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顆強大的心髒,還沒有吃飯的話,那就請閱讀本文。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黃昏的時候,雪下得很大。


    我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裏走著,有點擔心。圖紙上指出的那個村莊怎麽還沒到?根據圖上的指示,我該早就到了。唯一懂得解釋就是:這一場大雪使我迷了路。


    水不成問題,到處是雪,但食物隻有兩個幹饅頭。如果我找不到有人的地方,那麽我的生命隻怕要消耗在這裏了。


    轉過一個山嘴,突然一朵燈光跳入我的眼眶,我又驚又喜,加快了腳步,走上前去。


    這是個草庵,不比涼亭大多少。在庵門上,掛著塊白木的匾額,上麵寫著三個字:活埋庵。


    這個陰森森的名字並沒有讓我害怕,我知道這是古代的誌士給自己家取的名字。這庵中,隻怕也是個對現實不滿而逃避的人吧,如果能夠和他清談一夜,也不枉此行。


    我叩了叩門,道:“請問,有人麽?”


    裏麵有個人應道:“進來吧,門沒閂。”


    我推開門。


    裏麵隻有一隻蠟燭,站亮了門口一小塊兒地方,一個老僧坐在角落裏,在夜色中,看不清麵目。


    “施主,請坐。”


    在他麵前,有一個蒲團。我盤腿坐了下來,道:“大師,我迷路了,請讓我借住一宿吧。”


    這和尚袖著手,一動不動坐著:“施主這樣的天氣還要在外奔波,真是辛苦。”


    我隻是淡淡地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不外三毒。經曰:能生貪欲,嗔恚、愚癡,常為如斯三毒所纏,不能遠離獲得解脫。施主三思。”


    “大師一語如棒喝,然天下事,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一動不動,隻是道:“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


    我道:“大師佛法精神,但我隻是個俗人,婆娑世界,與我等如四聖。”


    他抬起頭,又道:“一切色相,皆為虛妄。施主想必讀過佛經,可曾修過五停心觀?”


    我道:“不曾,然天下不淨,我自潔淨,人無慈悲,我自慈悲,大千之中,因果不昧。”


    “施主有大智慧,”他已經沒有了笑意,“不過施主,你可願聽我說個故事嗎?草庵無茶無酒,隻好借清談銷此長夜。”


    我坐下來,把背靠在牆上,讓自己舒服一點,從包裏摸出一個饅頭,道:“大師請講,大師可要來個饅頭?”


    “口腹之欲,最能損人。施主又著相了。”


    我也笑:“有相則著相,若無相可著,又當如何?”


    “僅存一念,就是有相。”


    我伸了個懶腰,咬了口饅頭,道:“大師之言,猶是皮相;六祖曰: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本清淨。我心中縱存相之念,又何必強求無相?如此饅頭,是為有相;吃下肚去,仍是有相。然我心中已無此物,便為無相。”


    他道:“口頭也罷,心禪也罷,隻是表業,還是聽聽大師的故事吧。”


    “那麽施主請安坐,聽我說吧。你可知我俗家是三十裏外的一個名門望族,方圓百裏,都是我家的產業。隻是我家人丁實在不旺,一門中隻剩我一人。”


    我道:“那大師為何拋家為僧?”


    “在我十九歲那年,一位世叔為我說了門親事,是北山成德堂白家的三小姐。她是這裏有名的美女,當時我可說是春風得意,事事稱心。”


    我忍不住笑了:“大師當年,還是個風流年少。”


    “可是婚後不過三個月,一場大病奪取了我妻子的性命。”


    我收斂起笑容:“抱歉,大師。”


    “不用抱歉,凡有相者,皆是虛妄。所謂哀樂,都是過眼煙雲。”他袖著手,真如佛龕裏的一尊佛,“那年我十九歲,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覺得她死後,世界於我已毫無意義,因此,我在家的祖山上挖了一個深洞,叫人把妻子的靈柩抬進去,然後,”


    他頓了頓,才道:“我把所有人都打發出去,然後點著一盞燈走進去、、、、、、”


    這洞我叫人挖得很深,走進去足足走了半天。天很冷,山洞裏倒不太冷,盡管土壁的泥土已經凍住,可由於和外麵不通氣,所以不算很冷。”


    她的靈柩已經在裏麵的一點小室裏。朱漆的靈柩,非常大,是我讓柳匠人特製的。


    我坐在她靈柩邊的一張椅子上,點著了搭在靈柩邊的一根火線,那點星火在地上跳跳躍躍,好像一朵鬼火,向外飛去。


    隨著一聲巨響,進來的甬道整個都崩坍了,來路已堵死,現在,隻有我和她,在這個深深的墓穴裏。


    我從懷裏摸出一瓶酒,在昏暗的漆燈下,那瓶中的酒也似在流動,幻出異彩。


    “飲吧。”


    仿佛有個人在黑暗中以一種甜蜜的聲音對我說。


    “飲吧,醉於那純釀中,好忘懷人世。”


    我伸出手,拔去了瓶塞,默默道:“等等我吧,如果黃泉路上你覺得孤單的話。”


    你不想再看我一眼嗎?我的眼睛如夜裏最亮的星,我的長發好似鴉羽,我的嘴唇也甜如蜜。


    在漆黑的光裏,我仿佛看到了她,好似生前。她的肌膚依然白皙如美玉,她的聲音嬌脆若銀鈴,手指纖長柔美如青蔥,她的吻如春天最後的細雨。


    “等等我吧。”我喃喃地說。


    我用力推開了棺蓋。我沒叫人釘上蓋,因為當初我和她立下誓言,生則同床,死則同穴。發亦同青,心亦同熱。


    推開棺蓋,我看到了她。


    天!


    她的臉並沒有變形,但她的肌膚已經泛青,青得像凍壞了的蘿卜,還堅硬得和石頭一樣。她的臉依然美麗,但那種美已經帶有妖異,隻能說那是種虛幻不實的美。我知道,在那白裏泛青的膚色下,已沒有鮮血在流動,最多是蟄伏的蛆蟲在等著春天的來臨,把她食為一個空殼。而她的臉上,死前那種欣慰的微笑凝固在皮膚的內層,猶如生前。


    僅僅是這些,我卻可以忍受,我還是願意躺在她身邊,摟住她已經僵硬的軀幹,好讓我們一同慢慢成為泥土。然而,更讓人害怕的是,我看到了她的嘴邊。


    她的嘴邊,伏著一隻足有我手掌大的老鼠!


    這老鼠旁若無人地啃噬著她的嘴唇,我甚至可以看到老鼠的腹部開始鼓起來。我尖叫著,一把抓住老鼠,狠狠地向洞壁扔去。老鼠像是一個球,在凍得堅硬的牆壁上彈了一下,又掉了回來,摔在地上,四肢抽搐著。


    她的嘴唇幾乎被老鼠啃光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齒,倒像是在笑。混雜著她臉上的笑容,卻變成了一種狡詐的諷刺,她妖異的笑在洞穴中四處穿行,她變得那麽陌生與猙獰。


    我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在此刻之前,我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都讓人感動,會流芳百世,會感天動地,但此刻我後悔了,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會成為人們的笑柄,多麽傻氣,多麽不值。


    我為了這具醜陋的屍體放棄自己的生命嗎?可笑!可笑!


    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那點漆燈的光因為我的呼吸而跳動,使得她的臉更為詭異,好像隨時都會在靈柩中直直坐起,欔人而食。


    我推上棺蓋,一口氣吹滅了漆燈。


    在黑暗中,我吃吃地笑起來。


    饑餓的感覺像是鞭子,抽打在我的身上。我乍醒時,在周圍一片黑暗中,還以為自己睡在羅帳裏。


    馬上,記憶回到了我身上。


    不,我要出去。


    我的手摸索著,那瓶酒還在棺蓋上,我抓住了,在靈柩前一敲,敲掉了半截,酒液流了一地,洞中充滿了酒香。


    我站起身,摸索著到那來處,進來的洞口已經被泥土掩住了,我瘋了一樣挖土,在這段洞中的土是從上麵塌下來的,因此沒有凍住,挖起來十分容易。然而,在黑暗中幹得很不順手。我回到靈柩邊,摸到了一頭的漆燈,幸好,我的袖子裏還帶著火鐮。


    摸出了火鐮打著了,在洞壁上挖了個洞,放在裏麵,借著這一點光,我開始挖土。


    不用想會有人來救我,我的叔叔早就想謀奪我的財產,我失蹤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即使有外人想幫我,也會受到他的阻止。而此時,我的求生欲望卻和我想自絕時的決心一樣大。


    我必須從這裏出去。


    我幹得揮汗如雨,但也越幹越吃力,泥土越來越密集,破瓶子也極不順手。


    不知幹了多久,我的腹中好像有一隻手抓著,一陣陣酸水都冒出來,這是饑餓嗎?也許,我在洞中待了一天了吧。本來就是想丟棄我這皮囊,當然不會帶食物進來。


    對了,在她的枕下,有兩個白饅頭,那是過奈何橋時打狗用的。


    我回到她的靈柩邊,鼓足勇氣,把棺蓋推開一點,手伸進去,在她頭下摸著。


    摸出饅頭,她的腦袋“咚”地一聲敲在下麵的木板上,倒像是木頭相互碰撞。但我根本不顧那些,狼吞虎咽吃著饅頭,甚至不去理睬那是什麽滋味。


    兩個饅頭一下子吃完了。盡管還餓,但至少我可以讓自己明白我的肚子有了點食物,我開始挖洞了。


    挖出來的土越來越潮濕,總是粘在瓶子上,甩都甩不掉,我挖一下需要把泥土刮淨了才能再挖,這樣十分耗費我的體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饑餓告訴我時間時,我已經無法再舉起那破瓶子了。


    此時,我有點後悔把那鴆酒倒了。


    借著暗淡至極的燈光,我回到靈柩旁,想坐下來,但是我已經頭昏眼花,一下子坐空了,倒在地上。


    地上,冰冷而潮濕,除了泥土,什麽也沒有。沒有草根,沒有苔蘚。


    我的手碰到了什麽毛茸茸的東西,不軟也不硬。一開始我還以為這是自己的衣角,但馬上知道,那是剛才被我打死的老鼠。


    惡心!一開始我這樣想,但馬上想到,這可是食物。


    我欣喜地想著,抓著了那隻死老鼠。


    我拉住老鼠的兩隻後爪,用力撕開。老鼠還沒有死透,當我扯下一隻後腿時還動了動,裏麵還有未凝結的血滴出來。我把撕開的半隻老鼠放到嘴邊,機械地咀嚼著,鼠毛刺著我的舌頭像是在刷牙,而有點尖利的爪子也在我的齒間粉碎。平心而論,鼠肉隻帶有腥味,並不太難吃,而且血液淌下我的喉頭裏,帶給我一種暖洋洋的飽食的感覺,甚至有幾分鮮甜。


    我拚命地咀嚼,老鼠的尾巴在我嘴裏時而盤曲成一團,時而又甩出唇外。終於,我把這隻死老鼠的內髒、皮毛也同樣咀嚼得粉碎,吞入腹中。這老鼠雖然不大,但我想吃下去後大概也足可以讓我堅持個五、六小時。


    我吃完了老鼠,覺得身上的力量又回來了一些。站起身,摸到了那半隻瓶子,繼續挖掘。


    碎土裏的冰屑融化後,又凍得硬硬的一整塊,用破瓶子很難挖。我的手機械地動作,泥土向後甩去,不知幹了多久,隻覺得我的頭上汗水直淌,背上的衣服已經濕得貼到身上。墓穴裏空氣越來越渾濁,讓我喘息也有點困難。


    這時,我又感到饑餓了。


    洞壁挖進了大約有兩尺多。然而我記得,進來時我大約走了幾百步,兩百多步吧。每一步大約有一尺多點,而我這一天挖兩尺多,那隻怕要挖一百多天才能挖通。這讓我感到絕望,一個人再怎麽堅持,也無法在這個密封的山洞裏呆上一百多天,即使水和空氣都不成問題,但食物怎麽辦?我沒有那麽好的運氣,再抓不到老鼠了。


    想到這些,我喪氣地坐下來。


    饑餓開始像一隻毛茸茸的小獸,在我的胃裏噬咬,一股股酸溜溜的水泛上來,讓我滿嘴都發苦。我明白,如果我再不能吃一點食物下去,那一定會馬上倒斃。


    很奇怪,當我想要殉情的時候,覺得生命一點也不值得珍惜,但是事到臨頭,我又覺得生命那麽可愛,值得用一切去換。


    在饑餓中,我想到了平時吃的魚陪麵、紅燒肉,此時即使有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在我眼裏也是山珍海味,不,即使是一碗豬下水,我也會甘之如飴的。


    在黑暗中,我伸出手去,然而隻摸到了潮濕冰冷的土壁。


    突然,我發現貼著我的掌心,有什麽東西在蠕動,軟而長,好像一條粗粗的線。


    那是蚯蚓。


    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什麽,那條蚯蚓已經蠕動在我的嘴裏了。我用舌頭撥弄著它,用舌尖細細地舔舐它身上的粘液,品嚐那細而渾圓的身體上的那種腥味。我讓它穿行在我的齒間,從舌麵再到舌底,再用舌頭把它頂出來,一半掛在唇外,似乎不這樣不足以表達此刻我對食物的迷戀和渴望。


    當我把這條蚯蚓吮吸地似乎瘦了一圈,我開始細細地咀嚼。


    蚯蚓不像鼠肉,鼠肉的皮毛太粗糙,而且血腥氣也太重,蚯蚓隻有一點淡淡的血腥,不濃,就像化在水中的一滴墨。


    一條蚯蚓也就塞個牙縫,但我再摸著洞壁,卻什麽也沒有。本來,冬天就沒有什麽蟲蟻會出來,這蚯蚓一定是埋在土裏被我挖出來的吧。我借著漆燈的光摸索了一遍,還是什麽也找不到。如果我能找到什麽,蟲卵、蠍子、蛤蟆,不管什麽,我都會放進嘴裏,但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找不到。


    饑餓是什麽?是有毒的鉤子,隻是輕輕勾住你的皮肉,一拉一扯,不讓你痛得一下失去知覺,隻是讓你擺脫不了那種感覺。


    不知睡了多久,我夢到我正在參加一個豐盛的宴會,吃著那些肥厚多汁的肉塊,吵得鮮美脆嫩的蔬菜,喝著陳年老釀,圍著火爐,讓周身都暖洋洋的。我抓住了一根日本風味的天羅婦,狠狠地咬下去。


    像一條閃電打入我的脊椎,一股鑽心的疼痛使我一下子醒過來。眼前除了那一點漆燈,就隻有一具朱紅的靈柩了。但我嘴裏卻留著點什麽,暖洋洋的,我吐了出來,放在手上。


    在燈光下,我看到了半截手指。


    很奇怪,看到這手指,我首先想到的是這能不能吃,而不是害怕和傷心。我把它含在嘴裏,而右手上,傷口還在滴滴答答地滴下血來。我把傷口放在嘴裏,用力吮吸了一下,隻覺得鑽心地疼痛。但那疼痛比饑餓好受一點,我大口大口地吞入。


    我的血的滋味比老鼠要好的多。當傷口不再流血,我開始咀嚼嘴裏那根咬下來的手指。


    手指不是很粗,肉不多,事實上也隻有一層皮。我先像吃排骨一樣把皮從骨頭上用牙齒剝落下來,因為很新鮮,這層皮很難剝下來。我含著手指,用力吸著,在指骨中,還有一點骨髓,但不怎麽吃得出來。當皮剝下後,又有一點肉嵌在骨頭縫裏,我用牙咬著那點肉,一點點含著,像含一塊糖。指甲太硬了,也嚼不碎,我隻好吐出來。


    把皮肉吃完了,再嚼骨頭,骨頭裏還有一點骨髓,不多了,我用力把骨頭咬得粉碎,全都吞了下去。


    小手指太小了,吃下去並沒有讓我感到吃過什麽,我感覺自己的身子要因饑餓而虛脫了。也許,我該再吃一個?我伸出左手,但我沒有勇氣咬下去,如果剛才不是在夢中,我想我也不會有勇氣咬掉右手的小指吧?


    在燈光下,靈柩已經紅地刺眼,很奇怪,那麽暗淡的燈光,靈柩的紅漆居然會這麽鮮豔,那裏,她身上的肉一定非常美味吧?


    我驚愕地發現自己有了這麽一個邪惡的念頭,我的口水已經從嘴角流下來,仿佛嗅到了她肌膚的芬芳。如果咬下去,她的肉一定會像蒸的藕粉桂花糖糕一樣鬆軟,從裏麵流出漿汁來吧?


    我把漆燈拿到靈柩邊。


    我用力推開靈柩的蓋,盡管這蓋子並不是太重,但我還是花了不少力氣,因為我簡直太餓了。


    盡管已經下定了決心,但我實在難以放棄再看她一眼的願望,即使她的臉已隻是像惡夢中才有的惡鬼形狀,但畢竟曾是我的生命,曾是我的一切。


    漆燈的光陰暗得像凝結的冰,在光下,我看見她的臉——如果那還算臉的話。她的臉已經開始腐爛,盡管在外表仍不太看得出來。她臉上的皮膚滑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已經被下麵的膿液頂起來,透過變薄而緊繃的皮膚,我看到她皮膚下那些膿液像是流動,幻出異光。我用手戳了一下她的臉,她臉上的皮膚被我戳了個洞,然後,像熟透的葡萄一樣,猛地裂開,膿液仿佛果汁濺到我的臉上來,有幾滴濺到了我的嘴裏,並不難吃,倒有點蜂蜜的厚重和腐乳的怪誕。也許是因為在洞裏並不太冷吧,她的腐爛也是從裏開始的。洞裏麵沒有蒼蠅,所以她的身上沒有蛆,但她的身體已經浸泡在一種液體中了,那是從她身上流出來的屍水,混合這棺木的味道,醇厚得像酒,在靈柩中積了一層。也許,我已經在這洞穴裏呆了十幾天了吧?


    我伸手到屍液中,那些液體像蜂蜜一樣濃,像蜂蜜一樣粘稠,我掬了一口喝,有點暖洋洋的味道,有點酸,也稍帶一點辣,直湧入喉。這些屍液,她身上的液體,沒有多少日子前還曾流動在她粉白的皮膚下。我伸手在屍液中,摸著她的手臂,她的手臂上,那些筋也許已腐壞了,因此在我拿起她的手臂時,半截就好像煮熟了一樣脫骨而出。我把她的手臂舉到嘴邊,這半截手臂有點臭味,一陣陣的,不像屍液那麽容易接受。


    然而,我要活下去。


    我閉上眼,咬了一口,其實不閉眼,那隻有一點綠豆大的燈光也沒法讓我看清什麽。隻是閉上眼,我可以想象我在吃一隻燒得不太可口的肘子。那塊肉在我的咀嚼下漸漸成為肉泥,奇怪的是,此時我倒並不覺得太難吃,她的肉在我的身體內消化,被我的身體吸收,漸漸和我融為一體。


    第一口下肚,以後就不再猶豫了,我開始像個老饕一樣恬不知恥地吃著她的肉。我咬住她的肉,一揚臉,把那張皮都撕下來,由於手臂已是半腐爛狀態,撕下皮是很容易的。而皮膚一撕下來,裏麵的肉便滲出黃液來,我伸出舌頭舔著那些肉絲,把上麵的液體都吸入嘴裏。她的肉真的不難吃,腐爛的肉質有點蘑菇的嚼勁。


    很快我就把一條手臂吃完了,許久沒有的飽食感讓我精力充沛。我端著漆燈,站了起來,我開始拚命地挖土。


    她大約有九十斤重,但此時一定沒有那麽重了,除去滲出的屍液和一條手臂,她的肉大約總共有四十多斤吧,我每天吃半斤,也許可以堅持到挖通洞穴。


    然而我想我一定是墜入了魔道,我在挖掘著泥土的時候也想著該去吃她身上的哪一塊肉,挖了大約有五尺多深,我覺得饑餓又開始了。


    到了靈柩旁,那蓋子我沒有合上,此時我發現我失算了,開著蓋,裏麵的屍液蒸發得很快。


    我先掬了口屍液喝下去,撕開她已經被屍液泡得黴爛的衣服,用手插進了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經腐爛成一堆肉皮,插進去有種伸進麵粉的感覺。我兩手用力,把肚子分成兩半,她的內髒登時流出來,帶著黑黑的泡沫和腥臭,像一堆爛泥。我的手在這堆爛泥裏撥動兩下,肝、脾、心都還沒有腐壞。我抓住了一根腸子,提了起來,滑溜溜的腸子有點糞便的臭味,但也不難聞,我把腸子捋到了肝處,掐斷了,放到嘴邊。


    皮肉雖然腐壞了,但腸子還沒有,我咬住腸頭,感到一種韌性,像是十分勁道的麵條,盡管她的腸子比麵條粗多了。我一邊吸一邊咀嚼,腸子裏還有一些大便,但也不多,因為她死前好幾天除了參湯沒吃過東西,在她的腸子裏,那些殘餘的大便還帶有參湯的味道,我想營養還是有的。


    我必須吃下去。


    腸壁不是很厚,但咬嚼起來還是有點兒費勁,我咬下一段,在嘴裏細細地咀嚼,感到了這腸子的堅韌逐漸變得鬆散,又慢慢融化。我伸伸脖子,吞了下去,隻覺得有點咽著。


    這根腸子十分耐饑,我吃下去後居然又挖了近十尺。現在,我已經有了一條一丈多的通道了。


    正挖著,突然,燈滅了,我的手一抖,“啪”一聲,那瓶子已經斷成了兩截。


    燈火滅了是因為燈碗裏的油燃盡了。我頹唐地坐在地上,沒有了燈,失去了工具,該怎麽辦呢?


    我自暴自棄地坐著,過了一會兒,在黑暗中摸到靈柩,想從裏麵撕一條肉或者抓出心髒來吃。我的手一伸進去,覺得指尖一陣刺痛,我嚇了一跳,很快就知道我摸到的是一根斷裂的骨頭,我撕下她的手臂時,有幾片小骨被我拉斷了,留下了很鋒利的骨頭茬。


    是了,我想到了,用骨頭去挖,遠比用破瓶子好。


    我摸到她的大腿,她的腿自然也已經腐爛,摸上去光滑卻浮腫,還沒有泌出膿液,我的手指摳進她的大腿裏,撕開了肉塊,從中取出了一根大腿骨。


    大腿骨很粗,但沒有尖頭,我摸到了瓶子的碎片,細細刮著骨節,這根腿骨開始變得尖利,我的指尖也觸到一股油膩膩的東西,那是骨髓吧?


    骨髓是有營養的,不能浪費掉,我把骨頭放到嘴邊,但隻有一頭開口,骨髓流不出多少,我在另一頭用玻璃片鑽了個洞,然後吸了一口,腿骨裏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一些骨髓流入我的喉頭。


    骨髓比肉更耐饑,在黑暗中,我機械地用骨頭挑著土。骨頭不太粗,畢竟是女人的骨頭,但比瓶子好用多了。就這樣,我在努力逃生,當我覺得饑餓了,就去撕一塊肉吃,黑暗中,我不知道那塊肉是她身上的什麽地方,由於大多腐爛了,所以一切肉的觸感都差不多。我吃在嘴裏,不知道那是她肚子上的,還是腿上的,或許是胸上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多很多天了吧?在休息的時候,我摸索著,不知這是多少次伸手到靈柩裏,終於發現除了她的頭在滾動,就隻是一些半流體的東西,另外隻剩下碎肉和一些小肉塊。原來,我已將她啃蝕殆盡了,我抓著她的頭發,但頭發也一下脫落了,我的手指隻碰到了她滑滑的頭蓋骨。我捧起這顆曾經美麗現在不堪的頭顱,用舌頭撥弄她眼眶裏的眼珠,她眼珠上的筋也已腐爛了,所以就像石獅子嘴裏的石球一樣滴溜溜轉,不時流出一些腥臭的腦漿,我很輕易就把眼球吸出來,含在嘴裏,“啪”一聲,眼球被我咬破了,就像葡萄一樣,但沒有葡萄美味。就這麽點肉了,堅持不到我挖開洞穴的那天了,我有些後悔,不該每次吃那麽飽,應該省著吃才對。我已經數了很多遍,我挖了大約有三十幾步的路,但至少還有一百多步的路要挖。


    我從黑暗裏坐下來,一時腦袋空白,不知往下該怎麽辦。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仿佛有什麽洪荒時代的巨獸在爬行,先還是慢慢的,漸漸地越來越急,我不知道怎麽回事,在洞穴另一頭的內壁一下塌了下來。


    外麵,陽光直射進來,讓我眼睛睜不開,過了好久,我才發現,其實我當初把這洞挖得太深了,竟然已到了山的另一頭,離外麵不過幾尺厚而已。


    驚喜中,我爬出來洞穴,外麵,積雪未化淨,在殘雪中,幾株野梅悠然而開,幹瘦的樹枝上挑著幾點紅,山頂,白雲正飛過。


    我得救了。


    “所謂此身,觀種子不淨,觀住處不淨,觀自相不淨,觀自體不淨,觀終竟不淨。”


    看著他上下抽動的嘴唇,我長歎一口氣,這時,遠處有雞啼聲響起,活埋庵的窗紙上,也有了一片白裏透青。


    “大師,你真是講了一個好故事,”我壓抑著內心的恐懼,裝作淡然道,“大師,天也亮了,早點歇息吧,我告辭了。”


    他道:“施主,你不信這是真事嗎?”


    我搖搖頭。


    他說:“施主,天也晴了,我送你出門吧。”


    他站起身,送我到門口,我道:“大師,我走了,您回吧。”


    朝陽照在積雪上,嫣紅素白,如非人世。他的手從袖中伸出來,向我一合十。


    太陽正跳出地麵,一切都溫暖而清潔。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他的右手上,本來的小指處,隻是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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