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了一回大伯夷之後,李象昨晚睡得格外安穩香甜。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他起身梳洗完畢,整個人神清氣爽,心底通透無比。


    經過昨日國子監前那一鬧,他算是徹底想通透了,終於摸準了在這大唐皇宮裏真正作死、還能把李世民憋到內傷的法子。


    以前總想著當麵硬剛,揪著玄武門舊事不放,戳李世民的難堪傷疤。可如今一想,自己還是太把李二當人看了。


    玄武門弑兄殺弟、逼父退位,這事再不堪,也早已塵埃落定,成了板上釘釘的過往。


    李二那廝坐定了龍椅,大權在握,時日漸久,旁人再怎麽翻舊賬,也動搖不了他分毫。至多隻是心裏不舒服罷了。


    至於皇子爭儲、父子猜忌、兄弟鬩牆?放在尋常人家是天倫慘劇,可在冷血無情的帝王家,不過是朝堂權鬥的常態。李二見慣了宮廷傾軋,兒子互相算計、儲位風波迭起,在這種冷血的封建皇帝眼裏,頂多是麻煩,算不得什麽致命逆鱗。


    那老登這輩子,拚了命納諫、勵精圖治、修文偃武,圖的是什麽?


    名聲啊!


    他想用“千古明君”的光環,蓋住玄武門的血腥,蓋住得位不正的醃臢勾當,蓋住帝王權術裏所有陰私齷齪。


    明君名望,才是李二那老登這輩子最看重、最輸不起的東西。


    那自己日後便不必再揪著舊案死纏爛打。隻需一樁樁、一件件,指出他李二的昏庸無道,撼動他苦心經營的明君名聲。名氣若損,聖明有瑕,才是真正戳中老登的命門,騎在老登的脖子上拉翔!


    到那時,這位天可汗唐太宗,必然會把自己視作心腹大患,哪怕是親孫子,也必會除之而後快。


    把唐太宗搞成唐戾宗!就不信那老登還不殺我?


    而這一切,就從今日揭露科舉之弊開始!


    李象哼著歌兒,躊躇滿誌。


    因著昨日又偷偷翻牆跑去國子監,夜裏回來時,李象被蘇氏好一番嗔怪叮囑,讓他安分守己,莫再惹禍上身。可李象心裏主意已定,又如何會退縮?


    今日說什麽也要出坊,去往禮部衙署,正式狀告國子監簡試不公、門閥壟斷取士之弊。


    他怕從先前的桃樹出去又遇見了人,特意繞到院後一處僻靜的後巷,尋了處矮牆,準備從這裏翻牆溜出去。


    好不容易找了東西墊腳爬上牆頭,整理好衣袍,正要蓄力往下一躍,誰料外頭牆根下,竟是早已立著一道身影,抱著胳膊,一臉“我早就料到你要幹這事”的無奈表情。


    正是柳直。


    李象腳下一頓,差點崴了腳,滿臉無語:“你怎麽在這?”


    柳直一臉認命地歎氣:“少郎君但凡想溜出門,十次有九次要翻牆頭,卑職隻消巡守各處矮牆,總能堵到您。”


    李象幹咳兩聲。


    柳直苦勸道:“少郎君莫非,真要去禮部尋人晦氣不成?”


    “禮部亦處皇城之中,有禁衛值守,少郎君落罪之身,如何得入?”


    “況且陛下有旨在前:若有私逃,便廢您宗籍貫。少郎君當真不怕被廢去天家宗籍麽?”


    李象蹲在牆頭,居高臨下,半點沒把柳直的勸阻放在眼裏,反而一臉理所當然。


    “宗籍?廢便廢了。”他撇了撇嘴。自己巴不得那李二當真不顧親情呢。


    “我若事事畏首畏尾,怕這怕那,索性閉門縮在隆慶坊做個庸碌閑人便是。可如今寒門蒙冤,士林積弊沉屙,我既親眼所見,又豈能裝作視而不見?”


    柳直聽得頭都大了,連忙拱手苦勸:“少郎君!這朝堂規製、國子監簡試,皆是朝廷舊例,豈是您一人能扭轉的?您如今本就身處風口上,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何必非要拿自身前程,去替旁人強出頭?”


    “你這話便錯了。”李象立刻板起神色,擺出一副道義凜然的模樣,騎在牆頭,居高臨下開始說教:


    “天地有正氣,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眼見朝廷不公、皇帝偏私,寒門子弟十年寒窗卻無路進身,世家庸碌之輩反倒平步青雲。我輩若緘口不言、袖手旁觀,豈不是愧對聖賢教誨,愧對胸中浩然正氣。”


    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心裏瘋狂腹誹:天天拿著匕首在脖子上比劃,欺負老實人,莫非也是聖賢教誨?


    這般騎在牆頭的模樣,也實在看不出什麽浩然正氣。


    可他不敢當麵拆穿,隻能苦著臉連連搖頭,依舊死死攔在牆根下,半點不肯退讓,打定主意今日說什麽也不能放李象出去闖禍。


    他正想出言再勸,卻聽身後巷角,傳來一聲驚喜的呼喊:“尋到了!”


    柳直一愣,循聲轉頭望去,便見一名身著洗舊青布儒衫的國子監生員探出身來,目光落在牆頭的李象身上,滿眼欣喜,隨即回身朝著巷深處招呼:“諸位同窗,皇孫殿下在此!”


    話音落下,巷口人影攢動,在柳直和李象驚愕的目光中,巷子裏竟是陸陸續續,擠進了一群士子來,很快就把這個本就狹窄的小巷擠得水泄不通。


    “殿下怎在牆頭?”


    “笨!前門有禁軍把守,殿下自然隻能翻牆……”


    “殿下逾牆也要為我等尋個公道,實在是……”


    “快快快,來來,搭把手,接應殿下下來……”


    柳直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便被一群生員們給擠到了一旁。一群生員們七手八腳的將李象從院牆上接下來。


    “你……你們這是……”


    直到雙腳踏上堅實的地麵,李象還有些發懵。


    一眾士子圍著他,個個麵帶敬重,眼神裏卻滿是仰慕與懇切,再無昨日夫子廟前那般怯懦躲閃。


    宋慎之從人群中走出,對著李象深深一揖,神色鄭重:“殿下昨日於夫子廟前為我寒門仗義發聲,吟誦《正氣歌》,點醒我輩夢中之人。昨夜月下,我等輾轉難眠,彼此相約,決意不再怯懦。”


    “我等知曉殿下有心前往禮部,為國子監簡試不公、門閥壟斷取士之事陳情,便結伴尋至隆慶坊,總算在後巷尋到了殿下。”


    董季明緊隨其後,拱手朗聲道:“我輩寒窗苦讀十數載,論才學不輸世家子弟,卻隻因出身寒門,便被死死擋在監試名錄之外,報國無路,進身無門。”


    “往日我等畏於權貴,不敢言語,如今受殿下正氣感召,已然看破得失。縱使觸怒孔祭酒,得罪世家高門,甚至被逐出國子監,我等也願前往禮部,據實陳情!”


    周遭一眾士子紛紛躬身行禮,附和道:“是殿下讓我等知曉,天地有正氣!我等不願庸庸碌碌!縱是前路坎坷,我等也願一搏!”


    巷間人聲雖不算高亢,卻字字堅定,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一旁的柳直早已看呆了,原本隻是皇孫一人不安分,憋著要去禮部惹禍,自己拚盡全力還能攔一攔。現在倒好,莫名直接聚攏了幾十名國子監生員,鐵了心要跟著一起鬧事。


    這哪裏還是闖禮部?這分明是聚眾強闖皇城!


    柳直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擠上前去:“少郎君,萬萬不可!您若是帶著這群儒生強闖皇城,這罪名……”


    強闖皇城?李象眼睛一亮。這罪名……聽上去很誘人的樣子啊!


    但……他眼中眸光微閃——自己作死,倒是無妨。可這些不請自來的寒門士子,若是自己裹挾了他們,豈不是也要連累他們?


    想到這裏,李象收斂了心底的小算盤,邁步上前,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心意,李某心領了。”他神色誠懇,語氣鄭重,不似往日那般故作端架子,反倒透著幾分真切。


    “我知諸位心懷不平,不甘被門第壓製,願舍身陳情,這份風骨氣節,已然勝過無數屍位素餐的朝廷官員、世家子弟。”


    “但皇城不比坊間。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孤身前往禮部陳情,他們也不能拿我如何。”


    “可諸位皆是國子監在冊生員,身負學業前程,家中多有親人期盼。若是跟著我成群結隊闖入皇城,一旦被安上聚眾非議朝製、驚擾門禁的罪名,輕則除名學籍,禁錮終身不得科考,重則連家人鄉裏都要受牽連。”


    李象望著眾人,語氣愈發懇切:“你們有正氣、有膽魄,何苦陪我一同踏這險途?此事由我一人擔下便可。”


    “我獨自去禮部衙署遞狀陳情,揭露國子監簡試壟斷、取士不公之弊。諸位隻需安心歸監,靜候消息即可,不必陪我冒殺身毀途之險。”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替他們的前程、家人著想,半點沒有利用他們造勢的私心。


    一眾士子當場怔住,隨即眼底紛紛泛起熱意。


    宋慎之上前一步,深深長揖,語氣動容又帶著幾分執拗:“殿下體恤我等寒門子弟,不忍連累我輩前程家室,這般仁心高義,我等怎能不知?”


    “隻是昨日夫子廟前,殿下與滿朝大儒、世家生員對峙,孤身一人為我寒門鳴不平,不惜忤逆祭酒、不懼聖心遷怒。殿下肯為我等舍身犯險,我等又豈能貪生怕死,躲在身後讓殿下獨自扛下所有風雨?”


    他眼眶早已泛紅,上前拱手顫聲道:“往日我等怯懦畏縮,遇事隻知隱忍退讓,不敢出頭。是殿下一首《正氣歌》,點醒了我輩讀書人胸中氣節。如今危難在前,若我等袖手旁觀,任由殿下一人前去禮部涉險,往後何以麵對聖賢書,何以麵對自己的本心?”


    董季明更是一臉剛毅,抱拳沉聲道:“殿下不必再勸。我等昨夜月下相約之時,便早已想好退路,早已將得失前程置之度外。”


    說到此處,他稍稍一頓,看向李象,語氣帶著幾分歉意與決然:“實不相瞞,我等尋到殿下之前,早已做了分派。”


    李象聞言一怔:“……什麽?”


    董季明繼續道:“我等分出大半同窗,已然先行動身。此刻恐怕早已到了宮門之外。”


    “留下我等這一撥人,隻為尋到殿下,阻止您為我等涉險。”


    宋慎之接口鄭重道:“還請殿下在此暫待。殿下待我等以大義,我等便隻能報之以赤誠。”


    “今日之事,不是殿下一人之事,是我等天下寒門士子之事。縱使最後被除名學籍、禁錮科考,甚至遭朝廷重罰,我等也心甘情願,絕不後悔。”


    “絕不能讓殿下一人,替我寒門扛起所有罪責與非議!”


    話音落下,全場士子齊齊躬身:“請殿下在此相候便是,我等,絕不獨善其身!”


    “我……”


    目瞪口呆的李象,對上這一群義正嚴辭、一身正氣的學子。本該是熱血沸騰的場景,但李象隻覺得內心深處,又是一萬隻草泥馬飛奔而過。


    ……這群士子,居然拋下我,自己去作死了?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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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氣歌的威力還是過大了。”


    “難得裝一次伯夷,沒想到,居然激得人來截胡我作死……”


    李象當然不會坐視自己盡力拚來的作死機會被這一群寒門生員搶走。他帶著一肚子腹誹,一臉決然的跑出隆慶坊。眾生員與柳直挽留不得,隻能跟在他身後。


    當他帶著一大群人招搖過市,來到皇城根下的朱雀大街。


    遠遠望去,果然已有二三十名國子監寒門生員列隊立在門前,個個身姿挺拔,不肯退讓。


    幾名守門禁衛持戈攔在門前,麵色嚴肅,不停出言勸阻。還有一名身著五品官袍的禮部司官,正立在門階上,對著領頭的士子連聲訓斥,語氣帶著幾分威壓。


    “你等阻塞宮門,隻為說這等無稽之事?”


    “科舉之事,向由吏部考公員外郎負責。我禮部並無裁決斷案之職,又何故來尋我禮部?”


    “科舉雖為吏部之職,然則國子監,卻是禮部所轄……”一名生員道。“我等實有冤屈,還請閣下入內通報侍郎……”


    那官員麵色不耐,道:“侍郎日理萬機,豈有空閑理會爾等?”


    “爾等皆是國子監在冊生員,不在監中潛心治學,聚眾圍堵宮門,已是不成體統!”


    生員們一陣嘩然,還要懇求,那官員卻是不耐已極,怒喝道:“夠了!”


    “朝堂規製、國子監簡試舊例,皆為陛下允準,豈是爾等可以妄議?”


    “速速散去,如若不然,便以聚眾滋事論處,通通除名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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