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並未帶來任何實質性的溫暖,反而像一層冰冷的釉質,覆蓋在空曠公寓的每一個角落。張泊寧維持著額頭抵著畫框的姿勢,良久,直到身體因僵硬和酒精的過度消耗而微微顫抖,他才緩緩直起身。


    畫中少女依舊溫柔靜默,仿佛方才那些光影的異動,那些近乎真實的呼喚,都隻是他瀕臨崩潰的神經臆想出來的幻覺。是啊,幻覺。這五年,他早已習慣了在清醒與沉溺的邊緣,分辨哪些是真實的痛楚,哪些是記憶編織的溫柔陷阱。


    他轉身,走向公寓另一端完全由冷銀合金打造的開放式廚房。每一步都踩在時光停滯的寂靜裏,沒有回聲。倒了杯水,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是此刻唯一能確認的“現在”。他吞下幾片緩解異能反噬引起劇痛的藥劑,苦澀在舌尖蔓延,比威士忌更讓人清醒,也更讓人絕望。


    藥效上來,神經的尖銳痛感稍緩,但那種靈魂被時光暗流持續衝刷的鈍痛,卻從未真正遠離。他回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逐漸蘇醒的城市。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太陽,金光璀璨,一派生機勃勃。人們開始匆匆趕路,為了生活、理想、或僅僅是生存。他們的時光是流動的,是向前奔湧的河流。


    而他的時光,是一潭死水,或者說,是一個不斷循環播放固定片段的囚籠。外麵的世界,無論過去多少年,對他而言,都隻是那片凝固海麵的延伸。


    他拿起一直靜默在茶幾上的軍用加密通訊器。屏幕亮起,上麵有一條半小時前收到的、來自軍方總部的緊急指令。內容是關於城西一處小型時空裂隙的異常波動,需要他親自前往勘定和穩定。


    放在五年前,他會毫不猶豫地穿上軍裝,以最高效率解決問題,那是他的職責,也是他力量的證明。但現在,他隻是看了一眼發布指令的署名——一個新提拔的上校,他甚至記不清對方的臉。


    他手指懸在“接受”鍵上方,停頓了幾秒,最終隻是關閉了屏幕。不是拒絕,而是選擇了延遲響應。他需要一點時間,從昨夜那場記憶的狂暴侵襲中徹底抽身,重新披上那層名為“時序執掌者”的冰冷鎧甲。哪怕那鎧甲之下,早已千瘡百孔。


    處理完那個裂隙,耗費了他比預期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本源異能的損耗加劇,讓他回到公寓後,不得不再次依靠藥物和短暫的冥想來維持穩定。時間在機械性的工作中流逝,當他再次抬頭,窗外已是另一個深夜。


    又是深夜。似乎隻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能允許自己部分地卸下偽裝。


    他沒有開燈,隻是走到那幅畫前,像完成一個儀式。這一次,他沒有觸碰畫框,隻是深深地凝視。畫中的薇爾莉特,在海風的吹拂下,笑容永恒。他忽然想起,她其實很少那樣笑。記憶中的她,更多時候是沉默的,眼神清澈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隻有在極少數放鬆的時刻,才會流露出那樣的溫柔。


    他想,畫師捕捉到的,或許是她最本質的樣子,一個未被戰火和陰謀徹底染指的幻夢。


    “今天城西有個裂隙,不大,但很棘手。”他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處理的時候,我用了點冒險的方法,差點被反噬。有點蠢,是不是?”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裏滿是疲憊,“但我好像……越來越控製不住了。那股暗流,它不隻是反噬我的身體,它在啃食我的意誌。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就這樣放任它,會不會就能……”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出口。因為答案他早已知道。不會怎樣。暗流隻會將他徹底吞噬,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或者一個真正的瘋子。而薇爾莉特,永遠不會回來。她甚至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人,曾如此熱烈又絕望地試圖留住她。


    就在這時,公寓的智能係統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提示音,打破了死寂。不是通訊請求,而是一個預設的、極其隱蔽的警報觸發——有未經授權的生命體,正在以極高的速度接近這棟大樓,其能量特征……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張泊寧的身體瞬間繃緊,所有的頹廢和迷茫在刹那間被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野獸般的警覺。他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地射向公寓入口的方向。


    走廊裏沒有任何腳步聲,但空氣似乎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如同石子投入了絕對平靜的水麵。緊接著,公寓厚重的合金大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身影,裹挾著夜風和極淡的血腥氣,踉蹌著跌了進來。


    張泊寧的瞳孔驟然收縮!


    淺色的長發淩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沾染著暗紅的血跡和雨水的濕氣。單薄的作戰服多處破損,露出下麵滲血的傷口。那雙眼睛,曾經清澈如星空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警惕、混亂,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絲幾乎被磨滅殆盡的、屬於“薇爾莉特”的影子。


    是她。


    不是畫中人,不是記憶幻象。是真實的、有體溫的、帶著傷的薇爾莉特。


    她站在門口,身體微微搖晃,目光掃過空曠奢華的公寓,最後,定定地落在張泊寧身上。那眼神很陌生,充滿了審視和戒備,仿佛在看一個危險的敵人。


    張泊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怕這是一個太過完美的幻覺,怕自己稍微一動,眼前的一切就會如晨露般消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煎熬,五年的絕望,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眼前的真實。


    她回來了。帶著滿身傷痕,以一個他最不願意見到的、對立者的姿態。


    薇爾莉特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卻因為虛弱和失血,隻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喘息。她支撐不住,膝蓋一軟,向前栽倒。


    張泊寧幾乎是本能地衝了過去,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接住了她。身體接觸的瞬間,他感受到了她的輕顫、她的冰冷,以及那真實存在的、溫熱的血液,正透過破損的衣物,沾染在他的手上。


    不是幻覺。


    他緊緊地抱著她,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低下頭,下頜抵著她冰冷的額頭,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混雜著血腥和雨水、卻依然無比熟悉的氣息。五年了,他日思夜想的,就是這樣真實地擁她入懷的感覺。


    然而,懷中的人並沒有回應這份近乎窒息的擁抱。薇爾莉特在他懷裏艱難地抬起頭,那雙陌生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困惑和抗拒。她似乎在用盡力氣辨認他,卻找不到任何熟悉的錨點。


    “你……”她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劇烈的喘息,“你是誰?”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狠狠地紮進了張泊寧的心髒。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痛楚。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抱姿,將她更穩地托住,走向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沙發。


    “我是張泊寧。”他輕聲回答,聲音低沉而平穩,仿佛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這裏很安全。”


    薇爾莉特沒有再說話,或許是耗盡了力氣,或許是陷入了短暫的昏迷。她任由他將自己放在沙發上,蒼白的臉龐毫無血色,眉頭因為疼痛而緊緊蹙起。


    張泊寧半跪在沙發旁,沒有立刻去處理她的傷口。他隻是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微微顫抖,最終隻是極其輕柔地拂開了她額前被血汙黏住的發絲。這個動作,他曾在無數個深夜,對著畫中的她做過千百次。


    現在,她是真實的。有溫度的,會呼吸的,會痛的。


    但他知道,這份真實,帶來的可能不是救贖,而是更深的、更無解的劫難。


    同源異能的共鳴已經開始在體內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兩人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足以引爆整個都市時序的定時炸彈。


    他看著她沉睡中依然不安的臉龐,緩緩收回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讓他感到一絲奇異的清醒。


    “你回來了,”他對著昏迷的她,也對著無盡的黑夜,低語道,“可這一次,我們該怎麽辦?”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時光依舊在別處流淌。而這間公寓裏,停滯了五年的時光,終於被強行撬開了一道裂縫。裂縫裏透進來的,不是希望的光,而是更沉重的、名為“現實”的黑暗。


    他站起身,走向醫藥箱。背影依舊挺拔,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擲的決絕。無論前方是萬丈深淵,還是時序崩塌的末日,既然她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麵前,那麽,他就不會再放手。哪怕這雙手,早已沾滿了鮮血和時光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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