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半張皺巴巴的糧票蹲在供銷社門檻邊納鞋底,納到第三層粗麻布的時候,院角堆著的空玻璃罐被巷口刮來的熱風刮得叮鈴轉,穿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的陳硯攥著半卷剛印好的供銷社夏季布票,後頸沾著點曬出來的薄汗跑過來,他把印著小麥花紋的布票往我膝頭一放,彎腰撿了片落在我鞋麵上的梧桐葉,說今早往郊區收雞蛋的老周伯蹲在飼養場的泥牆根歎氣,他守了半輩子的竹編筐手藝,往年開春農忙,村裏家家戶戶都要找他編新的竹筐裝稻種,進城趕集的人也願意拎他編的細竹籃裝菜,這兩年公社統一發塑料菜籃子,耐摔還便宜,五毛錢就能拎一個,不少人拎去河邊洗菜沒拿穩掉在石頭上磕出印子,擦一擦照樣用,可老周伯攢了小半年編出來的二十多個細竹菜籃,還有堆在他家西屋的上百個竹編涼席、竹編蟈蟈籠,全堆在牆根底下被太陽曬得竹篾發脆,再過半個月入伏天的梅雨季一來,擱泥牆根的竹器吸了潮就要長綠黴,老周伯打算給他家明年要出嫁的小閨女攢的陪嫁錢,眼看著就要跟著這堆磨得發亮的竹篾爛在泥地裏。


    我把錐子往納了一半的鞋底裏一插,拍了拍褲腿上沾的梧桐碎葉就跟著陳硯往村西頭的老周家走,土坯院門推開來就聞見滿院子新削出來的竹篾的清香氣,老周伯蹲在西屋門檻邊,手裏攥著半塊打磨竹篾的細砂紙,旱煙袋的火星子被門縫鑽進來的熱風刮得明滅不定。他編竹器是傳了三代的老規矩,選竹得選後山坡背陰處長了七年的水竹,竹節勻勻細細,削出來的篾子薄得能透光,編菜籃的時候打底用三指寬的厚篾子兜住底,四周繞三十圈細篾子擰成辮紋,拎二十斤的稻種提手都不會晃,編出來的細竹籃用得久了,竹篾子磨出暖潤的包漿,往河裏一浸半點兒水都滲不進去,連裝剛蒸好的玉米饃都不沾潮氣,老周伯還總愛在菜籃的提手拐彎處編兩朵細碎的小桂花,編得密匝匝的,拎久了手都磨不著。前兩年我找他編過一個小號的竹籃,天天拎著去供銷社打醬油,用了快三年,籃身連個鬆的篾口都沒有,竹麵上磨出來的亮澤看得人心裏軟乎乎的,可這兩年大隊裏的年輕人下工了就拎著花花綠綠的塑料籃子,路過老周伯的竹器攤掃一眼就走,說竹籃好看是好看,編起來費功夫還貴,塑料籃子摔多少次都不爛,買回去扔在牆根底下也不心疼,老周伯蹲在攤邊守了整整半個月,一個竹籃都沒賣出去,煙袋鍋子都比之前多燒了半斤煙葉。我指尖摸著竹籃沿上編得精致的小桂花,忽然想起前陣子來我們這兒收山貨的省城來的女同誌,說她們單位最近要搞職工夏季福利,不少女同誌總愛用那種硬塑料的手提袋裝針線、裝給孩子帶的小零食,硬邦邦的硌得手腕疼,要是能把這些老竹編做些貼心的小改動,再配點我們家織的粗棉布襯裏,肯定比硬塑料袋子受歡迎。


    我們當天就把堆在西屋的上百件竹編全挪到村頭老槐樹下的空曬場,找了曬得軟實的米白色粗棉布,用草木灰染成淡淡的暖黃色,照著竹籃的形狀裁出大小剛好的襯裏,邊上縫上細細的布帶子係在籃沿邊,既能兜住掉出來的碎花生米、縫衣服的小紐扣,洗完菜拎著濕抹布擦籃身,也不怕水滲進去打濕了竹篾,連竹籃內壁蹭到的菜汁油汙,把襯裏拆下來洗兩次就幹淨了,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樣為了擦竹籃縫裏的油汙,蹲在河邊搓半個鍾頭都搓不幹淨。之前老周伯編的竹涼席總有人說睡上去太涼,入伏天出了汗粘在身上容易夾頭發,我們就找了織剩下的藍白條紋粗棉線,在涼席的邊角處編出半寸寬的軟邊,睡上去胳膊肘貼著涼席不會硌得慌,還特意在涼席的四角縫上了細布套,往木床的床腿上一套,涼席就再也不會睡著睡著滑到地上去。陳硯帶著大隊裏幾個年輕的半大小子,蹲在曬場邊把每個竹籃的提手拐彎處都磨得光溜溜的,之前編得稍微有點紮手的小篾尖,全用細砂紙蹭得順溜,連老周伯編的那些小蟈蟈籠,我們都在籠門邊上掛了個小小的粗布縫的小口袋,剛好能裝一小把喂蟈蟈的幹毛豆,揣在帆布包裏帶到田埂上玩,再也不用怕裝毛豆的小紙袋子被汗浸破,撒得滿包都是毛豆粒。


    改好的第一批竹編剛給省城來收山貨的女同誌帶過去,不到三天她就坐著供銷社的大卡車再趕過來,一進門就攥著老周伯的手笑,說單位裏的女同誌見了這些帶襯裏的竹籃都搶著要,原先發的硬塑料手提袋大家領回去扔在角落都不想用,現在這竹籃拎去買菜、裝毛線、帶孩子的輔食,好看還不硌手,不少職工下班了拎著竹籃往家屬院走,整條路上的人都要湊過來問是哪裏買的。沒出一周,找老周伯訂竹器的訂單就堆得比老周家的土坯灶台還高,郊區幾個學校的後勤老師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繞了三十裏地趕過來,一口氣訂了八十個大小剛好的竹編筐,放在教室裏給學生裝打掃衛生的掃帚簸箕,比鐵皮筐輕還不容易磕到學生的腳;縣裏頭開國營飯店的老師傅揣著兩包紙煙過來,訂了幾十套編著小碎花的細竹編小碟子,裝剛炸好的花生米、醃好的小鹹菜,端上桌比瓷碟子看著有意思,來吃飯的顧客都特意點一碟小菜拍照片,飯店的生意比之前好出一倍;之前往供銷社批塑料菜籃的采購員都特意繞到村西頭來,指尖摸著竹籃沿上編的碎桂花,說做了十幾年日雜生意,現在大夥過日子越來越講究實用之外的心意,這些老竹編拿在手裏的溫度,冷冰冰的塑料物件比不了,當場就和老周伯簽了供貨合同,要把這些帶粗布襯裏的竹編鋪到全縣所有的供銷社櫃台,哪怕比塑料籃貴個幾毛錢,排隊等著買的人都得排到街尾。


    入伏天的熱風裹著田埂邊的稻花香往曬場吹,曬場邊的大槐樹上落下來細碎的小白花,飄得滿場都是,我們在老槐樹下搭了個涼棚,棚子底下掛著串起來的細竹編蟈蟈籠,太陽透過竹篾子撒下來一地碎金似的光斑,涼棚裏擺幾張刷了清漆的老榆木桌,提前削好的薄竹篾子整整齊齊碼在竹筐裏,來村裏下鄉的知青、放暑假的半大孩子,都能跟著老周伯學編小竹籃,哪怕是巴掌大的迷你竹編小筐,都能自己挑喜歡的顏色的粗布縫襯裏,編完了掛在帆布包上當掛飾,裝個縫衣針、撿的小石子都有意思。老周伯把自己藏了一輩子的編竹器的老規矩都掏出來教給大家,說選竹不能選被蟲蛀過的向陽竹,削篾子得左右手力道勻,差一絲一厘編出來的筐裝了重物就會歪,打底的厚篾子得用去年秋天砍下來的陳竹,剛砍下來的新竹水份太重,用上半年就容易變形,他編竹器編了四十年,經他手出去的竹籃,沒有一個用不滿五年就鬆口散架的。幾個放暑假的小姑娘蹲在桌邊,指尖捏著細竹篾在編蟈蟈籠,發梢沾了點竹屑都不在意,編完了往籠身上別了兩朵從田埂邊摘的小野花,舉起來對著太陽晃,說之前總覺得這些竹編是下地幹活的長輩才用的東西,自己親手編了才知道,每根竹篾子繞來繞去,藏的都是慢騰騰的心意,等開學了把自己編的小竹筐帶去宿舍,裝頭繩裝發夾,比商店裏賣的塑料收納盒好看一百倍。


    傍晚最後一批要往縣裏送的竹籃都裝進印著小麥花紋的麻布袋,風刮過大槐樹的樹冠,晃得滿樹葉沙沙響,天邊漫出來橘粉色的晚霞,把飄在空中的小梧桐葉都染成暖乎乎的顏色,陳硯舉著個剛編好的迷你竹編小筐遞到我手裏,筐沿編著兩朵小小的碎桂花,襯裏用的是我最愛的淺藍條紋粗棉布,筐底還墊了層薄薄的曬幹的野菊花,揣在兜裏帶著淡淡的清香氣。他說前兩年大夥都覺得竹編遲早要被耐摔的塑料製品完全替掉,村西頭不少編了一輩子竹器的老人都把剩的竹篾當柴火燒了,年輕人都不願意學這門手藝,沒人能想到給竹籃縫個布襯,磨圓滑提手,原先堆在牆根底下要長黴的竹器,就成了大夥搶著要的稀罕物,這陣子村裏好幾個之前去塑料廠上班的小夥子都回了村,扛著小扁擔往後山坡走,專門去挑長了七年的水竹,說要跟著老周伯學編竹器,再也不用在吵得耳朵發懵的車間裏熬大夜盯機器。我順著涼棚邊往遠處望,田埂上幾個半大孩子拎著自己編的小竹籃跑,籃子裏裝著剛挖出來的小野菜,連停在土路邊的小黃狗都搖著尾巴跟在他們身後跑,跑兩步就停下來伸舌頭喘氣,盯著小孩手裏晃來晃去的竹籃看。


    月亮慢慢從大槐樹後麵爬上來,銀輝撒在掛得滿棚子的竹編蟈蟈籠上,竹篾子泛著細膩的柔光,我指尖摸著手裏小竹筐編得整整齊齊的辮紋,忽然想起前兩年我守著家裏的舊織布機,天天就想著把粗棉布織得經緯勻淨,沒想到走著走著,幫編了一輩子竹器的老周伯解決了竹器滯銷的難題,把快要被工業塑料製品擠得沒處落腳的老竹編手藝,重新拉回到大夥的眼前。之後我們要在涼棚的側邊搭個更大的竹架,把村裏老手藝人們編的草編涼扇、縫的布老虎、削的木陀螺全擺上去,每樣小物件都配點我們織的粗棉布小配件,來村裏走親戚的客人,自己動手編一個小竹筐,沿著飄著稻花香的田埂往遠處走,風裹著新竹的清香氣往衣領裏鑽,連吹在臉上的熱風都軟乎乎的舒服。那些之前在工廠裏天天盯著流水線轉的人,指尖碰到溫涼光滑的老竹篾的那一刻,所有攢了好久的煩躁都散得幹幹淨淨,剩下的全是慢下來的踏實,是藏在每一根細竹篾、每一圈辮紋裏的,祖輩們傳了好幾代的,帶著土坯牆溫度的老日子的心意。老周伯坐在涼棚邊的竹椅上搖著自己編的大蒲扇,腳邊放著半壺剛涼透的大麥茶,香氣飄得滿曬場都是,他小閨女舉著自己編的、裝滿野酸棗的大竹籃跑過來,往他手裏塞了顆剛摘的紅酸棗,老周伯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大槐樹上的蟈蟈在竹籠裏叫起來,風刮得竹編的小掛飾叮鈴晃,飄在空中的小槐花落進身邊的竹籃裏,沾了滿筐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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