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一聲刺耳的碎響,大刀表麵的寶飾破碎,被少年撬去,露出裏麵烏黑雪亮的刀刃來。


    竟然裏麵還藏了一把刀。或者說,這才是本來的刀身,被金玉鑲嵌故意掩蓋住的真麵目。


    容巍瞳孔一縮。


    破軍天刀,曾經東周被曆代帝皇珍藏的寶刀,又在周哀帝一朝被賜予羽林衛上將軍的佩刀。


    可以說見刀即見人,破軍天刀跟著容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立下赫赫威名。東周百姓談及破軍天刀四個字,都如同談及容巍,那個刀鋒如雪的刀客,非得供兩炷香,以示敬意。


    後來,四月宮變爆發。上將軍仗著這一把天刀,與趙家四方將軍對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硬是將貞明太子,憫德皇後,和坤寧宮姑姑三人護送了出去。


    但在那場激烈的刀劍爭鳴中,破軍天刀也隨之失散,當時倉皇逃命,上將軍並未將其尋回,再後來,塵埃落定,那柄刀被收入了趙家寶庫。


    因此刀沾惹過太多趙家軍的血,新帝趙胤為鎮其銳氣,遍鑲金玉寶飾,用一個金碧輝煌的殼子將真正的刀身掩蓋了起來。


    於是一代名刀沉睡,刀客威名沉寂,滄海桑田故人都入了夢。


    “我的……刀……”容巍顫抖的伸出手,拚命砸落剩下的寶飾,看著如破繭而出的熟悉的刀,他有良久的喘不過氣來。


    以精鋼玄鐵鑄就的刀身烏黑,油亮亮的,像是極品的玉髓,刀身一轉,映照三千世間影,寒光雪亮,劈開天地的閃電也不過如此了。


    “確實是好美的刀,寶刀,天刀。”趙熙徹雖不懂刀,但憑眼睛看也看出其不凡,咂舌,“破軍,北鬥第七星,主殺伐,先破後立。”


    容巍將破軍天刀寶貝似的抱在懷裏,看向趙熙徹,疑:“殿下的意思是?”


    趙熙徹笑笑:“我一開始就知道是破軍天刀,所以故意向父皇求了。父皇說,好刀配英雄。所以我和戰場下來的俘虜,一起被關入了景山疾風台。月餘後,出來的隻有我一人,於是,刀就在這兒了。”


    容巍不可置信的盯著隨口說來的少年,他怎麽也想象不出,這個富貴堆裏打鳥鬥雞的鵪鶉,是怎樣獨身一人斬落人頭的。


    關鍵是,他贏了。


    這不是容巍認識的趙熙徹。但凡想想疾風台裏或發生的細節,容巍便覺得一陣惡寒,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皮囊之下究竟藏的是什麽?


    見容巍呆住,趙熙徹聳聳肩,繼續像閑聊侃大山,風輕雲淡道:“還有以前我識破你東周上將軍的身份,為了不泄露出去,打劫那夥人我也全殺了。啊,不止,在我找到他們前,和他們有接觸的人,我也一塊兒砍了的。”


    容巍渾身一抖。前半句還可以理解,後半句“但凡有接觸的人”,就算他當年為將,也沒下過此等狠手。


    男子看趙熙徹的目光第一次變了,他沉聲道:“殿下年紀尚輕,若犯殺孽過重,此生報應纏身,難行……等等,殿下為何突然與草民說這些,您應當是不打算告訴草民的吧。”


    “因為想讓你知道,欠我的,阿巍還不清咯。如今想因為一撮發髻,就撇頭不認人,羽林衛上將軍,就這等漠視恩義?”趙熙徹俏皮一笑。


    容巍沉默,臉色複雜。


    少年則踏著雙雪白的赤足,噠噠噠的跑回案邊,一躍,坐在案沿,兩條腿晃來蕩去,拖著雙腮瞧容巍,雙眸眯成一條縫。


    容巍也看向他,正色抱拳:“是草民無能。牽連殿下犯下諸多殺孽,草民不值得殿下……”


    “阿巍!!!”


    刀客的話頭被掐斷,然後就見得那少年站到玉案上麵,張開雙臂,撲棱著就朝他撲了過來。


    “”喲謔!殿下小心!危險!”容巍大驚失色。視線裏一團柔軟身子就砸了過來,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接,可手剛碰到玄色王袍,咻的一下縮了回去。


    於是兩個人都跌到地上。一聲悶響,容巍坐在地上,手撐地,而那團子則撲在他上方,小腦袋就在他胸前。


    “殿下,殿下您沒事吧!可有傷著何處?要不要傳太醫?”容巍手忙角落的要站起來,卻感到那小腦袋一抬,毛茸茸的頭發下黑葡萄般的眼睛,鎖定了他。


    容巍一僵。這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明亮的,幹淨的,深處壓抑著的凜光,卻是從血海而來的刀光。


    “阿巍,你欠我的恩義,要慢慢還哦……這是西周賢王的,王令。”


    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圈大白牙。


    容巍的心跳都仿佛在刹那靜止。看來撇清幹係是撇不了了,這慢慢還,盡頭是什麽時候呢,賢王的王令,他無法拒絕就是了。


    真的,無法拒絕。


    “……是。”容巍輕吐出一個字,感覺連日胸口的悶痛也散了,大抵是暑熱好了吧。


    坤寧宮。繼後劉蕙臉色陰沉,手中的白玉扇子已經敲碎好幾把了。


    遲春屏退了宮人,為劉蕙奉了百合蓮子湯:“天熱兒,娘娘莫氣壞了身子。禦膳房剛做的蓮子湯,清心寧神最好了。”


    “本宮現在一肚子火,豈是一碗湯能瀉得了的?”劉蕙怒極反笑,“你不如找太醫署給本宮開幾副助眠的方子,否則今晚連覺也睡不了!”


    遲春執了團扇給劉蕙扇著,輕勸:“奴婢知道,娘娘氣的是東宮和賢王兩位殿下,不如奴婢做主,布兩場板子下去,兩位殿下也就消停了。”


    一聽要打板子,劉蕙瞪了遲春一眼:“本宮不過隨口說說,你還當真了?板子落在孩兒身,疼的是娘心!”


    “是是是,這天下對東宮和賢王最好的,就是娘娘了。既如此,娘娘好好和兩位殿下聊聊,興許就解了呢?”遲春憋笑。


    劉蕙又怒上心頭:“那有這麽容易?這倆小子都著魔怔了!一個整天攆著憫德皇後跑,送到榻邊的吳氏看都不看,其他的女人更別說了!聖人像他這麽大時,兒子都抱好幾個了!還有另一個,更氣人!整天和那阿巍湊一塊兒!他也不小了,十八了,腦子裏想的到底是什麽?阿巍是東周上將軍,身世複雜,他淌那渾水作甚?要收買臣子也得選個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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