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頻發的靈異怪事,皆由百年前未除盡的時空怨念滋生。深夜憑空響起的舊時代雨聲、無人樓道的腳步聲、鏡麵閃過的白衣殘影、無端錯位的時空瞬間,皆是裂隙鬆動的征兆。每次異象現世,都會有普通人被怨念纏擾,輕則夢魘纏身,重則神魂受損。而所有肅清邪祟、穩固裂隙的代價,盡數由張泊寧一人承擔。


    今夜城中老舊老街突發靈異動蕩,百年時空裂隙驟然鬆動,濃重的黑霧裹挾亂世怨靈翻湧而出,陰冷寒氣席卷整條街巷。恰逢薇爾莉特途經此處,加班晚歸的她不知危險將至,依舊低頭看著手機,步履輕盈。黑霧瞬間鎖定鮮活生魂,化作無數細碎黑影,朝著她周身纏繞而去。


    隱匿虛空的張泊寧瞬間驚醒,殘破神魂驟然緊繃,刺骨的撕裂感席卷全身。他不顧契約反噬,強行催動瀕臨潰散的本源之力,無形時序屏障驟然鋪開,硬生生將所有怨靈、黑霧盡數攔截,包攬所有邪祟侵蝕。怨靈啃噬神魂的劇痛遠超尋常酷刑,無數細碎的撕裂感遍布魂體,他的透明魂體劇烈震顫,幾近潰散。


    他早已習慣這般代價。百年來,上千次靈異動蕩、無數次裂隙鬆動,他次次以身相擋,將所有陰邪、反噬、天道責罰盡數攬下,隻為護她一世平凡安穩。他看著她茫然抬頭,似是莫名察覺寒意,攏了攏身上的外套,輕聲疑惑今夜晚風為何如此陰冷,卻從不知,有人為替她隔絕苦寒,早已魂體潰爛,寸寸噬心。


    靈異危機悄然平息,街巷恢複如常,路燈暖光灑落,煙火氣息重回人間。薇爾莉特毫無察覺,步履從容地走出老街,奔赴萬家燈火,奔赴屬於她的安穩人生。而虛空之中,張泊寧的魂體愈發稀薄,透明的輪廓搖搖欲墜,本源之力再度透支,神魂裂痕層層擴散,已然瀕臨崩解。


    百年執念,百年孤守,最虐人心的從來不是孤身受苦,而是咫尺天涯的兩兩陌路。他記得所有前世相守的溫柔、浩劫別離的痛楚、百年獻祭的決絕,記得海邊雛菊、落日晚風、雨夜別離,記得兩人所有的約定與遺憾。可轉世的薇爾莉特,對他一無所知,無半分記憶,無一絲感應,看向世間萬物的溫柔目光裏,從來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凝望她的窗欞,看她安然入眠,看她平凡喜樂,看她偶爾笑意明媚,偶爾蹙眉悵惘。他清晰感知到她心底偶爾浮現的無端空洞,感知到她時常莫名的心酸落淚,知曉她的靈魂深處,殘留著前世錯失深情的殘影,卻永遠無從溯源。她不知自己為何常懷遺憾,不知自己遺失了世間最深情的守護,不知那份跨越百年的執念,早已陪著她輪回歲歲。


    更讓他寸寸絕望的是天道宿命的嘲弄。契約規定,隻要薇爾莉特安然在世一日,他便要永世受神魂淩遲之苦,不得解脫、不得消散。可若是她遭遇不測,裂隙徹底崩塌,人間重臨浩劫,他百年獻祭、百年堅守便盡數作廢,所有苦難皆成空。他被困在兩難絕境,生不得相守,死不得解脫,歲歲煎熬,永無歸期。


    都市的玄學研究者早已察覺城中頻發的靈異異象,卻始終查不到源頭,隻知曉有一股強大的時序之力默默鎮壓邪祟,護佑一方安寧。他們窮盡古籍殘卷,追溯百年曆史,隻查到一句殘缺記載:百年前一人獻祭,鎮萬世裂隙,護人間安寧,無名無姓,無跡無存。無人知曉這位無名守護者的身份,無人知曉他百年孤寂、萬劫不複的苦楚。


    深秋雨夜,都市大雨滂沱,雷聲滾滾,百年時空裂隙迎來最大規模的動蕩。無數亂世怨靈匯聚成型,整片城市的時空屏障瀕臨破碎,靈異災厄席卷全城。張泊寧心知這是契約的最終劫數,也是他最後的宿命。此次動蕩,唯有傾盡最後神魂,徹底封印裂隙,方能保全整座城市,保全安然度日的薇爾莉特。


    他望著雨幕中匆匆歸家、撐傘獨行的纖細身影,透明的魂體微微顫抖,百年孤寂的思念與不甘盡數翻湧。他多想衝破無形枷鎖,走到她身邊,喚一聲她的名字,告訴她跨越百年的深情與犧牲,告訴她所有無人知曉的苦難與堅守。可天道枷鎖牢牢束縛,他終究隻能遙遙相望,默默守護。


    最後一刻,他收斂所有雜念,燃盡殘存的全部神魂本源。耀眼的時序白光穿透雨夜,無聲籠罩整座城市,破碎的時空屏障瞬間穩固,肆虐的怨靈盡數消散,所有靈異異象徹底平息。耀眼白光溫柔拂過薇爾莉特的周身,替她隔絕所有風雨寒涼,如同百年間無數次的默默守護。


    雨勢漸緩,夜空歸靜,城市重歸安寧。薇爾莉特駐足雨中,莫名心口一空,一股綿長酸澀的遺憾驟然湧上心頭,眼底無端泛起濕意。她茫然環顧空曠雨夜,不知為何落淚,不懂心底空洞從何而來,隻覺得好像永遠遺失了什麽極其珍貴的東西,從此餘生漫漫,再無圓滿。


    而虛空之中,張泊寧的魂體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細碎光屑,消散在都市晚風裏。百年契約徹底終結,他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卻也徹底湮滅於天地,不入輪回、不留痕跡、無人銘記。他用百年孤寂、萬劫酷刑、神魂俱滅,換她一世現世安穩,換人間歲歲太平。


    自此,都市再無靈異異動,時空恒久安穩,人間煙火滾燙,歲歲升平。世人安享盛世太平,無人知曉百年獻祭,無人記得那個無名的時序守夜人。唯有薇爾莉特,從此餘生皆被無端的悵惘與遺憾裹挾,歲歲人間,步步空念,永遠帶著一絲無處安放的酸澀,活在他傾盡神魂換來的安穩盛世裏,終生不知君名,終生不得見君。百年深情,一世獻祭,終究落得,君葬虛無,我念餘生,兩兩相望,永世無期。


    往後數年,城市歲歲無恙,春風渡街巷,煙火暖人心,曾經糾纏百年的靈異陰影徹底消弭,再也沒有夜半異響、虛空寒意,整座城池安穩得近乎完美。可薇爾莉特的心病,卻在這片圓滿安穩裏,愈發深重,無藥可解。旁人皆羨她順遂安穩,生活平淡無憂,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靈魂缺了一塊,自那場秋雨落幕之後,心底的空洞便再也無法填補,日夜呼嘯著寒涼,蝕骨不休。


    她開始偏執地探尋那些無人問津的舊事,辭掉安穩的工作,踏遍城市的老街舊巷,走訪殘存的百年老宅,翻閱市裏館藏的所有民國舊檔。無數個日夜,她埋在泛黃的紙卷與破碎的史料之中,執著地尋找一個虛無縹緲的人影。身邊親友皆不解其意,隻當她性情突變、心緒鬱結,勸她放下執念,安度餘生,無人懂得,她不是偏執,是心底的虧欠與思念,在日夜催逼,讓她無法安然。


    她在玄學論壇翻閱無數隱秘帖子,尋訪隱於都市的玄門後人,終於從一位年邁的老道口中,聽聞了百年獻祭的完整秘辛。老道歎言,百年前時序崩塌,怨靈橫行,一位執掌時序血脈的玄者自願獻祭,以神魂為鎖、以壽命為契,鎮壓萬古裂隙,天道抹去其名、消其跡、斷其輪回,唯一執念,便是護一位命定之人歲歲平安,此生無憂。


    “此人無名無碑,無魂無歸,百年孤守,萬劫不複。”老道的話語輕緩,卻字字如刃,狠狠紮進薇爾莉特的心底,瞬間擊潰她所有偽裝的平靜。她渾身顫抖,指尖冰涼,積壓數年的酸澀與悲痛轟然爆發,眼淚無聲砸在老舊的木桌上,暈開點點濕痕。那一刻,所有無端的遺憾、莫名的落淚、心底的空洞盡數有了歸宿,她終於知曉自己百年空惘的根源。


    她終於明白,那場秋雨裏驟然消散的暖意,那道守護她歲歲年年的無形屏障,那份跨越百年的無聲偏愛,全都來自那個無名獻祭的少年。是他,熬盡百年孤寂,扛盡天地酷刑,燃盡神魂本源,為她撐起了一世太平,卻唯獨沒能給自己半分圓滿。天道何其殘忍,讓他傾盡所有護她輪回安穩,讓她一世清明後知後覺,餘生隻剩追悔莫及。


    她瘋了一般尋找他留存的痕跡,可天道肅清一切,世間再無半點他的蹤跡。沒有碑塚,沒有遺物,沒有記載,就連時空碎片裏,都尋不到他半縷殘魂。他就像從未降臨過這世間,唯獨留在她靈魂深處的執念與虧欠,時時刻刻提醒她,曾有一人,為她傾盡所有,至死無名。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是他囚守百年的牢籠,每一縷晚風,都曾載過他無聲的思念,可萬物皆默,無人替他訴半句苦衷。


    此後,薇爾莉特守著這座城市度日,年年秋雨落,她都會獨行在當年的老街,撐著同款舊傘,站在當年他神魂湮滅的地方,靜靜佇立整夜。晚風蕭瑟,秋雨寒涼,再也沒有無形屏障為她遮風擋雨,再也沒有無聲暖意熨帖她的神魂。從前他護她歲歲無憂,如今她替他,守這人間歲歲空寂。她開始收集老街的落葉,留存深秋的秋雨,收藏市井的煙火,這些他曾拚死守護、卻從未好好看過的人間,她一一替他珍藏,歲歲年年,不曾間斷。


    她學著翻看時序古籍,摸索玄門術法,哪怕自身沒有半分靈根,哪怕每次強行觸碰時空法則,都會引來反噬劇痛,經脈酸脹難忍,神魂寸寸開裂,她也從未停歇。她妄圖撬動百年時序,逆轉既定宿命,哪怕逆天而行、神魂受損,哪怕永世沉淪、不得善終,她隻求一次重逢,一句道別,一場遲來的雙向奔赴。她甘願替代他承受萬劫酷刑,甘願散盡自身氣運,隻求天道垂憐,歸還他一絲殘魂,許他一世安穩。


    可天道無情,因果不可逆。獻祭者神魂俱滅,便是世間最徹底的消亡,無輪回可等,無來生可盼,無蹤跡可尋。她所有的執念、所有的追尋、所有的懺悔,終究是一場徒勞。無數次神魂反噬、瀕死絕境,她看遍時空流轉的碎片,見過百年前的亂世狼煙,見過他孤身佇立裂隙前的決絕背影,見過他囚於地底的孤寂落寞,卻始終觸不到他分毫。


    她終於懂得,世間最殘忍的別離,從來不是生離死別,而是他為她身死道消、無人銘記,她為他餘生沉淪、無處歸期。世人安享太平,歌頌歲月靜好,無人知曉這份靜好的代價,是一個少年的百年孤苦、神魂俱碎。所有人都在享受他換來的新生,唯獨她,被困在過往的宿命裏,歲歲懺悔,生生相思。


    又是一年深秋,落葉鋪滿老街街巷,秋雨淅淅瀝瀝,一如當年訣別之夜。薇爾莉特鬢邊悄然染上淺淡霜色,數年執念熬磨,耗盡了她所有鮮活意氣,眉眼間隻剩化不開的悲涼與滄桑。歲月未曾饒過她,日複一日的逆天求索與心底煎熬,磨老了她的容顏,困住了她的餘生。她靜靜站在雨裏,輕聲呢喃那個終於被她銘記的名字,溫柔又破碎,一遍遍消散在風雨之中。


    “張泊寧,我找到你了,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百年孤守,一念成劫。他以神魂為祭,斷輪回、泯姓名,護她一世安穩無憂。她以餘生為葬,棄繁華、逐空影,守他一場萬古無名。人間歲歲安穩,時序永久清明,所有人都在享受他換來的太平,唯獨她被困在百年宿命的遺憾裏,一生執念,一生空念。秋風年年起,秋雨年年落,山河依舊,時序如常,唯獨那個叫張泊寧的少年,永遠長眠於百年虛空,無人祭奠,無人懷念,隻留她一人,餘生漫漫,歲歲思君,君永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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