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法金光灑落。


    那些符籙背麵的黑紋,突然像遇到了沸油的雪,驟然化開。


    墨色褪去之後,底下竟然浮現出繁複的金色紋路,像無數細小的蝌蚪在符紙上遊動,首尾相銜,構成一個極其複雜的符膽。


    “這是……”柳拂瞪大眼睛。


    “源符。”君亦輕語氣變得奇怪起來,“這是比咱們玄初宗現有符籙體係更高階的源符紋路……”


    他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他畫的不是邪符,是被人“加過密”的頂級正統符?


    可誰改的?何時改的?


    眾人麵麵相覷。


    虞鑠正坐在門檻上啃碧蟲丸,聞言歪過頭,小手指著那金色紋路,天真地說:“好像二師兄玉佩上的花紋哦。”


    君亦輕猛地低頭,從領口扯出貼身掛著的那半塊殘玉。


    玉佩斷口參差不齊,是他入宗之前就有的。


    他把殘玉湊到符籙旁邊對比。紋路雖然不完全一樣,但氣韻、筆勢、那種古老的感覺,如出一轍。


    “我……”君亦輕手開始抖,“我這玉佩……”


    “二師兄,你再畫一張唄。”虞鑠嚼著碧蟲丸,含含糊糊地說,“畫張新的,咱們再看看。”


    君亦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當場掏出朱砂筆,鋪好黃表紙,蘸墨,落筆。他刻意引導著那種黑紋出現,筆鋒遊走時,他感覺到丹田旁那團異種靈力在蠢蠢欲動。


    符成。


    朱砂主紋是正統的金紅色,但黑紋像藤蔓一樣纏繞其上,與金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黑金雙色的詭異美感。


    君亦輕還沒反應過來,符籙突然“轟”地一聲自燃,黑金色的火焰衝天而起,直接把膳堂外的地麵炸出一個三尺深坑!


    煙塵散去,坑邊緣的石頭都被熔成了琉璃狀。


    “這威力……”柳拂倒吸一口涼氣,“堪比元嬰後期全力一擊。”


    君亦輕看著自己手裏的筆,又看看那個坑,整個人更懵了。


    這力量是他的,但他不認識這力量。


    下午,君亦輕鑽進了藏書閣,翻箱倒櫃。


    虞鑠恰好也在藏書閣最高層,踩著板凳夠一本落灰的大書。


    她“哎呀”一聲,書掉下來,正好砸在君亦輕頭上。


    君亦輕捂著腦袋撿起書,《五洲異聞錄》,書頁泛黃。他隨手一翻,翻到某一頁,上麵記載著一段上古秘聞:


    “上古並無魔族,唯有天道抽成者與直連本源者。後者修煉不循天道,無稅可抽,遂被天道定義為魔,汙其氣息為邪,以正道之名誅之……”


    君亦輕頓時被這句話吸引,反反複複讀了好幾遍。


    他畫符的時候,靈力確實不走尋常經脈。


    他以為是自己的怪癖,沒想到……是繞開了天道?


    “二師兄,你看這個幹嘛?”虞鑠從板凳上跳下來,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很自然地翻了一頁,“這書好無聊,還不如看話本呢。”


    君亦輕沒說話。


    他合上書,腦子裏似乎抓住了什麽線索。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不是邪修。


    他是……魔?或者說,是被天道定義為魔的東西?


    他渾渾噩噩地走出藏書閣,走到山門口,想透口氣。


    山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老者,手裏拄著一根枯木杖。


    但君亦輕是元嬰修士,他一眼就能看出,這老者周身的空間隱隱扭曲,像被高溫炙烤的空氣,那是靈力凝練到極致、返璞歸真的征兆。


    君亦輕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按在符籙袋上:“前輩是……”


    老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君亦輕渾身僵住。


    他元嬰期的修為,在這道目光下竟像被凍結的蟲子,連指尖都動不了。


    那是一種來自更高生命層次的壓製,像是兔子被蒼鷹盯上。


    “少主。”老者開口,聲音沙啞,但特別穩,“屬下尋了你五百年。”


    君亦輕瞳孔驟縮:“你……”


    老者向前踏了一步,君亦輕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但他又能清晰感覺到,那股力量對自己並無惡意。


    甚至……很親切。


    老者從懷裏掏出半塊殘玉,與君亦輕貼身那半塊一模一樣。


    君亦輕下意識地也掏出自己那半塊,兩塊殘玉靠近,斷口處泛起微光,然後“哢”地一聲,嚴絲合縫。


    玉佩合攏的瞬間,君亦輕識海劇痛。


    被封印的記憶碎片炸開。


    火光,血,尖叫,一個女人把他推進一個發光的陣法裏,喊了什麽他聽不清。然後陣法啟動,天旋地轉。


    “啊——!”君亦輕抱住頭,慘叫出聲。


    他體內有什麽東西被那玉佩喚醒了。


    丹田旁那團異種靈力,突然狂暴起來,化作紫黑色的火焰,順著經脈燒遍全身。


    他的眼睛泛起紫黑色的紋路,周身符籙無風自燃,黑焰滔天。


    老者的枯木杖往地上一頓。


    一道無形的波紋蕩開,君亦輕周身暴走的黑焰竟被生生壓回了三尺之內。


    青崖眉頭微皺,低聲道:“少主,收斂心神。您現在控製不住魔血。”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曾經統領魔族千軍萬馬的威嚴。


    但君亦輕已經聽不見了。


    記憶和血脈的雙重衝擊讓他徹底失控,黑焰化作火龍,朝著青崖撲了過去。


    老者沒有躲。他枯木杖往前一橫,一道漆黑的屏障憑空出現,火龍撞在屏障上,炸開漫天黑焰。


    他連退都沒退一步,隻是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少主,得罪了。”老者正要出手製住君亦輕,一道劍光橫在了他麵前。


    柳拂趕到了。


    她本來在附近練劍,聽到慘叫立刻禦劍飛來。


    看見君亦輕周身纏繞黑焰,而一個深不可測的老者正與他相對,她毫不猶豫地拔劍擋在君亦輕身前。


    “退後!”柳拂劍尖直指青崖,同時對隨後趕來的陳霜降、虞鑠、炎嶼喝道,“他是我師弟。無論他變成什麽樣,都是玄初宗的人。誰敢動他,先過我這關。”


    老者看著柳拂,目光在她肩頭的玄初宗徽記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收回了枯木杖。


    “玄初宗……”老者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複雜,“王後說得對,隻有這裏能給他公道。”


    君亦輕抱著頭嘶吼:“別靠近我……我會害死你們……別過來……”


    黑焰漸漸弱了下去。


    ……


    老者是被請進玄初宗的。


    他沒有坐,隻是站在大殿中央,枯木杖立在身側,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君亦輕裹著毯子坐在他對麵,眼神發直。


    “您說……自己曾經是魔族的青崖?可魔族已經銷聲匿跡幾百年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柳拂忍不住問。


    “我的名字叫青崖。”老者歎息一聲,沉聲開口,緩緩道出往事。


    “天道……其實就是個收稅的。”


    “修士每修煉一分,它抽三成。靈石、氣運、壽元,什麽都抽。修士越強,它抽得越狠。”


    “魔族……其實與你們沒什麽分別。”


    “我們不過是發現了另一種修煉的路子。不經過天道,直連本源。它抽不到稅,就急了,給我們定義為魔,汙我們的氣息是邪,然後發動那些偽裝成「正道」的修士來剿殺我們。”


    “後來族內分裂了,分為「噬魂」與「問道」兩派。”青崖歎了口氣,皺紋裏全是疲憊,


    “噬魂派覺得,既然天道說我們是魔,那我們就做魔給它看。他們以邪法報複,血祭蒼生,越殺越瘋。而問道派……則想另尋出路。我們找到了無上客,玄初宗的開山老祖。”


    聽到「無上客」三個字,柳拂幾人神色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無上客是萬古第一人,她早就看透了天道的把戲。”青崖的眼神泛起一絲光亮,語氣裏帶著敬重。


    “她和我們問道派達成合作,共同修建「萬道問心塔」。塔成之日,可造一方洞天,天道的手伸不進去,萬族修士都能在裏麵避世修行,不被「抽稅」。”


    “那後來呢?”炎嶼抱著傀儡,小聲問。


    “後來……五百年前,天道崩塌大劫。”青崖的聲音沉下去。


    “噬魂派趁亂血祭蒼生,想借大劫之力推翻天道。問道派和無上客聯手鎮壓,死傷慘重。事後天道清算,把「魔族」一筆勾銷,連問道派的存在一起抹除了。”


    君亦輕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


    “王後……就是問道派最後的公主。”青崖看向君亦輕,“也是屬下侍奉的最後一任主君。她把您的記憶封印,血脈隱去,托付我送入玄初宗。因為這裏是無上客的道場,天道監視最弱。”


    “她還說,隻有無上客能看破天道,能給我們公道。可老祖她……已經隕落了。”


    君亦輕聽完,想起自己跪在血泊裏的那個村莊。


    那些穿白袍的「正道」修士,喊著誅邪的口號,把全村人殺光。原來那不是邪修作祟,那是天道在滅口。


    他想起這三百多年,在玄初宗畫符,看話本,熬夜。


    他以為自己是被遺棄的孤兒,被玄初宗收留。


    原來他是被母親用命送回來的。


    “少主……”青崖還想說什麽。


    君亦輕突然抬起頭,雙眼已經徹底被紫黑色的紋路覆蓋。


    他體內的魔血徹底暴走,黑焰從他七竅裏往外冒,燒得空氣都在扭曲。


    “都是假的……”他喃喃道,然後聲音陡然拔高,“都是假的!我是魔族!我畫了三百年的邪符!我——”


    黑焰化作一道火龍,朝著離他最近的青崖撲了過去。


    青崖枯木杖一橫,屏障再起。


    但這一次,君亦輕暴走的力量比山門口更強,元嬰期的魔血徹底燃燒,黑焰竟撞得屏障出現了裂紋。


    青崖眉頭緊皺,正要用更強硬的手段鎮壓,一道身影擋在了他麵前。


    柳拂橫劍而立,她擋在青崖身前,也擋在君亦輕身前。


    “君亦輕。”柳拂喊他全名,“你是君亦輕,是玄初宗的二師兄,是玄初宗畫符最好的人!”


    黑焰頓了一下。


    君亦輕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砸在青石板上。


    這時候,一隻小手從旁邊伸過來,遞給他一顆碧蟲丸。


    君亦輕愣愣地抬頭。


    虞鑠蹲在他麵前,小臉仰著,眼睛特別亮。


    “二師兄,”虞鑠說,“你的符雖然黑,但炸的是壞人呀。”


    她伸手,揪著胡蘿卜的兩隻兔耳朵把兔子拎到他麵前。


    “胡蘿卜還掉毛呢,也沒人說它是壞兔子。”


    君亦輕呆呆地看著她。


    虞鑠又指著他掌心還沒完全熄滅的黑色火苗:“而且這火好暖和,比師父的異火還暖和,為什麽要丟掉?”


    君亦輕低頭看著掌心。


    那團黑焰確實在跳動,但沒有灼燒感,反而有種暖意。


    青崖站在一旁,看著虞鑠,目光深邃。


    他忽然微微側首,鼻翼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麽。


    然後他看向虞鑠的眼神變了,從審視變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但他沒有跪下,也沒有喊破。


    他隻是緩緩低下了頭,握緊了枯木杖,退後半步,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君亦輕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青崖從懷裏摸出一塊留影石:“少主,王後……還給您留了話。”


    留影石被激活,一道虛弱但溫柔的光影投射到眾人麵前。


    是個女人,眉眼和君亦輕有三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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