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出奇靜謐。


    晚十點,周勝的手機響了,屏幕顯示來自涼城市。陌生電話。座機。


    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接起——劉教授今天說“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


    “勝兒,省城下雪沒有?”是母親的聲音。


    他收緊的心落下。


    “媽,怎麽是您?您等等。”他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飄飄揚揚的雪:“是下雪了,很大。”


    “那要注意身體,多穿點。”


    “我會的。您也要注意身體,以後不要大晚上的打電話了,天黑很危險,您腿腳又不好!”


    “傻兒子,我以後想什麽時候打就什麽時候打。”母親在電話那頭笑了,帶著孩子氣,“今天,媽裝了電話了。郵電局的人剛走。”


    他恍然大悟,心裏酸酸的,但很暖。


    “你有錢?媽。”


    “你忘了嗎?媽賣苞穀有錢,還有昨天賣了六個雙月小豬兒。”母親的語氣帶著滿足,“勝兒,媽就不說了,你晚上還要學習。記得年前去給劉教授和那個什麽院長拜個年,咱不能失掉禮數,錢不夠我會托人帶來。”


    母親掛了。


    周勝握著電話,怔了很久。他原本想說不用——他有錢。上次母親來醫專給的五百,還有龔語燕給的五百,都沒有花掉多少。另外,那張五萬塊存折,就縫在書包夾層裏。


    他知道,五萬塊存折的事,還不能告訴母親——如果說了,母親一定會追問錢從哪裏來的,他還沒想好怎麽開口。


    有人敲門。他走過去打開門。


    李文站在門口,雙手抱著一床被子,很厚。樓道很窄,林小雨站在樓梯口下,雙手抱著一床深色的毛毯。


    “怎麽回事?”周勝邊說邊讓二人進門。


    “都快接近零度了,不能把神手凍壞了。”林小雨把毛毯放在書桌上,悠悠地說,“我姐讓抱過來的。”


    “是啊!”李文補充道。


    “你姐?”


    “是啊,語燕姐,龔老師!”林小雨很活潑,“她們來看我姑父,剛走,說要去醫院看陸哥!”


    周勝搖著頭,有些茫然。


    李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雨住在陳琳珊家,她是陳琳珊的表妹。”


    “哦!”


    林小雨抱著毛毯走進裏間,一邊鋪一邊笑道:“要服務好神手啊,兩年後我要報考醫科大學,以後還要倚仗神手指點呢。”她鋪好了毛毯,一下子躺在上麵去,“哈哈,很暖和,先沾沾神手的氣息。”


    “走了,小雨。”李文叫道。


    “不坐一會?”周勝問。


    “有點晚了,你也休息。”


    林小雨從裏間走出來,擁抱了一下周勝:“走了!”


    二人出門,下樓。


    此時,翠湖別墅。李媽坐在她房間的沙發上,輕輕捋起一床毛毯,蓋在趴在自己腿上睡著的崔紫媗身上。崔紫媗呼吸均勻,進入了夢鄉。


    ……


    而三個小時前,彭餘婷、邱雲萬、蘇珍和邱雲道,從翠湖別墅離開後,回到了萬道集團總部職工公寓樓那套豪華複式住房裏。


    幾人進門後,在一樓客廳的三圍轉角沙發上坐下。主位上,彭餘婷把手中的佛珠輕輕放在茶幾上,雙手托腮,眼神呆滯,心裏無法平靜。左邊,邱雲萬正襟危坐,表情凝重,蘇珍靠在他的左肩上,閉目養神。右邊,邱雲道則點燃一支煙,大口大口地吐著眼圈,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


    沉默。客廳裏的空氣凝固了半小時。


    “雲萬,把暖氣打開,不要讓蘇珍凍著。”彭餘婷終於開口。


    “是。”邱雲萬輕輕敲了一下蘇珍的肩膀。


    門鈴響了幾下。


    “彭姨,我先回去。”蘇珍站起身,“是我哥來接我了,剛才打的電話。”


    邱雲萬送蘇珍到門口,和蘇珍大哥打了個招呼,轉身回來打開暖氣,又坐到原位。


    他剛坐定,就看向彭餘婷:“媽,現在怎麽辦?”


    “問他!”彭餘婷身體前傾,手指指向邱雲道。


    “又怎麽了?”邱雲道不屑一顧。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媽,我怎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了?”邱雲道站起來,眼睛充血,“我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公司好。”


    “坐下!”邱雲萬叫道。


    “坐?我坐得住嗎?陽山工地上工人鬧事,昨晚我才在那裏擺平,但明天還會不會再發生?那個窮小子,每天都和那個陸記者攪和在一起,能保證陸記者哪天不會再寫一篇報道搞垮萬道?還有,醫專的劉振邦,你們每天都要讓我去盯著,我會分身嗎?”


    邱雲道仿若理直氣壯。


    邱雲萬走過去,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坐在沙發上:“雲道,媽和我都能理解。”


    “是能理解。不過,有些事情不能魯莽。”彭餘婷的語氣緩和下來。


    “是不能魯莽,雲道。”邱雲萬說,聲音很低,“你做的事情確實不少,但是得講究方法和策略,不能明著來。你知道嗎,周勝的成績恢複了,處分也解除了?”


    邱雲道臉色大變,怒目圓瞪。但肩膀被邱雲萬壓著。


    彭餘婷從茶幾上拿起佛珠,在手上撚了撚:“是啊,要講究策略。雲道,你已經二十六了,不能再衝動,得找個人管著你。那個白媛,就很不錯。明天起,你就去找她,特別是要多和她父親交流交流——”


    邱雲道打斷她:“媽,那個白媛,隻是玩玩而已。”


    “你錯了,玩玩而已?白媛的父親,是市工商局的局長,集團公司的法人變更,最後要他簽字。今天媽去找過他,但人家根本就沒有好臉色。”


    邱雲道聽著,撓了撓頭。


    彭餘婷繼續說:“雲萬、雲道,聽媽的。明天起,不要去驚擾紫媗和那個窮小子周勝了,他們翻不了天。得趕緊把那個遺囑鑒定弄好,爭取在過年之前讓紫媗在《股權變更協議書》上簽字,好好過一個年。”


    “要是紫媗不簽字呢?”邱雲道問道。


    “會的。”邱雲萬說,語氣有些陰,“雲道,周勝的朋友李文和張大山不是都還在省城嗎?”


    邱雲道笑了:“我知道了。”


    “雲道,你記住,在遺囑鑒定沒有弄好之前,不要衝動。”彭餘婷邊說邊走上樓,頭也不回,“都去休息吧。”


    ……


    此後十來天,一切歸於平靜。


    每天淩晨五點,周勝會接到一名自稱“佟姐”的女孩的電話,跑步到省醫門口,混著早練的新兵隊伍進入軍分區特訓室進行兩小時訓練。他回到後街37號時,小院裏的人都還沒有起床。他會給崔紫媗打去電話,那頭也會準時回答“知道你訓練回來了,我就待在翠湖,哪也不去,李媽照顧我很好。”然後,去省醫找陳明遠補課,去醫專給陸陽補課,時不時和李文去看看張大山和孫寧寧。按部就班。


    臘月二十三,傍晚。周勝在醫專龔永正處給陸陽補完課,到外麵去買了五斤白糖和一些水果,然後去劉教授家拜了個早年。


    從劉教授家出來的時候,劉振邦遞給他一張紙條:“注意安全,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下到操場時,李文打來電話:“勝哥,我和大山準備去吃飯,你趕得回來嗎?”


    “你們去就行,我還要去買幾斤白糖,給陳院長拜個早年。”


    “那好,我們就不等你。”


    掛完電話,李文和張大山說笑著從後街37號院出發,出了大門。二人在街麵上走了十來分鍾,拐進通往小吃街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上爬滿青苔。這個時間,巷子裏沒什麽人。


    走到一半時,前麵突然出現三個男人。堵住了去路。


    李文和張大山停下腳步,回頭——身後也有兩個人,慢慢圍了上來。


    五對二。


    “幾位大哥,有事?”李文把張大山往身後擋了擋。


    為首的是個絡腮胡,三十五六歲。他嚼著口香糖,上下打量著兩人。


    “李文?張大山?”


    “是我們。怎麽了?”


    絡腮胡吐掉口香糖,笑了:“沒怎麽。就是有人托我們帶句話。”


    “什麽話?”


    “離周勝遠點。”


    話音剛落,拳頭已經到了眼前。


    李文下意識抬手擋,那一拳砸在小臂上,骨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劇痛。他踉蹌後退,後背撞在牆上。


    張大山衝上來,被旁邊一人踹中肚子,跪倒在地。


    拳頭、腳、膝蓋、肘擊。像雨點一樣落下。沒有章法,但足夠狠,足夠重。專門往不會致命但最疼的地方打——肋骨、腹部、大腿。


    李文蜷縮在地上,護著頭。他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張大山的。血從鼻子和嘴裏湧出來,鹹腥味彌漫。


    “告訴周勝,”絡腮胡蹲下身,揪住他的頭發,“這次是你們。下次,就不知道是誰了。”


    “讓他聰明點。”另一個人踩住張大山的手,用力碾,“離崔家的事遠點。那不是他一個鄉下小子能摻和的。”


    巷子裏回蕩著毆打聲和悶哼聲。偶爾有路人探頭,看見這場麵,又趕緊縮回去。


    五分鍾後,打手們停了。


    絡腮胡踢了踢李文的臉:“還能喘氣吧?能喘氣就給周勝帶個話。要是帶不到……下次就來收屍。”


    五個人揚長而去。


    巷子恢複寂靜。隻有兩個少年躺在地上,血慢慢滲進磚縫。天色暗了下來,巷口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進來,照見兩張腫脹變形的臉。


    李文掙紮著摸向口袋的手機。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艱難地按了周勝的電話號碼。


    電話剛剛撥出,然後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周勝還在回省醫的公交車上,他接起電話,但李文沒有說話。


    心裏一沉。


    他掛了電話,重新回撥。沒有人接。


    他心急如焚,二十分鍾裏回撥了三四十次。


    終於,最後一次響了很久,接通了。


    “喂?李文?”


    電話那頭不是李文的聲音。


    是一個他熟悉到惡心的聲音。


    “周勝,你兄弟替你受罪了。”邱雲道的聲音皮笑肉不笑的笑意,“現在人在省醫急診室,肋骨斷了兩根,脾髒破裂,正在手術。哦對了,手術費我墊的,不用謝。”


    周勝的手攥緊了聽筒:“你……”


    “我什麽?我隻是剛好路過,看見他們出車禍,好心送醫院而已。”邱雲道慢悠悠地說,“不過醫生說,傷勢很奇怪,不像車禍,倒像是……被人打的。”


    他頓了頓。


    “周勝,你猜猜,誰跟他們有這麽大仇?”


    周勝沒有說話。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砸在胸腔裏,像重錘砸在鐵砧上。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邱雲道壓低聲音,“人在做選擇的時候,得想清楚後果。你選擇幫崔紫媗,後果就是你的兄弟替你挨打。下一次,你猜會是誰?你那個在盤江村守寡的娘?”


    血液衝上頭頂。


    周勝的眼睛瞬間布滿血絲。


    “邱雲道,你敢動我娘——”


    “我敢不敢,取決於你。”邱雲道打斷他,“李文和張大山能不能順利從醫專畢業,也取決於你。你知道的,打架鬥毆,致人重傷,夠開除學籍了。”


    “那是你們打的!”


    “證據呢?”邱雲道笑了,“證人呢?監控呢?我告訴你,那條巷子,什麽也沒有。隻有兩個學生,因為口角互毆,兩敗俱傷。多合理的解釋。”


    電話掛斷。忙音。


    周勝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裏還握著手機。


    下了公交車,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裏,刺得生疼。但疼痛讓他清醒。


    走在去省醫的街上,他的表情已經恢複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熄滅了——那種屬於十八歲少年的、清澈的溫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狼一般的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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