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一下。”


    “請讓一下。”


    急救車穿梭在醫院的人群之中,鮮血淅淅瀝瀝流了一地,惹得人群中議論紛紛。


    薑明珠半跪在推車上,一下一下給病人做著心髒複蘇。


    病床上的年輕女人躺在血泊裏,薑明珠細白的手腕也被鮮血浸染。


    急救車很快被推進了搶救室。


    “血壓和血氧都不太好”,護士提醒。


    薑明珠手上動作沒停,“腎上腺素1毫克,靜推。”


    “是,薑醫生。”


    薑明珠看著越來越低的血氧和血壓,眉頭輕皺,室顫現象很明顯。


    她跳下急救車,“充電兩百焦,準備除顫。”


    接過護士遞過來的除顫儀,動作利落地上手除顫。


    一次除顫之後,病人的血氧和血壓稍稍恢複了些。


    “再來。”


    再一次之後。


    身邊的小護士跟著鬆了一口氣,“恢複竇性心律了。”


    薑明珠白淨的側臉被幾縷碎發擋住,語氣沉靜,“送手術室。”


    “聯係放射科的人,讓他們過來做ct,確認是否有腦出血。”


    “去叫胸外的周主任過來。”


    傷的這麽嚴重,肋骨一定斷了。


    小護士跟著薑明珠久了,動作也很利索,“是,薑醫生。”


    薑明珠用最快的速度洗手消毒,換好手術服。


    剛站上手術台,胸外的關係戶林美妍悠悠地走了進來。


    薑明珠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


    林美妍笑笑,“我今天替師父主刀。”


    “開始吧。”


    一旁的小護士有些為難地看了薑明珠一眼。


    薑明珠垂眸,開始介紹患者情況,“患者女,年齡26歲,身上多處明顯外傷。”


    “脾髒破裂,出血量60。”


    “顱骨骨折,肋骨骨折,刺入左肺。”


    她的語氣沉靜,卻聽的在場的人忍不住動容。


    這麽重的傷,一定是被人打的。


    薑明珠看了一眼放射科的人,放射科的副主任會意,“沒有發現腦出血的情況。”


    薑明珠聽完點頭,又低頭去檢查病人的傷口情況。


    林美妍聽她說完,衝著護士伸手:“手術刀。”


    小護士看了一眼薑明珠。


    薑明珠正在低頭清創止血,“再擠一下血袋。”


    小護士立刻照照辦。


    林美妍不悅地瞪了一眼護士,可手術室的護士畢竟不是胸外的,她也不好直接罵人。


    等薑明珠把幾處嚴重的傷口處理完,放下手裏的止血鉗,頭也沒抬,“麻醉科的人來了嗎?”


    瘦瘦高高的男人,麻醉科的科花,穿著白大褂走進來,用腳打開感應門,站上手術台,衝她一笑,“薑薑,我來了。”


    薑明珠看了他一眼,“開始吧。”


    女病人已經沒了意識,需要靠氧氣機輔助呼吸,隻能靠注射麻醉。


    等麻醉師點頭。


    林美妍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手術刀開始開胸。


    看了眼對麵那雙漂亮明亮的眼睛,沒什麽好意地笑:“聽說,這次晉升又沒有你。”


    “我都替你難過,薑明珠。”


    “你每天都快住在手術室了。”


    她說著輕蔑一笑,“還是升不上副主任醫師。”


    薑明珠沒說話,專注於麵前的清創,把患者身上明顯的創麵清理完成,抬眼看了一眼儀器上的數據。


    血壓和血氧的指標都不算好。


    手術不能拖太長時間。


    可林美妍心思不在手術上麵,手又笨,剛開始沒多久就誤觸了左心房上的靜脈。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濺了自己一臉。


    也濺了薑明珠一臉。


    林美妍一下慌了。


    薑明珠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放下手裏的紗布,“止血鉗。”


    “血包不要停,讓血庫繼續送。”


    她反應迅速,手上動作有條不紊,“這裏,清理幹淨。”


    “吸一下。”


    林美妍也害怕了,下意識聽她的,“是。”


    所幸沒碰到動脈,血很快被薑明珠止住。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出血量可控,薑明珠看肋骨刺入肺的程度不深,剩下的都由她一個人來做。


    她是普外出身,這種程度的手術對她來說沒什麽難度。


    她動作又向來麻利,三個小時,手術順利結束。


    女患者被推進了eicu。


    薑明珠出去之後,單手摘掉口罩,脫了自己的手術服扔到垃圾桶裏,一把拽過林美妍的領子,“不會就多學。”


    “人笨就多練。”


    “從醫學院到現在。”


    “就一點本事都沒學到嗎?”


    一點情麵也沒留,兩人身後跟著的護士和實習醫生都看呆了。


    林美妍當眾被下了麵子,自是不可能善罷甘休,“你倒是有本事,又會念書。”


    “那又怎麽樣?”


    “還不是評不上職稱。”


    冷哼一聲,“薑明珠,你還不明白嗎?這棟樓裏,最不缺的就是第一名。”


    “你再有能力又怎麽樣?”


    上學的時候,薑明珠就是京北大學醫學院的第一名。


    而且門門專業課和實操都是第一名。


    愣是在各路大神集聚的京北大學醫學院殺出了一條路。


    成績好又是大美女,自然格外受關注。


    私下裏被學院的學生稱為醫學院的掌上明珠。


    也算是個傳奇人物了。


    薑明珠鬆開她的領子,拿過自己的白大褂穿上,“不缺你不也是當不上。”


    說完她出了手術室,後麵的林美妍氣的直跺腳。


    從上學開始,薑明珠永遠都壓她一頭。


    不管是成績、還是長相,更讓她恨得是,這丫頭還和京北大學的法學院的院草大才子傅嶼森談了戀愛。


    那樣的高嶺之花,天之驕子,謫仙一般的人,愛她愛成那樣。


    關鍵最後薑明珠還把人給甩了。


    因為當年和傅嶼森分手,薑明珠也付出了徹骨的代價。


    3個小時的手術,薑明珠站的腿酸。


    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想回醫辦室躺一會兒。


    小護士陳子愛在她身後悄悄問:“薑醫生,那麽多外傷。”


    “有沒有可能是家暴。”


    薑明珠認識剛剛的女子,海城電子的少夫人。


    這也不是她第一次來醫院了。


    薑明珠看了她一眼,陳子愛乖乖閉嘴。


    “知道了,慎言慎言。”


    她哪兒都好,就是管不住這張嘴。


    高強度的注意力集中,讓薑明珠覺得頭疼。


    她拿了條毯子,窩在醫辦室的椅子上想休息會兒。


    剛閉上眼,陳子愛又從門外進來喊她:“薑醫生。”


    “檢察院的人來了。”


    聽到檢察院,薑明珠的睫毛不自覺抖了抖。


    “說要問話。”


    薑明珠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出神,“知道了,我馬上來。”


    她把腳伸進白色的洞洞鞋裏,站起來,摘下細白手腕上的發圈隨手紮起頭發。


    科主任突然推門進來。


    笑盈盈地看著她,“明珠,來。”


    “我有幾句話一直想和你聊聊。”


    早不聊,晚不聊,非要她去見檢察官之前和她聊聊。


    科主任輕咳一聲,自顧自走過去坐下,“明珠啊,明年的副主任醫師晉升。”


    “我很看好你。”


    他點到為止,薑明珠是個聰明人,不可能不懂。


    虛假到讓人惡心的嘴臉。


    薑明珠覺得頭更疼了,連著她的太陽穴,一突一突地疼。


    她輕笑了聲,免不了的諷刺,“是您看好我嗎?”


    “還是海城電子的小吳總很看好我?”


    “這麽看好我的您,這次職稱評定,讓那個什麽都不會的林美妍頂替我?”


    這次職稱評定,年輕人裏就隻有林美妍一個人升上了副主任醫師。


    科主任麵上掛不住,站起來拍桌子,“薑明珠,你不要得寸進尺。”


    “你如果敢亂說話。”


    “我保證你永遠也升不上副主任醫師。”


    說完還沒忘威脅:“不光副主任醫師,你在京北附院的職業生涯也將止步於此。”


    “海城電子,不是你我惹得起的。”


    “你好自為之。”


    說完怒氣衝衝地走了。


    薑明珠穿好白大褂,去了會議室。


    檢察院的人在會議室等著問話。


    她其實想過會在京北再次見到傅嶼森。


    也聽說過,傅嶼森畢業之後就進了市檢察院。


    幾年的時間,就做到了檢查一部的主任。


    成為了市檢察院最年輕的正科級領導。


    從回憶中抽神,她突然意識到,原來他們已經四年沒見了。


    薑明珠推開門,看見了他。


    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他坐在會議室正中心的椅子上。


    長相並沒怎麽變,依舊英俊過人,隻是氣質變得冷冽成熟了些。


    黑色碎發,皮膚白皙。


    黑色的檢服,服帖的穿在身上。


    手臂隨意搭著桌麵,雙腿交疊。


    低頭垂眸,骨感修長的骨節對著她的方向,正看著手裏的一份診斷證明。


    也許唯一沒變的就是,他還是那麽忙。


    那個時候兩人談戀愛,經常飯吃到一半,他就被電話叫走。


    一忙起來幾天都見不到人。


    倒比她這個醫學生還要忙。


    京北大學法學院和醫學院的人都知道,傅嶼森不是在忙工作,就是在哄女朋友。


    一身傲骨的男人,一有時間就變著花樣哄她。


    他抬眼看見來人。


    很快就垂眸,快到讓人看不出有任何異常。


    “坐”,公事公辦到有些冷漠的語氣。


    薑明珠雙手抄在白大褂裏,在他對麵的坐下。


    倒是傅嶼森身邊的兩位書記員多看了她兩眼。


    這樣的大美女,平常可不常見。


    書記員例行公事般開口詢問:“今天上午九點十三分,你們醫院接診了一位女病人,名字叫林媛,年齡26歲。


    “以上這些信息屬實嗎?”


    薑明珠平靜點頭。


    “病曆上顯示,林媛身上外傷很嚴重。”


    書記員看著她繼續問:“這些外傷,是否是人為?”


    “我不清楚”,薑明珠回答地很官方,“外傷的原因有很多...”


    “作為醫生,我無法斷定它是否是人為造成的。”


    “是嗎?”傅嶼森把手裏的筆隨手扔在桌上,抬眸看她。


    修長骨感的手指扣著手裏的診斷證明推到她麵前,“這是你們科主任給我的診斷報告。”


    “作為主治醫生,你認可嗎?”


    他的語氣冷冰冰的,和他們剛認識的時候無出有二。


    為了治他這副冷冰冰的樣子,她當初花了不少心思。


    後來的傅嶼森看見她,總是先笑起來,然後笑著去抱她。


    調侃般問她,薑明珠,今天我這麽笑,你滿不滿意。


    薑明珠回神去看麵前的診斷證明。


    上麵寫明了,所有的傷口都不排除患者自身造成的可能性。


    還把一些傷不露痕跡地寫的輕了些。


    畫蛇添足、掩耳盜鈴。


    真是個十足的蠢貨。


    這麽點把戲,在傅嶼森麵前無異於跳梁小醜。


    “不認可”,薑明珠聲音利落清晰,“造成外傷的原因有很多。”


    “不排除人為。”


    “也不排除外力。”


    “也不能排除患者自身的原因。”


    她這句話說的很聰明。


    但傅嶼森太了解她。


    當初在一起的那幾年,這丫頭的脾氣秉性他摸得很清楚。


    她想明哲保身,他當然看的出來。


    但傅嶼森並不打算就此罷休。


    他走到她麵前,“薑醫生,你的意思是,軟組織挫傷,肋骨斷了三根。”


    “腰部骨折、指骨被掰斷。”


    “顱骨骨折。”


    “都有可能是她自己摔的。”


    他突然笑了聲,抬手關了執法記錄儀。


    兩位書記員立刻站起來,“領導,這不符合...”


    傅嶼森抬手製止兩人,靠著會議室的圓桌,和麵前的姑娘平視,“薑明珠,幾年不見。”


    他舉起那張診斷證明,“拿我當鬼糊弄?”


    薑明珠抬眸對上他的眼睛,直視他,又想起了那句偶爾會在她腦子裏閃現的話。


    年輕的時候遇見了太過驚豔的人。


    所以之後的日子裏,她總是有太多遺憾。


    “我就算說了。”


    “你們敢查嗎?”


    她看著男人純粹的黑眸,話茬越來越硬,“這不是她第一次進醫院。”


    “那麽多次住院記錄,如果你想查不可能查不到。”


    “至於證詞”,她笑了笑,“我以前也說了,然後呢?”


    “每次還不是不了了之。”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麵,“每次她都會被送到這家醫院。”


    “因為海城電子是醫院的股東。”


    她一句一句,都直戳人的心窩。


    傅嶼森看著她,她和他記憶中的姑娘漸漸重合。


    她漂亮、幹練。


    亦正直、善良。


    獨獨那雙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似乎能勾魂、攝魄。


    讓你不經意間淪陷。


    他當初就在這雙漂亮的眼睛裏淪陷,無法自拔。


    隻是此刻眼裏的光芒卻不再閃耀。


    一點點暗淡下去。


    “所以”,她勾唇輕笑,“真相,在權貴麵前。”


    “重要嗎?”


    她明明在笑,聲音也很平靜。


    卻讓傅嶼森聽出了幾分絕望感,一種跌落穀底被傷透了之後的絕望感。


    “重要。”


    薑明珠垂眸的瞬間,聽到了簡單利落地兩個字。


    抬眸正好對上男人沉靜的眼神。


    卻壓不住骨子裏的張揚。


    “權貴?”他微微挑眉,低笑,“我就是權貴。”


    “你忘了嗎?”他偏頭喊她的名字:“薑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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