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希沒法再不承認,隻能改口:“我...我就是想嚇唬嚇唬她。”


    傅嶼森扔了手裏的筆,身體向後靠,靠在了椅背上,“你動手打陳千千。”


    “又讓人掰斷了她的手指。”


    “醫院的診斷證明顯示,陳千千右手兩根手指骨折。”


    “屍檢報告顯示,陳千千的肩胛骨,肋骨,麵部頜骨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這些傷都是生前造成的。”


    “你說這是嚇唬嚇唬對嗎?”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卻讓鄧希無地自容,也沒有任何反駁的空間。


    鐵證麵前,再強詞奪理,也無異於蜉蝣撼樹。


    此刻的京北金牌刑辯,坐在對麵,坐如針氈。


    早知道不接了。


    簡直是砸他的招牌。


    他每次碰見這個傅嶼森,準贏不了。


    傅嶼森轉移視線,去問坐在左側的女孩兒,“被告人夏琳。”


    “是誰讓你掰斷了陳千千的手指。”


    夏琳低著頭,把手指指向身邊的鄧希。


    鄧希也不裝了,“你別血口噴人,你個賤人。”


    “你花我錢,拿我東西的時候,可不是現在這副嘴臉。”


    “被告人,肅靜!”


    法警上前,把她按住,按了回去。


    鄧希母親一直朝著女兒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多說。


    “為什麽?”傅嶼森繼續問夏琳。


    夏琳還是不敢看鄧希:“因為鄧希有一次看見了江淮之在看陳千千彈鋼琴。”


    “所以...所以後來就讓我們掰斷了她的手指。”


    “讓她以後再也沒辦法給江淮之彈鋼琴。”


    “在哪裏?”


    “音樂教室。”


    這幾句供詞,和視頻裏那句質問,你以後還給不給江淮之彈鋼琴,正好吻合。


    “你胡說八道”,鄧希知道自己處境不好,情緒越來越激動:“我沒有。”


    “這些照片,是從你的手機裏恢複的”,傅嶼森抬手翻頁,大屏上出現了幾張打碼的照片。


    都是陳千千被拍的裸照。


    陳千千被按著動彈不得,依稀可見掙紮的痕跡。


    鄧希傻眼了。


    拍照片的那部手機,她明明扔了。


    照片也都刪了。


    怎麽會還有...


    一直沉默的周瑩終於找到了機會,急於立功爭取寬大處理,立刻道:“照片就是鄧希拍的。”


    “她說讓我們按住陳千千,然後給她拍裸照。”


    “還要發到網上,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的裸照。”


    “還威脅陳千千要告訴江淮之。”


    “還說...說”,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難以啟齒,“要找人強奸她。”


    “讓她再也不可能和江淮之在一起。”


    “讓江淮之嫌棄她,嫌她髒。”


    這些,夏琳在看守所的時候倒是沒說。


    牆倒眾人推,大難臨頭各自飛。


    傅嶼森倒沒覺得意外。


    辯護律師做最後的掙紮:“合議庭,這些隻是單方麵的口供,孤證不立。”


    “疑罪從無。”


    “這些口供,我方不能認可。”


    陳盈一聽律師的那句不認可,又有些著急。


    薑明珠安撫她:“核心證據已經確認了。”


    “證言認可不認可,意義都不大。”


    陳盈沒懂。


    薑明珠繼續說:“隻要法院認可能夠定罪的證據,就可以。”


    “照片是從她的手機裏恢複的,視頻裏的人也證明是她,這些都是鐵證。”


    “她賴不掉的。”


    這還是她以前在法學院羅教授的課上聽的。


    她當時真的認真地聽了。


    薑明珠本來就是個認真的姑娘。


    有時候會認真到,忘記自己是來追人的。


    傅嶼森聞聲看他:“辯護人,你現在還認為。”


    “陳千千跳樓的結局,和被告人鄧希的行為沒有任何關係嗎?”


    辯護人不說話了。


    他也沒法說話。


    說什麽都是狡辯。


    最後傅嶼森拉過麥克風做最後的陳述:“被告人鄧希,在學校長期霸淩欺壓同學陳千千。”


    “因記恨陳千千品學兼優,並主觀認為陳千千搶走了自己喜歡的人。”


    “對陳千千展開了長達兩個月之久的校園霸淩。”


    “包括辱罵,毆打,恐嚇、故意傷害。”


    “京北附中的校長礙於鄧希家的權勢,並接受了鄧希母親的賄賂。”


    “多次明示、暗示、甚至施壓學校各級領導和老師,忽視此事,並次次試圖大事化小。”


    “最終”,傅嶼森眼神暗淡了些,“陳千千在多方求助無門之後,又裸照的威脅壓力之下。”


    “選擇跳樓自盡。”


    人總是對鮮活生命的流逝,對於善良的泯滅心懷遺憾。


    傅嶼森是政法工作者,也是普通人。


    客觀之外,也會被情緒裹挾。


    “鄧希,現在你覺得,江淮之最嫌棄,最討厭的人是誰?”


    他還是為陳千千扳回了一局。


    鄧希很明顯表情變得痛苦起來。


    雙手緊緊地握著。


    往日的那種囂張和優越感瞬間碎了滿地。


    他垂眸調整片刻。


    “被告人鄧希的霸淩行為,和被害人最終跳樓的結局之間,有著明顯、直接的因果關係。”


    “且被告人鄧希認罪態度惡劣,調查階段對抗調查。”


    “拒不交代事實,威脅、脅迫證人,使證人不願意出庭作證。”


    “無認罪悔罪表現。”


    “其犯罪行為違反了刑法第232條,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但考慮到鄧希是未滿十八周歲的未成年人,適用刑法第十七條對於未成年人犯罪的規定。”


    “對於犯罪的未成年人,適當從輕或減輕處罰。”


    “我院建議,對被告人鄧希量刑有期徒刑十年。”


    “被告人周瑩,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夏琳,有期徒刑三年。”


    “另外,檢察院申請,對鄧希母親,京北附中的校長行賄受賄的行為追責。”


    鄧希母親聽到十年,心裏稍稍鬆了一口氣。


    “沒事兒,希希別怕。”


    “咱們上訴,咱們繼續上訴。”


    陳盈站了起來,扒著欄杆情緒激動:“為什麽...為什麽不是死刑?”


    她想衝進去,被法警帶離了法庭。


    被帶出去的路上,嘴上還喊著:“為什麽?”


    “她害死了我女兒,為什麽不讓她償命。”


    “殺人難道不應該償命啊。”


    “為什麽要對這個殺人犯網開一麵。”


    薑明珠知道,法律對於未成年犯罪就是網開一麵的。


    十年,已經是頂格了。


    最後法官當庭宣判。


    判處鄧希有期徒刑八年。


    夏琳三年。


    周瑩兩年。


    比傅嶼森提的量刑建議還少了兩年。


    陳盈不解,無奈,憤怒,她在外麵等著傅嶼森出來,“為什麽隻有十年?”


    “為什麽?”


    陳盈怎麽無法接受,“傅檢,我女兒命都沒了。”


    “為什麽才判她十年?”


    “她不應該給我女兒償命嗎。”


    她擋住傅嶼森,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紅著眼睛又問了一遍:“殺人難道不該償命嗎?”


    眼淚滑落,“她們有什麽臉上訴。”


    唐穗歎氣,勸她:“請您冷靜。”


    傅嶼森示意法警鬆開她,“陳女士,作為檢察官,我們會追求司法公正。”


    “但也會恪守程序正義。”


    “請您理解。”


    “法律就是法律。”


    “不會以任何人的意誌為轉移。”


    “它會維護好人的權利。”


    “也賦予了壞人抗辯的權力。”


    “疑罪從無,這就是原則。”


    “對未成年人網開一麵,從輕處理,是法律規定。”


    “不會因為你,因為我,因為任何人不滿意就改變。”


    “至於您說的鄧希要上訴。”


    他站的很直,聲音沉靜,“維護程序正義,也是司法進步不可或缺的一步。”


    “所以呢?”陳盈的眼淚已經模糊了雙眼。


    傅嶼森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麽冷情,“我們會抗訴,會為陳千千再爭取一次。”


    “會為她爭取到最公平的判決。”


    “但我無法和您保證最後的結局。”


    薑明珠聽到這兒,有些不忍心。


    就算抗訴,十年也是頂格了。


    陳盈也後知後覺。


    不管抗訴能不能成功,千千都不會再回來。


    她永遠失去了她的女兒。


    失去了她的千千。


    她跌坐在地上,放聲地哭。


    懷裏還抱著女兒留下的那幅畫。


    薑明珠在她麵前蹲下,拍拍她的肩膀,“陳盈,她會理解的。”


    陳盈抬頭,眼中浸滿眼淚,仿佛有千言萬語,都化成了無聲的悲傷。


    薑明珠還是沒忍住抱了抱她,“千千很愛你,不會怪你的。”


    “我們都盡力了。”


    清明節當天。


    陳千千的葬禮在殯儀館舉行。


    薑明珠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小裙子,帶著肖揚和傅嶼森一起去參加了葬禮。


    她把包好的一捧麥穗花束放到陳千千的靈堂。


    彎腰淺淺鞠了個躬。


    花束上麵別了一張卡片。


    用娟秀的字跡留下了兩句話:希望你握緊手裏的麥穗,勇敢的穿過整片麥田。


    願你來生成為更勇敢的姑娘,成為更幸福的人。


    肖揚站在薑明珠身邊,同樣穿了一身黑色衣服,胸前別了一朵白色小花。


    零星有京北附中的同學和家長,來送陳千千。


    陳盈看見他們,走過來,看著比那天平靜了很多,“薑醫生,傅檢,謝謝你們來送千千。”


    薑明珠拍拍她的手,希望能安慰到她。


    出了靈堂,傅嶼森和陳盈說:“我們會抗訴,但是結局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他這句話說的很中肯。


    “鄧希是未成年人,判死刑沒有可能。”


    隻不過是多兩年,少兩年的事情。


    “但是這件事會跟隨她的一生,我們會把她作為重點人員,終身監控。”


    陳盈的笑容也平靜了很多:“不管怎麽樣,都很感謝你們為千千所做的一切。”


    “以後有什麽打算嗎?”薑明珠問她。


    判決現在已經出來了。


    就算抗訴,下次庭審也要過段時間。


    陳盈笑笑,有釋懷,也有不甘。


    “我打算辭掉工作,帶千千的骨灰去新疆。”


    “帶她去看看雪山,去看看賽裏木湖。”


    “我以前總是太忙了,沒有時間陪她。”


    忙到女兒受了委屈都沒有被發現。


    說著情緒又有些收不住,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裏源源不斷地擠出來。


    薑明珠沒再多說什麽,生活還要繼續。


    她總要自己走出來。


    自己釋懷,和自己和解。


    和傅嶼森往外走的時候,他們迎麵碰見了江淮之。


    身邊站著他的父母。


    少年麵容清秀,眼眶卻是紅的。


    一襲正式的黑色西服。


    雖然是高中生,但是江淮之身高腿長,身形修長。


    穿著西服很合身。


    肖揚也看見了江淮之。


    他突然回憶起之前和江淮之打過一場籃球。


    結束後,很多女生給他遞水,他都沒喝。


    朝著場邊走。


    當時鄧希就站在場邊。


    手裏也拿著瓶水。


    大家都以為他是去找鄧希的。


    結果他走到場邊,直接越過鄧希,上了幾節樓梯,嫻熟地搶了一個在看書的女孩子的水杯。


    女孩子瞪他,臉上掛著嬌俏的笑,想把水杯搶回來。


    剛搶到水杯,嬉鬧間又被江淮之拽了馬尾。


    那是肖揚第一次見陳千千。


    在眾人眼裏詫異的場景。


    卻是江淮之和陳千千的日常。


    他們自幼相伴長大。


    他們之間,就差最後那一層窗戶紙。


    肖揚走過去,拍拍江淮之的肩膀,“節哀。”


    江淮之走進去靈堂,把一封很漂亮的信,和一張他和陳千千的拍立得合照。


    放在了一捧鮮花上麵。


    照片裏是炎熱的夏季。


    少年的胳膊搭著少女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籃球。


    女孩子紮著高高的馬尾。


    對著鏡頭笑的明媚燦爛。


    那是他們青春中最美好的樣子。


    少年摟著他心愛的姑娘,笑得意氣風發。


    拍立得背麵,勁秀淩厲的筆跡留下了一句話:愛是一場綿延不息的浪潮,我的眼睛卻永遠無法再直視你的心跳。


    他捂住臉,紅著眼眶,淚珠從指間溢出滑落摔到了地麵上。


    “再見,千千。”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許我明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瑤瑤一下也不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瑤瑤一下也不扛並收藏許我明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