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過得比想象中快。


    君亦輕把自己關在偏房裏,除了吃飯,筆尖就沒停過。


    到第九天夜裏,他頂著兩個青黑的眼圈出來,把一摞黃紙往石桌上一拍,說夠了。虞鑠數了數,三百七十二張,破邪的、淨心的、傳訊的,分門別類用紅繩捆著,像一摞小磚頭。


    炎嶼捏了十二個泥偶探子,比原來那批精致多了,有的能感應靈力波動,有的會鑽地,還有一個專門負責尖叫報警。


    塗萬生來看過一次,拿起一個胖娃娃端詳片刻,居然笑了,說這比盟裏花大價錢買的靈傀還機靈。


    炎嶼高興得滿臉通紅,差點把泥偶全塞給人家。


    至於虞鑠……這幾天除了日常打坐,就是四處溜達。


    皓月盟的駐地她走熟了,哪個角落有狗洞,哪棵樹上住著一窩靈雀,她門兒清。


    可她暗中觀察塗萬生,卻再沒看出新東西。


    那位盟主每日寅時起,卯時巡營,午時議事,戌時必回自己石屋,雷打不動。


    他對下屬寬厚,對戰術嚴苛,安排鎖天陣時連靈力節點的偏差都要親自校正。


    虞鑠故意在他麵前晃過幾次,他也隻是揉揉她腦袋,問她吃沒吃飽,要不要果子。


    坦蕩得讓人挑不出刺。


    既然如此,虞鑠沒再試探,該吃吃,該睡睡,偶爾逗逗胡蘿卜,等日子一到,跟著大部隊出發。


    ……


    大計劃前夜,沒有月亮。


    皓月盟的精銳分作三路,悄無聲息地探向「墮神淵」。


    玄初宗幾人跟著塗萬生的主力,走的是西側崖壁。那裏地勢高,視野開闊,能將淵口盡收眼底,也方便撤退。


    虞鑠趴在崖邊一塊突出的巨石後,身下墊著君亦輕給的斂息符,把胡蘿卜往懷裏攏了攏。


    靈兔三瓣嘴閉得緊緊的,隻偶爾抖一下耳朵。


    「墮神淵」就在正下方。


    那是一道橫亙在大地上的裂口,寬逾百丈,長不知盡頭。


    淵底湧上來的黑霧濃稠得像墨一樣,在夜風裏緩緩翻滾,偶爾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岩層。


    沒有光,沒有聲音,連蟲鳴都沒有。仿佛這裂口周圍方圓十裏,生靈絕跡。


    虞鑠盯著那團黑霧,眉頭不自覺地皺緊。


    壓抑。


    這是她的第一感受。不是恐懼,是那種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往下墜。


    她前世見過不少凶地,可這種連靈氣都凝滯的壓抑感,依舊讓人不舒服。


    靈龍就在底下。


    身側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君亦輕挪過來,遞給她一塊糖糕,用氣音說:“含著,省得肚子叫。”


    “謝謝師兄。”虞鑠接過塞進嘴裏。


    遠處,淵底邊緣忽然亮起幾點幽藍的燈火,飄飄忽忽地移動。


    是緬北宗的巡守。


    虞鑠眯起眼,數著那些光點的數量和軌跡。


    十二個,分三組,間隔半刻鍾。


    和塗萬生預判的一樣。


    她把手伸進衣襟,摸出一塊溫熱的子母感應玉符。


    這是柳拂臨走前留給她的,母符在柳拂手裏,子符在她這兒。


    十天來,子符一直涼著,說明柳拂那邊平安,且沒有緊急消息要傳。


    就在剛才,子符忽然燙了一下。


    虞鑠屏住呼吸,捏緊玉符,一縷神識探進去。


    柳拂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裏響起,壓得極低,斷斷續續,像是冒著極大風險匆忙錄下的。


    “已入淵底。”


    “修士過百,神情恍惚,被圈禁在東側岩台。”


    “深處……有光。金色,很弱,在霧最濃處。”


    “我埋了傳訊符在血祭台第三根石柱下。勿回。”


    最後兩個字落下,玉符迅速涼下去,再無動靜。


    虞鑠緩緩吐出一口氣,把玉符塞回衣襟深處。


    她側頭,看向君亦輕,用氣音說:“師姐在裏頭,一切平安。”


    君亦輕神色微鬆,點點頭,沒說話,隻是把手裏捏著的一張炎爆符又檢查了一遍。


    崖上風大了,黑霧翻湧得更急。


    虞鑠把下巴擱在手臂上,盯著淵底那些幽藍的燈火,眼睛一眨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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