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晨七點左右,一個奇裝異服的初中女生出了學校大門,去一家網吧打遊戲。網絡遊戲的魅力無窮,升級很重要,特別重要。


    這家網吧開在一個臨街的半地下室裏,條件也許是本市最差的,但也是最便宜的,上麵是一家浴池。卷簾門緊閉,網吧顯出一副尚未營業的樣子。她沒來由地抬手拍了拍門,也許是不甘心就這樣走掉,卷簾門發出誇張的聲響。就在她掉過身準備回去時,門裏突然想起了一陣歌聲,“有一個美麗的新世界,它在遠方等我,那裏有天真的孩子,還有姑娘的酒窩、、、、、、”女生細細琢磨這幾句歌詞,有點熟悉,可她怎麽也想不起來這首歌叫什麽了,不過她第一時間聽出了唱歌的人是誰,那是伍佰,想當年,女生也是伍佰的粉絲,所以她聽到偶像的歌有一種悵惘的思念。當然了,伍佰不會屈尊在裏麵唱歌,歌聲反反複複,一聽就是手機鈴聲。手機在響,說明此刻裏麵有人,怎麽不開門呢?店主在裏麵睡覺嗎?女生好奇心勃發,她輕手輕腳繞到了網吧的一側,網吧唯一的一扇小窗戶就開在這裏。窗戶不大,比地麵稍稍高出一點,女生幹脆趴在地上,把眼睛湊到玻璃上往裏看。等她看清楚了網吧的情景,她的心髒如同被鐵錘猛砸了一下。在慘淡的燈光照射下,她看到了一屋子的死人、、、、、、


    一年以後,一個叫劉光照的大男孩來到了這座城市,進入了南京大學,不知怎麽回事,他極不喜歡這個學校,也不喜歡這個城市。遠離家鄉一千多裏地,坐了一天多的火車,下車後,走進一家小賣部買水,被天殺的店主切去了一張大鈔(關於車站小超市的切錢手段,讀者們自行百度,這裏就不作介紹了),從此他得出一條結論,車站的超市,小攤,是萬萬不能光顧的,無論什麽超市。他就這樣以一個失敗鬱悶的形象走進了大學校門,他可是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意氣風發地邁進大學的風姿,沒想到在旮旯汙流處挫了銳氣。


    同寢室的人他也不喜歡,除了他,那三個都是本地人,相處融洽,語言通順,把他晾在一邊,仿佛隻有一個外地人,是不值得他們咬文嚼字用普通話的。


    度日如年,百無聊賴,上完課的劉光照隻好四處閑逛來打發時間。開學的第五天,晚上吃過飯,劉光照出了大門,信步踏上一條陌生的道路,天色隨著他的腳步聲漸漸暗下去,四周很安靜。一路上行人稀少,走到頭,劉光照發現這是一條斷頭路,一家廢棄的工廠臥在路的盡頭,荒草萋萋。天空中響起了一聲雷,烏雲漫上來,天空愈發陰沉下去,劉光照仰頭望了望天,似乎要下雨了,他轉身要往回走,無意間發現路邊一家浴池旁懸掛著一個網吧的招牌,雖然破舊褪色,但也醒目:黃全網吧。到了這座城市,新的環境,還沒上過網呢,劉光照走過去,到了近前才發現,這個網吧是由浴池的地下室改造成的,門裏是一個傾斜著向下延伸的通道,大概有五六十級台階,站在門口向下望,隻覺得裏麵黑洞洞的,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劉光照看過一本盜墓小說,感覺這個通道倒蠻像小說裏描寫的墓道,把網吧開在這裏,也許是貪圖地下室的租金便宜。


    劉光照抬腳剛要往下走,就在這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嘿嘿得笑了兩聲,他扭頭望去,大約六七米開外的一段水泥台階上,坐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穿一身藍衣藍褲,正笑模笑樣的望著他,這女人看上去有些古怪,一臉的皺紋,卻紮了兩根烏黑油亮的辮子。女人見劉光照沒反應,忽然站起來朝他走來,她的兩隻手十分古怪地背在身後,走起路來兩個肩膀一扭一扭的。來到劉光照麵前,女人咧嘴嘿嘿一笑,道:“同學,你是要進去上網嗎?”劉光照神情茫然地看著她,不知道她這麽問是什麽意思。女人壓低了聲音,仿佛透漏給他一個秘密似的說:“我兒子也在裏麵呢。”劉光照眨巴眨巴眼睛,覺得莫名其妙,心說,你兒子在裏麵跟我有什麽關係?女人繼續說:“他都好長時間沒有回家了,白天黑夜在裏麵上網,我找他多少回了,可他每次都不跟我回去,你說,他是不是不學好啊?”


    “這個、、、、、、”劉光照撓了撓頭,“適度上上網還行吧,要是天天在裏麵確實不太好。”


    女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太好,是不太好,所以,你要是看到他,記得幫我勸勸他,讓他回家啊。”


    說著,女人的眼睛裏忽然迸發出一種狂熱的光彩,劉光照心裏一沉,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女人不太對勁,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女人倏地逼上來,她的手扔在背後,似乎握著什麽東西。“同學呀,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小忙?”她說,眼睛熱切地盯著劉光照。


    “什、、、、、、什麽?”劉光照問,他有些不情願,即使再小的忙。


    女人說:“天兒就要涼了,我兒子最近總說腳冷,讓我給他帶一雙厚一點的鞋,昨天我給他帶了一雙,他嫌樣式不好看,不穿,還跟我發脾氣,今天我又買了雙新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歡,你能不能幫我試試,看穿上好不好看。”說著,她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把手裏的東西攤給劉光照看。


    劉光照朝她手上盯眼看去,頭發一下子就豎了起來,女人手掌心上,赫然托著兩隻紙鞋,尖尖的,大約有一指多長。


    一道閃電撕裂天空,雷聲滾滾而至,一滴雨打到劉光照臉上,冰涼冰涼的,劉光照倉皇後退,慌亂中差點把自己絆了個跟頭。


    女人手捧紙鞋站在原地,發出一連串高高低低的笑聲,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媽的!原來是個瘋子,劉光照心裏暗罵著,轉身跑了。雨勢便大起來、、、、、、


    雨短暫地下了一個多鍾頭,八點多就停了,玻璃上殘留著條條水跡,仿佛被無數蚯蚓橫七豎八地爬過。寢室裏剛剛爆發了一場戰爭,交戰的雙方是劉光照和對床的金敞亮。金敞亮是本地人,五大三粗,一臉的粉刺疙瘩,看上去像條好漢,但一開口卻很遺憾,暴露出一副娘娘腔。劉光照很討厭他。戰事的起因很簡單,劉光照剛回來,就察覺有人動了他的櫃子,洗麵奶和洗發水被人用過了。金敞亮的頭發濕漉漉的,盤著腿,正對著一麵小鏡子動作輕柔地擠臉上的粉刺疙瘩。房間裏除了他再無他人。劉光照操起洗麵奶上前質問他,誰知道娘娘腔口才好的要命,嘴巴像機關槍一樣,噠噠噠,噠噠噠,劉光照根本插不上嘴,他腦海裏浮現出一句話:能動手,盡量別吵吵。於是他攥緊了拳頭,想揍這娘娘腔一頓,幸好對寢的幾個男生聞聲趕來,把他拉住了,否則,事情還真有可能鬧得不可收拾。劉光照憤怒地摔門而去。


    外麵,天已經完全黑了,空氣中彌漫著濕漉漉的水汽,劉光照沿著甬路一直走下去,不知不覺間竟來到了校門口,保安正準備關大門,劉光照看看表,十點,正是學校規定關門的時間。穿著雨衣的保安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要出趕緊出,我要關門了。”劉光照猶豫了一下,抬腳邁了出去,頃刻間便融入了校門外的黑暗中。電動門在他身後緩慢地合攏,一切歸於平靜。


    劉光照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再次踏上了那條漆黑的馬路,那條通往黃全網吧的路。與此同時,天空中又開始亮起了閃電。


    半路上,劉光照撿起了一塊磚頭攥在手裏,要是那女瘋子再出來胡鬧,就給她一磚頭。但女瘋子並沒有出現。


    當劉光照再次站在網吧門前時,大門仍舊像傍晚那般敞開著,像一張沉默寡言的大嘴,和白天稍微不同的是,通往地下室的那條通道裏亮起了一個燈泡,看亮度也就20幾瓦,刷著白灰的牆壁被燈光塗得一片暗黃,像黃疸人的臉。劉光照揉了揉鼻子,拾階而下,台階是木板釘就的,上麵鋪著暗紅色的氈子,滿是汙跡,踩上去聲音空洞,有回音傳來,劉光照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座墳墓。走到底向右拐,是一道小門,進去,劉光照下意識地緊了緊汗衫,這裏的空氣仿佛驟然下降了許多。


    網吧是個100平左右的長方形,光線黯淡,全部光源來自於兩盞白熾燈,室內的一切仿佛都淹沒在陰影裏。緊靠門邊擺放的是一張收銀台,被漆成暗紅色,台麵上擺著一個金黃色的招財貓,不停地衝門外招手,貓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縮在收銀台裏,側向著劉光照,對著一台電腦頭也不抬的打字,她的頭發很長,垂在狹長的臉兩側,也許她是個方臉,隻是一部分被頭發蓋住了,看上去就像是長臉,劉光照看不出她的年齡。牆上張貼著一些網絡遊戲的海報,有幾張上端的膠帶開了,海報耷拉下來,顯得垂頭喪氣的。六七十台電腦隱在暗影裏,環顧四周,劉光照陡然發現,這間網吧居然一個上網的人也沒有,偌大個網吧裏就坐著這個女人,所以,現在看起來,這裏不像個網吧,倒像個放置電腦的庫房。


    “包夜。”劉光照敲了敲台麵,把錢遞過去。


    收銀台裏的女人轉過頭,一部分頭發從她臉頰上滑到一邊去,劉光照看清了她的容貌,這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長相實在不敢恭維,方臉,皮膚倒是很白,兩條眉毛有點兒過於黑了,像用毛筆沾了墨汁畫上去的,很突兀。劉光照看過相書,這女人長了個寡婦臉。


    女人接過錢,鍵盤劈裏啪啦響了幾聲,“35號。”幹燥的聲音從台後升起來。


    光線實在太暗了,找了半天,劉光照才從房間的最深處一個角落裏找到了35號機,那是台靠牆的電腦,就放置在網吧唯一的那扇小窗戶下,劉光照邊開機邊在心裏暗罵女人二百五,這麽多電腦,你就近給我開一台好了,開哪門子的35號,當不當正不正,害老子一頓好找。


    外麵隱隱又有雷聲炸氣,隔著牆,那雷聲聽起來很沉悶,片刻之後,嘩嘩的雨聲蔓延開來,也是沉沉悶悶的。雨,又回頭了。


    劉光照玩了一會兒遊戲,遊戲裏美麗的女戰士讓他想起了現實中的一個女人,他便暫停遊戲,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一個叫“安安baby”的好友,發了一句“在嗎”的信息。這個好友是他新認識的,隔壁班的一個女生,叫李娟還是王娟他不記得了,反正名字帶個娟。前天,進大學的第一節高數課,他們很有緣,坐前後座,臨上課的時候,那女孩的圓珠筆掉了,他見機行事撿起來,以此為契機,兩人攀談起來,沒想到竟聊得很愉快,什麽娟是本市人,但跟他說普通話,這兩節課,劉光照走神了。這個女孩一點都不討厭,長相很宜人,穿著也時尚。臨下課的時候,劉光照回頭問女生借了一支筆,又問她要了一張紙,女生都給了,不解地望著他,劉光照把紙和筆一並推到她麵前,說,能把你的微信寫在上麵嗎?女孩臉紅了,遲疑了一下,還是很聽話的寫了,下課鈴聲響起,女孩紅著臉抓起書包就走。劉光照感歎,這女孩真不錯,現在還有哪個女孩會臉紅呢?他們當天晚上就聊起了天,有一搭無一搭聊著,誰都不肯和對方太近乎,也不想太冷漠,還在各自保持風度的階段。現在,劉光照給她發了信息,然而,她並沒有回,可能睡了吧,畢竟天太晚了。


    劉光照心裏雖這麽想著,但心裏還是不踏實,她不會不理自己了吧?無心再打遊戲,把遊戲關閉了,點開音樂,聽起了傷感的歌。他背靠在沙發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腿隨著音樂點晃著打拍子。一曲終了,四下裏重歸寂靜,仿佛比音樂響起之前更靜了,劉光照睜開眼,頓感周身冰涼。令他驚奇的是,麵前場景變了,燈已滅掉,但室內並不是漆黑一團,有些微涼的光,在黑暗裏顫顫抖抖的——周圍幾十台電腦前,不知什麽時候居然坐滿了人,這些人大多是些學生,他們一個個坐得筆直筆直的,雙手垂下,一動也不動,麵對著電腦屏幕,像是在安靜地照鏡子,又像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


    劉光照冷汗直流,他陡然發現這些人麵前的電腦成了紙紮的,方方正正,每台電腦旁邊還立著根白蠟燭,燭油像淚一樣流淌下來,飄忽閃動的燭焰在這些人的臉上映出暗黃黃的光。身後也有響動,他猛回頭,見門口那個女人正從收銀台後緩緩站起來,用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慢騰騰向他走來,她的腳步聲不是平常人那種富有生氣的踏踏聲,她每走一步,發出的都是沙沙聲,像用一把掃帚在掃地。


    她越走越近了,借著燭光,劉光照駭然發現女人是個紙人,她的五官都是用毛筆勾勒出的,紅筆描出的嘴唇微微上翹,像是在衝劉光照笑,她身上的衣服和裙子是黑色的亮紙,裙子的下擺被細心的剪出了無數細穗,拖在地上,沙沙,沙沙,隨著她的逼近,這聲音愈發清晰。


    黑暗中響起了一陣低幽幽的笑聲,那是一群人一起捏著嗓子笑的聲音,陰森森的四處回蕩。


    劉光照一聲尖叫,差點從沙發上跌下來,他睜開了眼睛,是個夢。他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頭頂上方的燈仍在閃著,室內還是空曠曠的,空氣中一股甜膩膩的味道,真好,是場夢,他安慰著自己。


    外麵,雨聲依舊沉悶地傳來,聽聲音是一場暴雨,不過,似乎很久沒聽到雷聲了。劉光照看了看時間,快12點了,這一覺,他睡了一個鍾頭。這時,外麵的卷簾門嘩嘩一陣暴響,應該是被放下來了,可能因為雨勢太大的緣故吧。隨著卷簾門的放下,雨聲似乎遠去了,室內的空氣也仿佛憋悶起來。


    正當劉光照覺得無聊時,微信鈴聲響了一下,什麽娟居然回信息了,“睡了嗎?”


    劉光照欣喜異常,回過去,“還沒呢,我在網吧裏玩遊戲,你在幹嘛呢?”


    那頭回複,“我在看小說。”


    “哦,你喜歡看小說啊?怪不得那麽文靜。”


    “你喜歡文靜的女孩嗎?”


    “喜歡啊。”


    “假話,文靜,說句難聽的就是老實,現在誰還喜歡老實的女孩子呀,現在的男人都青睞那些直播的,會扭會跳的,我這種,早過時了。”


    “不要一概而論,那是他們膚淺,好男人還是喜歡安靜溫柔的女孩的。”


    “你這麽說,我心裏舒服不少,我知道很多男人背地裏笑話我,成天抱著書,沒意思的女孩。”


    “不要在乎別人怎麽說,你總歸會找到欣賞你的人。”


    “那他也一定很無趣吧?”


    “你覺得我怎樣?無趣嗎?”


    “還好啦。”


    “你討厭和你性格一樣的人嗎?”


    “以前討厭,現在不了,幹嘛要討厭自己的性格呢?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優點啦,我們要看得起自己,才能更好的與人接觸。”


    “就是,你別看那樣的女生咋咋呼呼的,其實接觸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她們沒有內涵,初接觸,帶給男人新鮮感,時間一長就厭了。隻有那種平平靜靜,幽默風趣,又有點壞心思的女生才能長久的得到男人的欣賞,也更容易抓住男人的心。我覺得你就是這樣女孩。”


    “哈哈,最好是。哎,你打算通宵?”


    “不通宵也沒處去,校門早關了。”


    “哦,哪個網吧啊?”


    “離學校最近的‘黃全網吧’。”


    “什麽?!”


    “怎麽了?你激動什麽?”


    “那家網吧關門很長時間了。”


    “關了再開唄,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不是,你不是本地人你不知道,那家網吧死過人,去年的一天夜裏,包夜的二十多個人全因為煤氣中毒死在裏麵,從那以後再沒開過門,你怎麽可能在裏麵,你騙我吧,你一定也是聽說了這件事,所以故意逗我,嚇唬我。”


    劉光照傻了,什麽娟扔在繼續,她打出的那些字像釘子一樣直楔進他的眼睛裏,“網吧雖然關了,可那以後,傳出了許多恐怖的傳聞,據說,有人半夜路過那個網吧,總聽得裏麵有嘈雜的聲音,還有更恐怖的,說有兩個小孩晚上趴窗戶,曾經看到過有白紙紮成的衣服和鞋在網吧裏飄忽徘徊,就像活的一樣,當然,這些都是傳言,不過,我每次路過那裏,都覺得有點兒陰森森的,哎,真是太可怕了。”什麽娟繼續打下去,“哎,你是在嚇唬我對吧?”


    劉光照的頭皮轟地一聲炸了,他把手機放回桌上,他已顧不上什麽娟了。


    他想起了女瘋子手裏捧著的那雙紙鞋,他怕極了,他顫巍巍地喊了一聲,有人嗎?聲音彎彎曲曲的在牆壁上回蕩,像是回蕩在一個空洞的洞穴裏。


    劉光照穿過中間過道來到收銀台前,女人的確不在了,隻留下一張黑色的皮轉椅,劉光照回憶了一下,隻記得剛才女人出去鎖了門,接下來便沒有對她太留意,她去哪了?網吧裏應該有住宿的地方,也許女人回房間睡覺了。


    劉光照一分鍾都不想在這裏呆了,他決定把女人叫醒,讓她給自己開門。他四下裏梭巡了一圈,發現收銀台斜後方不遠的牆上,有一扇緊閉的暗紅色的門,劉光照緊走幾步過去,勾起食指篤篤篤敲了三下,“有人嗎?”


    這時,身後仿佛傳來一陣沙沙的輕響,劉光照警覺地回頭,沒有異常,牆壁上閃著灰白的光芒,也許幻聽。正當劉光照回過頭的時候,他的視線掃過不遠的牆角,就這麽一瞬,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黑糊糊的牆角處,竟然擺放著一雙潔白的紙鞋,十分的紮眼,小巧尖細的鞋尖正對著劉光照。進門的時候他沒注意到這個角落,他不知道這紙鞋是原來就在這裏,還是剛剛才出現的,汗水一點點的冷冷的滲出了額角,他已害怕到了極點。越來越詭異了,空氣中遊走著一股無法言說的詭異氣息。劉光照把頭回過來,不敢再去看那紙鞋,他更加急促地敲門,“有人嗎?”仍舊沒有人答應,劉光照急了,一把握住了門把手,有力一拽,門吭了一聲便開了,帶起了一股涼風,劉光照額前的頭發因而抖動了幾下。


    房間裏沒有開燈,黑魆魆的,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撲麵而來。


    站在門前,劉光照忽然產生了一種古怪的感覺,麵前的黑暗中,有多道冰涼的目光在悄無聲息地注視著他。他的呼吸不穩起來,他想逃,他又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伸手在靠門的牆壁上摸索了幾下,摸到開關,按了下去,燈應聲而亮了。


    光明所呈現的一幕是他始料不及的。這是一間隻有五六平米的小屋,迎麵是一張桌子,蓋著白色的塑料布,桌上擺放著幾盤早已皺巴巴的桃子蘋果,中間一個灰黑的小香爐,斜插著幾根紫紅色的香,有長有短,都熄滅著。正對著門口的牆壁上,竟然密密麻麻掛了一牆的黑白照片,照片排列了四排,每一副都被黑紗纏繞,幾十張模模糊糊的臉被框在相框子裏,一起似笑非笑地注視著劉光照,那些臉,是他們生前的模樣,這些,全是遺像。


    劉光照魂飛魄散,這就是什麽娟說的那些死去的人吧?煤氣中毒死去的人,他轉身就跑,不顧一切向著門口跑去,肩膀重重地撞在收銀台上也不覺得疼。他拐過那道小門,衝上木質的階梯,暗黃的燈光下,卷簾門緊閉,劉光照蹲下來雙手扣住門的下沿拚命往上抬,門紋絲不動,重達千金,的確被鎖死了,他出不去了。


    劉光照用力的拍門,踢門,卷簾門暴怒似的回擊他震耳欲聾的“哐哐”聲,但就是紋絲不動。他頹然坐到地上,靠著冰冷的卷簾門,望著下麵昏暗的階腳,他的神經繃得像一張拉開的弓弦,他豎起耳朵,捕捉著每一點輕微的聲響。


    嘩啦嘩啦,好像很多雙手在敲擊鍵盤。


    噝噝,噝噝,是煤氣罐破裂氣體泄漏的聲音。


    說話聲,嬉笑打鬧聲,一波一波傳來,越來越猛烈,身邊仿佛沸騰了。


    劉光照甩甩頭,再聽,這些聲音立刻還原成嘩嘩的雨聲。


    劉光照抱緊雙臂,心頭的恐懼無以複加,也許,那幾十個死去的人此刻就在這個網吧裏,他們從死亡的那一刻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他們就坐在下麵,一直坐在下麵,從他初進網吧,他們就在那裏了,隻是他看不見他們,而他們,能看見他。他們臉色發青,眼球突出,有一些人鼻子裏還淌出了黑紫色的血,他們都是被煤氣熏死的,他們都在電腦麵前坐著。劉光照終於明白那個女人為什麽給他開35號機了、、、、、、


    這時,隔著卷簾門,突然有人低低地說了一句,煤氣關嚴了嗎?


    劉光照腦袋裏嗡地一下,他跳將起來,一個沒站穩,滾下了樓梯。


    門外想起了嘿嘿的輕笑聲,在這深更半夜,這笑聲如同一群黑色的蟲子,從門縫裏擠了進來。


    誰在門外?劉光照爬起來,仰起頭,死死盯著灰突突的卷簾門。笑聲很快就消失了,耳膜裏繼續被雨聲占據著。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手有意無意地摸到了口袋,手機,手機還在35號機桌上,他不能不要手機,那可是花了很多錢買的,即使再害怕,也得冒險拿回來,他一邊心裏罵自己粗心,一邊朝裏間網吧走去。


    裏麵仍是靜悄悄的,仍舊空曠昏暗,黯淡的燈光灑在幾十台電腦上,仿佛幾十個碩大畸形的頭顱,一切都是靜止不動的,隻有收銀台上的招財貓在一下一下朝著門口招手。那間小屋的門仍然敞著,從劉光照的角度,牆上的遺像被擋一多半,露出幾張目光陰冷的臉。


    劉光照心一橫,甩來大步衝到35號機前,一把抓起了手機。他想撥110,這是他突然想來的,他都覺得自己笨,怎麽不早想起來。這時,一絲風吹到他臉上,風裏還夾雜著破碎的雨滴,涼涼的,仿佛一隻冰涼的小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劉光照一激靈,抬起頭來,進入視線的是那扇小窗,小窗所在的位置比他的個子稍微高出一些,猩紅色的絨布窗簾掩住半邊窗,另半邊窗,隱藏在黑沉沉的雨夜裏。窗戶半開著,風湧進來,窗簾在風的推搡下,不時神經質地抖動一下。劉光照突然瞪大了眼睛,剛才他坐在這裏時,窗戶明明關的嚴絲合縫。誰打開的?劉光照盯著窗戶,沒有預兆的,一張臉如同從水底升起似的,無聲無息地浮現在窗外,這是張落葉般枯黃的臉,布滿了葉脈似的皺紋,泥水在皺紋裏流淌,順著臉頰流進脖頸裏,滴到泥土上,這張臉此情此景格外的陰森,一條水淋淋的辮子垂在臉的一側,慢慢地,這張臉動起來,呈現出一個古怪的笑。她的聲音像風一樣飄進來,“小心煤氣。”接著她嘿嘿嘿笑出了聲。


    劉光照的手機掉到了地上,他認識這張臉,女瘋子的臉。現在,她跪在地麵上,把臉放在窗口,居高臨下笑模笑樣地盯著自己,剛才,卷簾門外,也是她在說話吧?外麵仍舊漆黑如墨,風雨肆虐。她一直在網吧門口遊蕩。


    “我來看我兒子。”瘋子幽幽地說。忽然,她伸出滿是泥水的手,朝劉光照背後擺了擺,還說,乖兒子,過來呀。


    劉光照的頭再次炸了,他驚慌失措地回過頭,身後空蕩蕩的,還是隻有那一排排慘淡的電腦和電腦投下的深淺不一的陰影。


    瘋女人的目光盯著劉光照身後的空氣緩緩移動,仿佛在追蹤著什麽,在這目光的誘導下,劉光照真的覺的有個人正從身後慢慢向他靠近。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錚的響了一聲,劉光照眼前的一切恍惚起來,如同溪水裏飄舞的水草那樣搖擺,並且漸漸模糊,被籠罩上一層牛奶般的白的霧。他似乎聽到了沙沙的腳步聲,那聲音,有些像風吹樹葉,但更像紙鞋摩擦地麵的聲音。他還聽到了白紙剪成的衣裳在空氣中呼啦啦飛舞的聲音。他還察覺到,那雙紙鞋已經停在了他的身後,很近,兩隻腳尖已經挨到了他的後腳跟了。


    瘋女人的臉忽然猙獰起來,厲聲喊叫起來,煤氣!我聞到了煤氣的味道,煤氣泄露了。


    她瘋狂地揮舞著雙手,趕緊關掉,趕緊關掉。


    煤氣泄露了,對,他立刻聞到了,是煤氣泄漏的味道,很濃烈,無比刺鼻,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必須趕緊關掉閥門,廚房在哪裏?


    瘋女人奮力的把手從狹窄的窗戶縫隙中塞進來,指著一個方向高聲喊道,廚房,兒子,還有你,你,你們,趕緊帶他去關掉。


    劉光照順從地轉過身,順著瘋子指的方向,恍惚間,他看到網吧深處洞開著一扇門,他蹣跚的朝著那扇門走去,眼前一片黑色的光暈,他似乎看到一雙純白的紙鞋在黑暗中一前一後跳躍著,引著他,宛如兩隻白色的螞蚱。


    關掉煤氣!


    關掉煤氣!


    關掉煤氣!


    他堅定的走過去,瘋女人的嘶喊聲在他耳邊漸漸模糊了,他走進了廚房,伸出手觸摸到冰涼的煤氣閥門,用力的擰、、、、、、


    又一個人死在了南京大學附近的黃全網吧,死於煤氣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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