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在笑,夏園卻覺得他一點也不開心。


    對上那雙純黑的瞳孔,深不見底,卻又魅力無邊。


    她垂在身側的手突然握緊,心髒像是極速下墜。


    失重感一下襲來。


    黑框眼鏡下的睫毛顫了顫。


    她垂眸轉身,平複她的心跳,“我還是給你衝個蜂蜜水吧。”


    等她端著蜂蜜水回來,季雲瀾已經睡著了。


    她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上。


    又把被子拉過來給他蓋上。


    她突然注意到,他的眼尾有些紅。


    是喝酒導致的嗎?


    還是哭了。


    她總覺得他今晚不是很開心。


    季雲瀾鼻梁高高的,卷卷的睫毛很長很濃密。


    偏偏鼻子生的很秀氣,五官端正,皮膚也很白。


    夏園想,他真是個漂亮男人。


    沙發上躺著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夏園早早地就醒了。


    她看了一眼空掉的床,季雲瀾已經起來了。


    她走出去了找了一圈,也沒看見。


    “姐夫去後山跑步了”,夏浩從外麵喘著氣回來。


    “你怎麽知道?”


    夏浩累的半死不活,“因為我也去了。”


    夏園沒想到,“你起這麽早,去跑步?”


    夏浩挺直了腰板:“對,姐夫說了,年輕人不能賴床,要保持良好作息。”


    “你倒是挺聽他的。”


    “當然,姐夫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一人單挑龍哥。”


    “姐,姐夫早起跑了5公裏,都不帶喘的,體力真是...”,他說著舉起大拇指,意有所指,“姐,你真有福氣!”


    “......”


    夏園反應過來,抬手要打他,夏浩先一步跑了,跑回了房間。


    她去廚房衝了兩碗藕粉,裝在保溫盒裏,去後山找季雲瀾。


    她們這個鎮就建在山裏,後山有個觀景平台,冬天可以看日出雲海。


    日出的時候很漂亮。


    他已經跑完了,衝鋒衣脫到一邊,穿著件衛衣,靠著觀景平台的木質圍欄站著。


    夏園走過去,“早!”


    季雲瀾回頭,也衝她笑,“早。”


    夏園端了一碗桂花藕粉,“藕粉我們這裏的人自己用蓮藕做的。”


    “要不要嚐嚐?解酒暖胃的。”


    季雲瀾接過來喝了一口。


    笑了。


    他發現夏園的手藝是真的好,不管是麵還是菜,哪怕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藕粉,經她手一做,味道準保不會錯。


    他也不是沒喝過藕粉,可就是覺得她做的這碗更好喝。


    季雲瀾都懷疑她是放了什麽秘方。


    “好喝”,他不吝嗇地誇她。


    季雲瀾仰頭把整碗藕粉喝光,放下碗,他著這裏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你們這兒空氣一直都這麽好?”


    “我們這兒隻剩下空氣好了。”


    夏園看見他把手機隨手扔到了圍欄上麵,上麵還放著方舒月的電子婚禮邀請。


    應該是把bgm關掉了,沒有聲音,隻有畫麵的跳動。


    他昨晚不開心,應該就是因為這個吧。


    “季雲瀾”,她叫他的名字,視線卻看向山中。


    “你很喜歡方小姐嗎?”夏園站到他身邊問他。


    季雲瀾是真拿她當朋友,也沒藏著掖著,“怎麽說呢。”


    他的視線也看向山中的薄霧,“我和舒月從小就認識。”


    “她是第一個,我感覺和別人不一樣的女孩兒。”


    在他的情感萌芽期,他身邊最漂亮,最好看、出現也最頻繁的女孩子就是方舒月。


    他想到以前,閑適散漫的笑掛在唇邊。


    也勾起了以往的回憶,“其實舒月小時候很可愛,也沒有現在這麽偏激任性,她總是跟在我和傅嶼森後麵。”


    “一個小丫頭片子,我們不愛帶她玩兒。”


    “她就哭,哭著追一路。”


    “哭到最後,我和傅嶼森實在受不了,隻能帶著她玩兒。”


    帶著帶著也就習慣了,三人就漸漸成了個小團體。


    想到方舒月小的時候,季雲瀾禁不住皺眉,“那可絕對是個哭包。”


    “不對,哭神!”


    “孟薑女厲害吧,能把長城哭倒。”


    他說著不自覺就笑了,“她比孟薑女還能哭。”


    說起方舒月,他的臉上都是純淨的笑意。


    當年在湖州古鎮那一眼實在太過驚豔。


    夏園到現在為止,都對他身上這這種陽光真誠、意氣風發的少年氣如此癡迷。


    她一次離他這麽近,靜靜地聽著他說話:“但是舒月喜歡嶼森。”


    “後來嶼森和明珠在一起,她受了不小的刺激。”


    “她家裏也遭遇了一些變故,變得越來越任性。”


    “再加上和她們家裏賭氣,就找了個所有人都不喜歡的人嫁了。”


    ,“她就是賭氣結婚,長不了。”


    “我都認識她多少年了,比她媽都了解她。”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她,你喜歡她。”夏園問他。


    就算他們在一起,她也會祝福他們。


    夏園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她真心希望季雲瀾能得償所願。


    季雲瀾手裏拿著一根草,慢慢折進手心,“隻能說,有緣無分吧。”


    “我那天其實是準備和她說清楚”,季雲瀾沉默了片刻,也認真了片刻,“結果就是那天,她告訴我她結婚了。”


    “是不是覺得很荒唐。”


    他自己都覺得特荒唐。


    “我這人很有原則,既然結婚了。”


    “在我這兒,就結束了。”


    他不可能去插足人家的婚姻。


    再喜歡,也結束了。


    感覺不能越過他的原則。


    這是作為國家公職人員的必修課——生活作風問題。


    “算了,別說我了。”


    “說說你吧,你喜歡什麽樣的?”季雲瀾笑著問她。


    “等我以後碰見合適的,給你介紹。”


    “我們檢察院優秀青年多得是。”


    季雲瀾想到自己手下那些單身優秀青年:“保準能給你挑到滿意的。”


    “到時候,咱倆以性格不合適把婚一離。”


    “我們家的人也說不出什麽。”


    他說著,偏頭衝她笑,“我再替你解釋一下咱們倆就是純合作關係,這事兒就成了。”


    可是我喜歡你這樣的。


    夏園隔著厚厚的鏡片看他的側臉,在心裏想。


    在他扭頭再次看她的時候轉頭回去,對著山間清新的空氣喊:“當然喜歡長的帥的。”


    “有錢的。”


    “脾氣好的。”


    “人緣好的。”


    “行,我知道了。”


    季雲瀾聽著的她的標準,樂了,“喜歡我這樣的?”


    夏園心裏一顫,臉上還是笑了起來,“少自戀了。”


    “你還真是自信。”


    “這是你最大的優點嗎?”


    季雲瀾笑起來,“算是吧,我從小就是社交悍匪。”


    笑著指了指自己,“大院裏著名的社交悍匪。”


    “沒事兒,我照著我這標準給你找!”


    “難是難了點,但沒有我季雲瀾做不到的。”


    夏園笑,那股酸酸的感覺再次攻擊她,勾唇淺淺地笑,“那就謝謝你了。”


    “哎,說謝謝就見外了啊”,他覺得夏園性格好,和她聊天的時候不費神,很舒服,“咱們倆也算是戰友了,客氣什麽!”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林擎川打過來的。


    “幹嘛?”山裏蘋果手機信號不好,他按開了免提。


    “舒月的結婚請帖已經送到我這兒了啊,何遇也收到了。”


    大學的時候,方舒月雖然是學妹,但是因著傅嶼森和季雲瀾的關係,和他們寢室另外兩個人玩的也很不錯。


    “你要不要去?”林擎川的聲音大的堪稱噪音。


    “我去個蛋。”


    他的胳膊撐著木質的觀景平台上,也不避諱夏園,“去看我喜歡的女人嫁給別人?”


    “我是受虐狂嗎?”


    “少在這兒惡心我。”


    林擎川切了聲:“不是受虐狂你給人紅包。”


    季雲瀾欠欠兒地笑,“那是給傅嶼森的,他沒福氣。”


    “誰讓他不去要。”


    “你真不去?”林擎川又問了一遍。


    “掛了。”季雲瀾懶得搭理他。


    “哎,等等。”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林擎川在那頭問。


    “我不回去了。”


    季雲瀾把手機拿到嘴邊,衝著他喊:“我覺得這山裏挺好,我就在這兒歸隱山林。”


    “避世了您!”


    “過點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


    林擎川在那頭罵了他一句,又忍不住樂,“行,那我就說你失戀又失智出家了。”


    “隨便!”


    季雲瀾看著絲毫不在意。


    “傅嶼森什麽時候回來?”林擎川操心完了這個,還得操心那個。


    “咱們年底得聚聚啊!”


    “那你問他,問我幹嘛?”


    林擎川吼他:“我他媽要是能打通他的電話還用問你?”


    季雲瀾現在說話禪裏禪氣的,“施主,他修完了他那自來水,自然就回來了。”


    “......”


    “他就就算舍得你。”


    “也舍不得他老婆。”


    “還有事兒沒?”季雲瀾嫌他特吵,傷害他的聽力。


    “有事一次性說。”


    “沒事兒掛了啊。”


    林擎川最後還沒忘開他玩笑:“哎,你的新婚老婆怎麽樣。”


    季雲瀾正好舉著手機,看到微信裏夏園的微信名,笑了起來,隨口回他:“對我挺好的,也不總打我。”


    “......”


    “季雲瀾。”


    掛了電話,聽見夏園喊他。


    轉頭過去。


    她突然認真地看著他。


    “你不要在外麵敗壞我的名聲。”


    “......”


    季雲瀾看著她這副呆呆萌萌的樣子,帶著眼鏡,像個生氣的高中生。


    靠著欄杆笑,“行,我下次注意。”


    他嘴上說著不去,但還是提前走了。


    他和夏園約好,回京北的時候在京北機場匯合。


    夏園並沒問他去幹什麽,她知道他們之間的界限。


    她並不是他真的妻子,沒有立場問他去幹什麽。


    如果她問了,她就越界了。


    如果她越界了,他們之間也就結束了。


    送他走的那天,夏園開夏浩的車送他去重慶江北機場。


    沒讓他再坐那個他嫌棄的小巴車。


    季雲瀾以前不知道,她還會開車。


    到了機場,夏園把他送了進去。


    在登機口和他說再見:“一路平安。”


    她沒問他去哪兒,隻說了一路平安。


    “走了”,他拎著行李箱往裏走。


    夏園又喊住他,“對了,那我到了京北聯係你?”


    “行。”


    看到他點頭,她繼續道:“我會把機場出口發到你微信。”


    “我們在出口匯合。”


    季雲瀾懂她的好意,是怕他們家的人知道他們沒一起回去。


    她一向挺細心。


    “謝了,回見。”他笑著看她。


    那坦坦蕩蕩的笑意,裏麵沒有不舍。


    沒有情感。


    隻有對朋友的正常情緒的表達和客套。


    和夏園的笑不一樣。


    夏園覺得自己的笑一點也不坦蕩。


    她彎了彎唇,很認真地說:“再見。”


    一如以往的每一次。


    她會把每一次,都當成最後一次那樣認真。


    這樣到最後,她也能好好和他告別。


    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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