分類、轉賣,甚至嚐試回收利用其中部分材料。利潤微薄,隻為結個善緣,也算為宮裏分憂。”


    雲淺淺的眼睛微微亮了:“承包廢物庫的處置……這是一條看似不起眼,卻能正大光明接觸內務府相關庫房、人員的線。而且,利潤低,不起眼,不容易引人注目。”


    “對。”陸懷瑾點頭,“讓翁一,以雲家新任大掌櫃的身份,去活動一下。不必大張旗鼓,隻在合適的場合,對著可能相關的人,‘無意間’透露出這個意向。然後,我們等著。”


    “等誰會對這條‘不起眼’的生意,表現出‘不該有’的興趣。”雲淺淺接上他的話,語氣冰冷,“等誰會急著跳出來,阻止我們接觸‘廢物庫’,或者……急著來跟我們‘合作’。”


    “沒錯。”陸懷瑾靠向椅背,“賬本丟了,對方的目的已經達到。但他們不知道周先生到底說了多少,也不知道我們這邊查到了什麽。我們主動遞出一個看似無害的‘誘餌’,反而能讓他們心慌,讓他們動起來。隻要動,就可能露出馬腳。”


    花廳裏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有丫鬟悄步進來,點燃了角落的燈盞。


    暖黃的光線驅散部分陰影,卻讓兩人臉上的神情更加明暗不定。


    這個計劃,主動踏入可能的漩渦中心,風險不言而喻。


    但一味防守,被動等待,隻會更加危險。


    良久,雲淺淺深吸一口氣,指尖停止了敲擊。


    “好,”她看著陸懷瑾,眼神決斷,“就按你說的辦。明日,我就找翁一和劉掌櫃來,商議細節。雲家商號重開在即,正好缺一場熱鬧的‘喬遷’或‘開業’慶典,把各路朋友都請來坐坐。”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風聲,就從那場宴席上開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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