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擺設很簡單,木質家具的清漆被磨光了,透出幾絲深黑來,抬起頭能看到靠近天花板的牆壁上殘留著深深淺淺的水痕,像是垂下來的柳條,老式的長形燈管釘在電視牆上,光線並不明亮,像是籠罩著一層霧氣一般。


    房東是個四十歲左右的阿姨,她拿著鑰匙站在門口,不冷不熱地說道:“呐,房子不是很新,所以價格便宜些,一樓已經租給別人做倉庫用了,所以隻有二樓出租,一共是三間臥室。對了,你是準備一個人住還是找人合租?


    “找人合租吧,雖然價格便宜,但我一個人住太不劃算了。”我一邊說話一邊走向各個臥室打量環境。


    “嗯,我也覺得你應該找人合租。”房東跟在我的後頭,接著說道,“隻有一間臥室有空調,你就住那間吧。你要是找到其他人合租就讓他們住另外兩間。”


    “好的,我考慮考慮。”


    對於房子的環境和價位我還是比較滿意的。這個暑假我準備留下來搞社會實踐,條件艱苦就正好當做鍛煉了。


    “另外、、、、、、”房東快步轉到我的麵前,她的眼神有片刻的遲疑,“如果你真的想住在這裏我還要說明兩點。你看到了,從門口的樓梯上去還有一個小閣樓,裏麵是我私人的物件,所以不要進去看。還有就是你最好別找朋友和你一起合租,找陌生人比較好。”


    我愣了一下神,她說的第一件事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麽不讓我找朋友一起合租呢,奇怪!


    “嗯,可以。”我隨口答應了下來。


    夏天的溫度一天比一天高,完全沒有停歇下來的意思。搬家公司的人將我們的東西從宿舍搬到了這裏的二樓,我和白桃、林巧萱分守在樓上樓下督促他們。


    我們三個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從一開始就打算這個暑假一起找個地方從學校裏搬出來。我們是分頭去找房子的,而我最先找到了合適的。我將自己的東西搬進了有空調的臥室,我說我願意每月多分擔一百塊錢的房租,她們沒有反對。


    東西搬完後我們興致勃勃地搞了一次大掃除,像是要洗心革麵迎接新生活一般。屋子收拾幹淨了,和我最初看到的模樣有了很大的差別,清澈明亮了許多。我們洗完澡後到附件的一家小飯館聚餐慶祝。林巧萱不愧是同學們公認的女中豪傑,她要了兩瓶啤酒自己喝了起來。


    “以後咱們可就要一起生活了,家裏沒有兄弟姐妹,以後我們就是親姐妹。”林巧萱說話的聲音很大,引得旁邊的顧客看了過來。


    “嗯,我同意,有你這麽個身材魁梧的姐姐,看以後誰還敢欺負我們。”白桃抿著嘴笑道。


    “你就是說我胖唄。”林巧萱假裝生氣道,“真不能跟你這種寫文章的人說話,整天想著挖苦人。還是夏芙好,說話很講究。”


    我笑了笑說道:“我就是嘴笨,沒辦法。”


    白桃搖頭道:“你不是嘴笨,你是太鬼了。”


    “夏芙你看看,我說得沒錯吧,她這張嘴誰也不放過。”林巧萱放下酒杯,繼續說道,“來,不說別的了,你們每人都陪我喝一杯。咱們的姐妹關係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緣分啊。”


    我點了點頭,拿來兩個一次性杯子讓林巧萱倒滿啤酒。


    “對了,我忘了跟你們說件事了。”我突然想起來房東對我說過的話。


    “什麽事?”白桃饒有興趣地問道。


    “也沒什麽,就是感覺房東神秘兮兮的。”我無所謂地笑道,“她特別交代了一下,二樓樓梯上去的閣樓裏她堆放了自己的東西,讓我們不要去動。還有就是她讓我不要找朋友一起合租,我當時就隨口答應了。反正她要是真的過來了,我們就說不認識得了,免得麻煩。”


    “管她的呢,住進去她還能把我們趕出來不成?”林巧萱笑了起來。


    “就是,不行林大姐就武力解決她,我幫忙收屍。”白桃邊說邊扭頭看著我,“夏芙,你在一旁當拉拉隊就好。”


    “吃飯的時候咱能別說這麽變態嗎?”我端起酒杯來湊到林巧萱麵前。


    我和白桃都有點兒酒精過敏,喝了這杯酒後那天晚上後來的事情我就記不太清楚了。我隻知道我很開心,像是人生有了一個新的開始。在這樣美妙的時刻,好姐妹就在自己身邊,前方的路一定會很光明吧!


    我在一家大型超市找了一份收銀的工作,有時候上白班,有時候上晚班。這個工作能接觸到形形**的人,找著樂子了倒也還輕鬆。相對於我,林巧萱找到的工作並不怎麽適合她。在這樣大熱天的夏天裏,她要穿著厚厚的奔熊服給行人發傳單,那是一家自助餐廳,中午和晚上都要營業。白桃沒有出去找工作,她整天窩在臥室裏寫小說。


    我們本來是商量好三個人輪流做晚飯的,但不幸的是這個製度並沒有執行下來。有時候是因為某個人犯懶,推到另一個人身上對調時間。有時候是因為我上晚班去外麵吃飯了,她們兩個也懶得做。還有時候我們都忘記了上一頓飯是誰做的,偶爾還會發生一些口角。開始那幾天我們還有興趣一起到外麵吃飯,後來就各吃各的了,實在不行就自己泡方便麵。


    搬到這裏來十天後的一個晚上,我在臥室裏休息。白桃悄悄地走到我的身後,她突然尖叫一聲,嚇得我的魂兒都差點兒飛出去了。


    “你幹什麽呢,鬼鬼祟祟的。”我撫摸這胸口,餘驚未平。


    “夏芙,你說咱們是不是好姐妹?”白桃把臉湊了過來。她的臉很白,沒有什麽血色。


    “當然是啦!”我拉著她坐到身邊。


    “那我跟你商量一件事?”白桃彎著眉眼道,“我們對換一下臥室好不好?我可以多出那一百塊錢。”


    “這個、、、、、、還有其他原因嗎?”我一時有點兒摸不清狀況。


    “你知道的,我整天都待在房間裏寫東西,太熱的話完全沒有靈感。”白桃看我沒有反應,不自覺地歎了口氣,說道,“我知道你有些為難。我本來以為我可以勉強吹電風扇度過這個夏天的,但是我發現自己依然沒有辦法克服心裏的陰影。”


    “什麽陰影?”我不知不覺被白桃調動了好奇心。


    “其實小時候我還有個弟弟,那個時候我六歲,弟弟隻有兩歲。我們家裏當時安裝的是吊扇,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就是吊在天花板上的電風扇,扇葉很長。那個夏天我舅舅到家裏來玩,他抱著我弟弟玩拋高高的遊戲。他剛好站在吊扇的下麵,扇葉高速地旋轉著。有一次他拋得太高了,弟弟的頭剛好穿過扇葉,生生地被削掉了。我看著那顆血淋淋的小頭掉落在麵前,連眼睛都來不及閉上、、、、、、”


    我的心突然一冷,渾身一陣哆嗦。白桃說著,眼圈都紅了,聲音中帶著幾絲急促的哽咽。我握緊了白桃的手,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不敢吹風扇,連看都不行,因為腦海裏總會出現恐怖的景象。”白桃頓了頓,接著說,“現在長大了,我雖然克服了一些心理障礙,但是麵對這種台式風扇我還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風扇就像是一顆帶著脖子的獨立人頭,我總感覺它在對我訴說著什麽,但卻被自己吹出來的呼呼風聲湮沒了。你不覺得台式風扇很像一顆人頭嗎?”


    “是有點兒像。”我驚恐地看著白桃,不自覺地回答。


    “它們本來就是!”白桃的臉在燈光下閃現出一抹青色,“它們搖頭的時候很緩慢,無聲無息地打量著你、、、、、、”


    “不要講了,我害怕。”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象力太豐富了,你能不能幫幫我?”白桃輕聲道,“夏芙,求你了。”


    我看著白桃可憐的模樣,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們就對調了臥室,林巧萱沒有起來幫我們搬東西。也許是白天的工作太累了,她睡得很死。搬到白桃的臥室後我整個晚上都處於半夢半醒之中,我看著床頭櫃上的電風扇,想起白桃的話,它真的像是一顆會動的人頭,它在黑暗中轉動著,陰鷙地來回看著你、、、、、、


    第二天晌午的時候我跟林巧萱一起出門。毒辣的太陽像是在宣泄著老天的怒氣一般,空氣裏的溫度高得出奇,使得空氣像曲線一樣蠕蠕浮動著。我們側著身子躲在站牌的陰影裏。林巧萱突然問我:“昨天晚上你跟白桃調換臥室了?”


    “嗯。”我扭頭問道,“你當時沒睡著?”


    “睡著了,我是早上才知道的,為什麽要換啊?”林巧萱表示出對這件事的關心。


    “她說她對電風扇有心理障礙,說得我心裏直發毛。”我略有驚恐的表情使得她也好奇起來,我繼續說道,“她說小的時候有個弟弟就是因為電風扇死的,腦袋都被削掉了。”


    林巧萱沒有立即搭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怎麽了?”我問她。


    “你相信她說的話?”林巧萱用很奇怪的口氣問道。


    我點了點頭。


    “她是寫文章的人,最會編故事了。”林巧萱皺著眉頭說道,“她以前也和我說過電風扇的怪事。她說有一天晚上她們都急著出門所以沒有關電風扇,她自己回來時站在門口聽到宿舍裏有幾個人說悄悄話。她推開門,宿舍裏卻根本沒有人,隻有幾台正在飛速旋轉的電風扇。”


    “啊————真的假的?”我詫異道。


    “鬼曉得,你小心就是了。”林巧萱看到自己要坐的公交車過來了,朝我擺擺手擠了上去。我的頭皮有點兒發麻,一時接受不了這些古怪的言論。那天在收銀台前我依然靈魂出竅,我不知道白桃和林巧萱之間發生了什麽。我總感覺有些東西並沒有按照我想象的樣子前行,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幾天後我下班回家,幫白桃帶了一個盒飯,上樓的時候正好碰見林巧萱。她邊開門邊問我:“怎麽沒在外麵吃?”


    白桃坐在沙發上,聽到了林巧萱的話,替我回答道:“我讓夏芙幫我帶的飯。”


    林巧萱看上去有些不高興,說道:“你可真夠懶的,連吃飯都不願意下樓。”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你看你的衣服放在陽台泡了幾天了還不洗,一股好大的爛菜葉味。”白桃回擊道。


    “嫌臭你就幫我洗了唄,真是的!”林巧萱的口氣很不好。


    “我又不是你請的保姆。”白桃冷笑道。


    “算了算了。”我看著這架勢連忙出來打圓場,“都這麽好的朋友,不要為個人的生活習慣鬧翻了。天要下雨,女要嫁人,由各自去吧。”


    她們扭過頭去沒有再爭吵。但是客廳裏活動的時候都沒和對方再說話,像是眼前不存在這個人一般。我本來還想勸和勸和,後來想了想還是算了,說不定明天她們就自動和好了。


    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我在我在臥室上網,林巧萱敲了敲門走了進來。她仔細地把門關好,在我身旁坐下。我轉過頭來看著林巧萱,她的模樣讓我感到有些陌生,但卻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裏,林巧萱先是笑了笑,然後摟著我的肩膀說道:“我們是不是好朋友?”


    “當然啊,怎麽突然問這個?”我奇怪地說道。


    “唉!我總覺得白桃不夠朋友,我們倆要上班,每天都挺累的,尤其是我還要穿著那個厚笨的熊衣服,熱死個人。大家輪流搞衛生她還老是偷工減料,隨便糊弄一下就過去了,這房子是大家在住,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林巧萱抱怨道。


    “文人嘛,總是有些不一樣的氣質。”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所以並沒有添油加醋。


    “其實,我找你主要不是來聲討白桃的。”林巧萱突然把聲音放得很低,說道,“我懷疑白桃的身體出了問題。”


    “什麽意思?”


    “你知道她為什麽一定要搬到有空調的臥室嗎?”林巧萱神秘地說道,“不是因為電風扇恐懼症,而是因為如果空氣的溫度太高的話她的身體就會融化。變得像軟糖一樣。”


    “你在說笑話吧?”我尷尬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你寧願相信白桃的鬼故事。”林巧萱忽地站起來,慍怒地說,“我隻是給你提個醒,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


    我看著林巧萱走出門去,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她說的話太不可思議了,我雖然不是很相信,但是她卻成功地在我腦海裏安放了一顆種子,讓我忍不住去懷疑。人的身體融化得像軟糖一樣,我想起這個比喻的時候心裏突然感覺有些害怕。


    第二天我上晚班,因為超市月度核算的關係我很晚才回家。下了公交車後我往一條小巷子裏走,如果再早一些時候這裏有小商販推著板車來來去去,但是現在一個人影都沒有,巷子裏安靜地有些嚇人,我努力不去胡思亂想,盡量平視前方。巷子的燈光很暗,像是被熱得蔫過去一般,這個時候我發現牆角邊蹲著一個人,他彎著腰,將自己的頭埋在雙膝之中。我猜想他是一個疲倦的乞丐,所以放輕了腳步企圖不驚醒他。但就在我離他隻有三四米遠的時候,他突然抬起了頭。


    我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停了一下,隻見他站起了身,冷冷地盯著我。我發誓我不認識他,而且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像他這樣消瘦的人。他的顴骨顯得格外地高,臉上的皮膚耷拉著像是沙皮狗,顯然之前他不是一個瘦子,而是很胖,因為暴瘦皮膚鬆弛,耷拉了下來。我看到他的衣袖和褲腿空空蕩蕩,我想象地出他胳膊和腿的形狀,和骷髏隻差一層皮。


    他瘦得不像一個人。


    我低著頭繼續往前走,不希望和這種人有什麽交集,他並沒有站起來,但是目光卻追隨著我,當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我聽到他說:“快點離開那個房子。”


    這句話很清晰,每個字都像長了魚鰭般遊進了我的腦海。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說這樣一句話,我的頭突然很痛。直到回到屋裏將門關上,我的心才慢慢平複過來,我感覺自己安全了。


    白桃在客廳裏接水喝,她沒有睡,她習慣了熬夜寫文章。


    “今天怎麽這麽晚回來?”白桃問我。


    “下班晚了。”我淡淡地回答。


    “今天的天氣真熱呢,你看你滿頭的大汗,到我臥室裏休息一下吧。”白桃推開臥室的門,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很涼爽呢。”


    “好啊。”我跟著她走了進去,腦海裏突然想起了林巧萱的話:白桃如果在太熱的環境下會熔化,所以她躲在了空調房裏不出門。


    白桃將門關上,把我拉到空調旁邊坐下。我突然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這裏原本是屬於我的待遇,現在卻變成了她的情意。


    “我跟你說一件事吧!”白桃神秘地說,“關於林巧萱,我發現她有問題。”


    “什麽問題?”


    “你不覺得林巧萱最近有點兒怪嗎?”白桃雙手在空中比劃著什麽,說,“她好像突然瘦了許多,而且是不規則的瘦,就是感覺很怪異。”


    “嗯,是有點兒。”我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形容出來的感覺被白桃說明白了,當時身子一顫,忙問道:“你知道她怎麽了嗎?”


    白桃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也許你不會相信我,我發現林巧萱在蒸發。”


    “蒸發?”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想象力真的很豐富。”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們身體的百分之七十都是水,而林巧萱身體裏的水在蒸發。”白桃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發現這些天林巧萱都沒有吹電風扇,這麽熱的天她不吹電風扇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你怎麽知道她不吹電風扇?”


    “我趁她不在家去她的臥室,她的電風扇上全是灰。”白桃輕聲說。


    “你不該這麽做,你在侵犯別人的隱私。”我有點生氣,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道,“這跟她蒸發有什麽關係?”


    “你想想啊,如果電風扇對著一個方向吹,那個部位就會蒸發地快一些,這樣豈不是讓身體變得很不協調?林巧萱正是發現了這一點,所以她停止了吹風扇。”白桃分析地頭頭是道。


    我愣了愣,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來你還是不相信。”白桃失落地說。


    “也許她是在減肥呢,蒸桑拿能減肥,她故意把屋子弄得像桑拿裏一樣吧。”我強辯道。


    白桃還想說什麽,我連忙起身,說我涼快過來了,要去睡覺了。


    回到臥室後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莫名奇妙的懼怕感縈繞在心裏,我努力回想這段時間來發生的事情,一定有什麽地方出了差錯。開始是林巧萱說白桃在熔化,緊接著白桃說林巧萱在蒸發。而我在巷子裏碰到了那個怪裏怪氣的男人,他讓我離開,讓我離開、、、、、、難道房東阿姨的忌諱真的不能碰?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這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半睡半醒之中我還是忘不了這裏麵的問題,我們不是朋友嗎?怎麽突然就相互詆毀了呢?


    接下來的幾天我會不自覺地打量林巧萱的身材,她的脂肪好像確實消失了不少,已經不能用“胖子”這個詞來形容她了。我那天沒上白班也特意和她一起下樓,我假裝說自己去逛街。


    “你最近減肥很成功啊?”我故意用隨意的口氣說。


    林巧萱怔了怔,隨即點了點頭,說:“是啊,每天都在那件笨熊服了揮汗如雨,不瘦才怪呢。而且我還在抵製美食的誘惑,你就等著看我變成窈窕淑女吧。”


    我特別留意了她的眼神,她有些閃爍不定。


    “這天真是熱死了,你說什麽時候是個頭呢?”我歎了口氣,“據說今天的氣溫又攀曆史高峰了。”


    “是嗎?”林巧萱好像來了興趣,突然問道:“你怎麽沒有找白桃一起出來逛街?”


    “我估計她不願意出來。”我搖頭道。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林巧萱神秘地說,“白桃怕自己熔化了,所以才不敢出門,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我一定會找出證據來的。”


    “嗬嗬,你真有意思。”我對林巧萱的話不置可否。我們從岔路口分開,等到林巧萱走遠後我轉回到那條巷子裏,我企圖遇上那個皮包骨的男子,雖然我實在不想看到他,但我覺得自己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怎麽回事。白天的巷子裏人來人往,我沒有看到那個人。


    我一直希望晚上林巧萱和白桃大吵一架,然後她們各自挑明事實的真相,一切水落石出。但是她們依然像往常一樣,把對方當空氣,沒有任何交集。我早早回了臥室,把門鎖好,我不想再讓她們再給我灌輸什麽奇怪的信息。


    半夜的時候電風扇突然停止了轉動,我被熱醒了,身上立刻大汗淋淋,我打開手機上的電筒,找到燈的開關按了一下,燈沒有亮,看來是停電了。我在黑暗裏突然想起來白天林巧萱對我說的話,她說她要找出白桃熔化的證據,那麽這一定是林巧萱搗的鬼,她把電線剪斷,這樣白桃就沒有辦法使用空調了,她會、、、、、、熔化嗎?


    我坐在床沿上,抑製不住激動的心情,如果真是林巧萱說的那樣,那她豈不是在謀殺白桃嗎?想到這兒我並沒有出門阻止,我感覺到了自己的惡趣味,腦海裏全部充斥著白桃熔化後的情形,一個人躺在床上,身體變得像軟糖一樣,也許還要稀一些,她使不出一點力氣,臉部表情也變得鬆鬆垮垮,警察來的時候她恐怕早已死去,她的肉泥粘在被單上,鮮紅的血液流得到處都是。也許、、、、、、她會突然驚醒,站起身往外跑,向我求救,可是跑著跑著發現自己的身子麵筋一樣塌下去,塌成一坨,眼珠子擠爆出來,在和著血液的肉身上滾來滾去、、、、、、我定定地看著門板,白桃此刻在幹什麽呢?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躺回了床上、、、、、、


    早上醒來後,我第一時間衝到客廳,林巧萱已經悠閑地坐在沙發上了,她有意無意地盯著白桃的臥室看,我不知道她是希望白桃走出來還是死在臥室裏。林巧萱不停地看表,她等不及了,因為她要趕著去上班。我端了一杯白開水坐在一旁,靜觀其變。林巧萱實在是按捺不住了,她站起來往白桃臥室走去,就在這時,門突然“吱”地一聲開了,白桃慢慢走了出來。林巧萱尷尬地往回走,假裝是在客廳裏閑著無聊散步而已。


    白桃低著頭走向洗手間,但我還是注意到了她的變化,她臉上和手上的皮膚有著一些不規則的凸起,像是皮膚下的肉因為熔化而往下稍稍流動了一點,堆積成塊,原本白皙的皮膚開始泛著猩紅,像是毛細血管破裂了一般。她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安放在靈堂前的紅色蠟燭,那些熔化了的蠟油從燈芯的地方溢出來最後凝固在蠟燭的表麵上。


    “你的臉、、、、、、怎麽了?”我驚恐地問道。


    “蚊子咬的。”白桃虛弱地回答著,她快步走進了洗手間。


    林巧萱背著包走到了門口,她忽然回過頭來朝我詭異地笑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展示自己的戰績。我的心裏突然有些難受,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等林巧萱出去之後我溜進了她的臥室,雖然我知道這很不道德,但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她的臥室裏很悶熱,窗戶是開著的,熱風一蓬蓬吹進來。我看到她的床頭堆積了很多空礦泉水瓶子,鐵床的架子上還能摸到一些細小的水珠。


    白桃從洗水間裏出來後迅速鑽進了臥室,我沒有繼續去追問什麽。簡單收拾了一下就上班去了。


    因為是周末,所以來超市購物的人特別多。我快速地掃描著條形碼,腦海裏依然重現著早上白桃恐怖的模樣。我現在知道,林巧萱是對的,白桃確實在熔化,隻是昨天的溫度並沒有達到完全熔化的程度。她的身體隻是變得鬆軟了一些而已。確認了這件事之後我的心裏空蕩蕩的,一方麵厭惡自己昨天晚上的袖手旁觀,一方麵又感到極其恐懼。


    我不能讓林巧萱繼續亂來,所以我決定去找她。


    趁著中午用餐的時間,我趕到林巧萱工作的地方。自助餐廳在三樓,林巧萱一般在一樓發傳單,我走到一隻大笨熊前麵拍了拍她,她脫下熊頭來,可是裏麵並不是林巧萱。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林巧萱呢?”我不好意思地問。


    “她去吃飯了。”那個女生說,接著又說,“你那個朋友真有福氣,能吃,還長不胖。”


    我尷尬地點了點頭,乘電梯上了三樓。透過玻璃窗我看到角落裏坐著的林巧萱,她的桌子上堆了很多空盤子,手上都得餐具一直都沒有閑著。我沒進去叫她,而是轉身離開了。那一霎那我覺得林巧萱看到了我,她站起身來朝我揮手,我沒有回應她,快速地下樓離開。我的心激烈地跳動著,身體也止不住顫抖。我突然覺得林巧萱就像個惡魔,我害怕她追上來吃了我。


    原來白桃說得也沒錯,林巧萱確實在蒸發,什麽桑拿,什麽節食,什麽減肥成功,統統是鬼話。因為蒸發,所以她的床上才會有水珠。她已經瘦到了正常的體重,她會一直瘦下去,直到變成骷髏一樣,所以她要不停地補充水和食物來增重以抵消每天蒸發的重量。


    我覺得自己被欺騙了,我生活在兩個怪物之中,卻還要聆聽她們彼此的指責和懷疑。巨大的恐懼和疑惑完全將我籠罩,我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她們是魔鬼,從地獄而來,而我,就像魔鬼的點心,等著被品嚐。我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所以我決定去找房東一趟,希望她能給我一些答案。


    “我的租房合同找不到了,能不能去你那兒補簽一份?”我對房東撒了個謊。


    “沒問題,你來我家吧!”她說。


    我趕到了房東的家,離我們這裏不算太遠。她一個人在家,客廳裏收拾地很幹淨。我坐在沙發上喝水,房東蹲在電視櫃前麵找她的那份合同。


    “以前的租房合同都堆在一起了,有點兒亂。”她抱歉地笑了笑。


    “沒事,你慢慢找。”我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阿姨上次說不要找朋友一起合租,有什麽原因嗎?”


    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其實也沒有特別的原因,我總感覺不管多好的朋友住在一起都會產生矛盾,最後也許朋友都做不成了,反而是擁有各自生活的朋友才能長久。”


    “僅僅是這樣嗎?”我雖然讚同她的說法,但我知道這不是真實的答案。


    “那你覺得還有什麽?”她反問道。


    我搖了搖頭,我不覺得說出林巧萱和白桃的異樣是明智之舉。“我記得當時你還說過不要去閣樓裏看,裏麵沒什麽重要的東西吧?你的房子那麽寬敞,還不如把裏麵的東西搬過來,省得丟了,我可不付不起責任啊。”


    房東把那一堆合同堆在茶幾上,歎了口氣,說:“閣樓裏的東西說重要也不重要,說不重要也重要。那裏放著的是我丈夫和他兩個朋友的靈位。”


    “啊?”我嚇得站了起來,又急又氣。


    “你不用害怕。”房東拉了拉我的手,讓我坐下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悲傷,“其實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當時在外地工作,所以他就和兩個朋友住在那棟樓裏,他們都在附近一家鋼鐵廠上班,那個時候他們的關係可鐵了,我丈夫又是一個重義氣的人。後來廠裏麵有個升遷的指標,人選就在他的兩個朋友之間。廠裏的領導想聽聽我丈夫的建議。那兩個朋友因為這個機會關係開始變得惡劣起來,即使住在一起見了麵也像陌生人一樣。他們在私底下都企圖將我丈夫拉到自己的支持陣營裏來,我丈夫為此很苦惱。他們經常問他,你說我們是不是朋友?這其實是一種感情的脅迫,讓人很難抉擇。”


    “後來呢?”我追問。


    “有一天晚上,我丈夫請他們兩個喝酒,想給他們講和。但是他們喝了酒之後當場吵了起來,在我丈夫麵前囉囉嗦嗦地說了對方很多不是。這些事在我丈夫看來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根本不值得傷朋友之間的和氣。我丈夫當時很無奈,他為這樣的朋友情感感到悲哀。他們三個人後來都喝了很多酒,我丈夫也喝醉了,那兩個朋友開始把矛頭指向他,逼迫他,都說,‘如果不支持我,就殺了你’,我丈夫很害怕,先下手為強,將他們殺了。”


    “怎麽殺的?”我問。


    “一個被扔進鋼鐵廠的熔爐裏,另一個塞到了煤道裏。”房東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後來他被判了死刑。”


    我愣愣的聽著,隱隱約約覺得這之間有著古怪的聯係。


    “他在臨死前對我說他很後悔,讓我在閣樓裏給他們三個擺放靈位。他說他們要永遠在一起。”房東說完苦笑了一下。


    我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


    房東沒有再說話,她已經找到了那份合同。我看到她站起來走向書房,“你在這兒等一下,我重新打印一份。”


    “好的,謝謝。”我隨手翻弄著茶幾上的其他合同,一張身份證複印件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上的臉好像在那裏見過,卻又想不太真切。


    離開房東家之後我並沒有急著回去,我內心的恐慌已經達到了極限,房東的丈夫殺了他的兩個朋友,一個是放在熔爐裏熔化的,一個是塞到煤道裏被生生烤幹了,蒸發了身上所有的水分。他們三個人的靈位就擺在閣樓裏。


    我的額頭和手心都在不停地往外冒汗,那張身份證複印件上的照片我已經想起來了,是那個骨瘦如柴的怪男人,他也曾經是那裏的房客之一,他一定去過閣樓,他的身體是因為蒸發才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胸腔裏回蕩著熱氣,我站在那條巷子裏,口幹舌燥。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在等那個男人的到來,因為隻有他才能給我答案。巷子裏的行人越來越少,路燈也變得昏暗不清,灰色的飛蛾圍著它撞來撞去,像是要拚掉性命一樣。我看到一個矮小的影子朝我靠近,他緩緩地走過來了,佝僂著身軀,似乎比之前更加瘦小。他的樣子讓我不禁想起林巧萱的將來,這讓我感到一陣惡寒。


    “你還沒有搬走?你會死的。”他的聲音依然虛弱,像是隨時都會斷線的蠶絲。


    “到底怎麽回事?”我終於問到了我想知道的問題,內心焦急又激動起來。


    “閣樓!那個閣樓裏有個奇怪的聲音。”他顫抖著身體說,“那個聲音問我,你是要熔化還是蒸發?”


    “你選擇了蒸發?”我屏住呼吸問道。


    他沒有回答,隻是忍不住歎氣。


    “那個聲音還說什麽?”我問。


    “他說隻有你的朋友跟你選擇了同樣的,你身上的詛咒才會轉移到朋友身上。真是惡毒的詛咒,趕快離開吧,否則你也會死。”他說。


    我聽到這句話後全身都開始發涼,我終於明白了,白桃和林巧萱一定都去過那個閣樓,她們猜測著對方的選擇,然後給我灌輸恐怖的理念。她們的目的隻有一個,一旦我去那個閣樓,因為了解了某種方式的可怕而會選擇另外一種方式,這就正好把附在她們某個人身上的詛咒接替過來。害怕熔化而選擇蒸發,我會替林巧萱而死,害怕蒸發而選擇熔化,我就會替白桃而死。


    她們都想將我拉入自己的陣營,然後要了我的命。


    那個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他說,我沒有朋友,所以我隻好自己承受了。


    我是有朋友的人,兩個要好的朋友,曾經說要永遠做姐妹的聲音依然停留在耳畔,隻是現在已經涼透了。我不會去那個閣樓的,所以我也用不著怕她們了。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客廳裏的燈還是亮著,我推開門看到白桃和林巧萱坐在餐桌前麵,餐桌上擺著豐盛的菜肴,我愣在了原地,好像一切又恍如從前了。


    “我們已經和好了。”林巧萱將我拉到餐桌旁坐下來。


    “嗯,以後再也不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爭吵了。”白桃開心地說。


    “所以我們一起做了這頓晚餐,想起來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在一起吃過飯了。”林巧萱歎息道。


    “夏芙,我們來慶祝吧,所有的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形勢的突然急轉讓我摸不清方向,我拋棄了往日的成見,在心底裏不停地暗示自己這是真實的。我們確實又回到了從前的感覺。那個時候我們手拉著手,意氣風發,躊躇滿誌。


    我和林巧萱碰杯,和白桃碰杯,那種感覺非常美妙。


    在我昏睡之前我好像看到了白桃和林巧萱的臉上露出了怪異的笑容。我有瞬間的清醒,這會不會是一場鴻門宴?她們已經知道我了解了一切,所以沒必要再偽裝下去。我們三個隻有一個人能活下去。所以她們聯合起來,把決定權交給了我,而我是那個注定要死去的人。我喝得太多,突然的恐懼並沒有讓我恢複思考的能力,我一直都是不勝酒力的。


    醒來的時候我的四周一片漆黑,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借著亮光看清了自己的處境,我的眼前是三塊木質的靈位,靈位上蜿蜒的字跡像是鮮紅的血。我知道我完了!自己被關進了閣樓!我不停地顫抖,伸手去拉閣樓的門,但是我拉不動,因為門已經從外麵鎖上了。我想象著此刻她們倆個正站在門外等著我的決定。我用力拍打著門,哭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沒有人回應。她們的耳朵像是聾掉了一般。我愈加地恐慌,彎起手指去摳門縫,因為太過用力指甲剝落了下來,鮮血不停地滴落。我無力坐在地上,頭痛欲裂。我似乎感覺到這狹窄密閉的空間裏有幽幽的鬼氣環繞,和六雙看不到的眼睛在窺視我。


    一個陰沉的聲音突然從我背後想起來————


    你是要熔化還是蒸發?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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