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春寒漸止。


    景王留京的旨意下了已有一個半月。


    最初那幾日,府門緊閉,門可羅雀,朱載圳在神秘人的督促下,緊緊的繃著那根弦。


    但朝廷的動作沒有斷!


    先是禮部的官員來府中料理就藩儀製的善後事宜,說是“景王既已留京,就藩典儀暫停,府中一應事務照舊”。


    照舊二字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到的人心裏都清楚,這“照舊”二字重若千鈞。


    緊接著,是內府監局送來春夏季的歲賜。


    銀子、綢緞、香料、茶葉,一樣不少,比往年還豐厚了幾分。


    朱載圳站在廊下,看著太監們將一箱一箱的賞賜抬進庫房,嘴角微微上揚,可那笑容隻在臉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這段時間,那神秘人又出現了三次,每一次,他都和之前一般,身體一僵,完全動不了,有一次他正和府中的美人在床上運動,那美人莫名的失去了意識,而他還是動不了。


    這三次的出現,每一次,神秘人都會賜予他那神奇的藥物,同時,還會告訴他該怎麽做,不要得意忘形。


    “不要讓人看出一點異樣。”


    “深居簡出,不見外客。”


    於是他真的做到了。


    直到最後一次,那神秘人告訴他,想要與他那位漸已成勢的哥哥裕王抗衡,如今這朝中,隻有嚴黨才行,他知道,自己需要行動了。


    而沒等到他行動,嚴府就來人了。


    三月初十,嚴府管事持帖登門,說是嚴閣老遣人問候王爺安好。


    他收了帖子,賞了來人,客氣地打發了回去。


    投機的、觀望的、兩邊下注的、被清流排擠的……各色人等,但,除了嚴黨中的幾個重要人物外,其他人,景王一個都沒見。


    不過,他顯然是低估了某人的手段和嚴黨的影響力。


    三月十二,趙文華的門人來了。


    趙文華,嚴嵩的幹兒子,工部尚書銜,雖已去職,但仍是嚴黨的重要人物。


    他的人來,帶來了幾箱貴重禮物和一封言辭恭謹的書信。信中說“王爺留京,實乃社稷之福”,又說“學生雖已致仕,心在朝廷,日後但有驅使,萬死不辭”。


    朱載圳看著那封信,心中冷笑,表麵上沒說什麽,人走後,便將信燒了。


    這種東西,怎麽能留呢?


    三月十四,鄢懋卿遣人送來一幅唐寅的真跡。


    他是嚴世藩的心腹,管著天下最肥的差事。此人出手闊綽,一幅唐寅的畫,市價少說也值數千兩銀子,朱載圳假意推辭了一番,最後收下了。


    收下了,就是態度。


    三月十六,羅龍文親自登門。


    羅龍文,這是嚴黨在江南的耳目。機敏過人,口才極好,在嚴黨中混得風生水起,人稱“小諸葛”。


    這人很直接,一來就道,:“王爺留京,天下人心為之一定。朝野上下,莫不額手稱慶。”


    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嚴府小閣老托學生帶一封信給王爺。小閣老說,王爺留京是大明之福,也是萬民之幸。嚴閣老年事已高,不能親來拜賀,特命學生代為致意。日後但凡王爺有所差遣,嚴府上下,莫不盡力。”


    朱載圳接過信,沒有拆,隨手放在了桌上。


    他看著羅龍文,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羅龍文意想不到的話。


    “羅先生,辛苦你跑一趟。回去告訴嚴閣老和小閣老,就說本王知道了。”


    知道了。


    羅龍文的笑容凝在了臉上,旋即又恢複了自然,他躬身應諾,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客套話,便告辭離去。


    朱載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處,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深沉。


    放在以前,他或許已經與他們深入交流了,但現在,不行!


    自己現在不能飄。


    他不是傻子,栽了一次,自然要吸取教訓。


    以前的他,高調張揚,四處結交,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景王有奪嫡之心。


    結果呢?


    郭希顏死了,他就藩的旨意也下了,連就藩的準備都做好了。


    若不是裕王突然吐血,他此刻已經在去德安的路上了。


    吃過一次虧,不能再吃第二次。


    可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低調就能低調得了的。


    三月十八。


    這是景王留京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一大早,府門前的拴馬樁上便拴了七八匹馬,到了巳時,又添了五六匹。門前的石階上,等著通傳的管事、隨從、轎夫擠了一堆,嗡嗡的低語聲像是在集市上。


    閣老李春芳來了。


    李春芳,嘉靖二十六年狀元,寫得一手好青詞,深得嘉靖賞識。此人雖非嚴黨,但也非清流,是個典型的中間派。他來景王府,帶的是禮部最新擬定的親王留京儀製。


    意思也很明確,景王留京已成定局,禮部要按規矩辦事了。


    李春芳的到來,仿佛釋放了某種信號,就連幾個平日裏與清流走得近的官員,也遣人送了帖子來。


    帖子上的措辭謹慎而含糊,既不說拜賀,也不說問候,隻說“王爺留京,臣等欣慰之至”。


    這“欣慰之至”四個字,便是態度。


    朱載圳坐在後殿暖閣中,麵前的紅木桌上攤著厚厚一摞拜帖和信件,一眼望去,紅紅綠綠,看得他眼花繚亂。


    他靠著椅背,半閉著眼睛,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太監站在一旁,手裏還捧著剛收進來的一封信,小心翼翼地不敢出聲。


    “王爺,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歇一歇?”太監試探著問。


    朱載圳沒有睜眼,隻是搖了搖頭。


    他不想歇,也歇不了。


    這些人裏,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想在他這裏押注的?又有多少是兩邊下注、見風使舵的?


    他心裏清楚得很。


    這些文官,最擅長的就是投機。


    裕王好的時候,他們往裕王府跑;裕王不好了,就往他景王府跑。嘴上說忠君愛國,實際上不過是保自己的榮華富貴,保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他知道,他不能不收。


    不收,就是拒人於千裏之外。拒人於千裏之外,就是把這些牆頭草往裕王那邊推。


    所以他隻能笑納,隻能敷衍,隻能在這虛與委蛇中小心翼翼地尋找那些真正靠得住的人。


    朱載圳的目光落在那摞拜帖上,忽然間有些恍惚。


    耳邊,忽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小太監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王爺,王爺,不好了……”


    “什麽不好了?!”朱載圳麵色一變,本王現在好著呢,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怎麽就不好了。


    卻見那小太監衝到門口,本能的放慢腳步,跪伏在地,“王爺,高,高大人被彈劾了。”


    “高大人,高岱?!”


    朱載圳眉頭一挑,麵是先是露出意外之色,隨後便恢複了平靜,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嚴黨啊,動作好快,看來,他們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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