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上午,萬道集團總部。


    彭餘婷坐在董事長辦公室裏,麵前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她很少抽煙,但這兩天抽得凶。窗外的雪停了,陽光照在對麵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邱雲萬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


    “媽,馬叔來了。”


    馬保丘跟在他身後,穿著便裝,深灰色大衣,手裏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他走到沙發前坐下,翹起二郎腿,目光掃過彭餘婷的臉。


    “氣色不好。”他說。


    “能好嗎?”彭餘婷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股權丟了,真遺囑被翻出來,公司上下都知道了。你讓我怎麽好?”


    馬保丘沒有接話,把煙別在耳朵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文件袋,放在茶幾上。


    “這是什麽?”彭餘婷看了一眼。


    “羅文淵他們準備的法人變更材料。”馬保丘頓了頓,“老崔留下的真遺囑,任何人都搬不動。崔紫媗名下有51%股權,你們就算是法人,重大決策也繞不開她。”


    “那就不繞。”邱雲萬把文件夾放在桌上,“但經營權還在我們手裏。公司日常運營,財務、人事、項目審批,都是我們說了算。”


    “短期可以。”馬保丘靠在沙發上,“長期呢?她可以隨時提請監護委員會,罷免董事長、總經理。有羅文淵幫她,程序上她占優。”


    彭餘婷的臉色更難看了。


    “所以不能讓她有那個機會。”邱雲萬的聲音很低,“拖。能拖多久拖多久。她在醫專讀書,周勝也在讀書,沒有精力天天盯著公司。等她畢業,還有三年。三年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


    馬保丘看著他,沒有表態。


    “劉磁那邊打過招呼了。”邱雲萬繼續說,“省醫的‘青苗計劃’,孫超能會盯緊。陳明遠再能,也不能一手遮天。”


    “還有那個記者。”彭餘婷忽然開口,“陸青峰。他腿好了,肯定還要查。查陳琳玥的事,查工地的事,查公司的事。不能讓他再寫。”


    馬保丘沉默了一會兒,從耳朵上取下那支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陸青峰的事,我來處理。”他站起身,“但你們也要明白,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那丫頭有羅文淵、李玉明撐腰。你們要做的,是穩住,別出錯。”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餘婷,年後找個時間,跟紫媗坐下來談談。不能硬來,但也別讓她覺得你們怕了。該給的姿態要給,該爭取的利益要爭。”


    “我已經給她打過電話了,她同意。”彭餘婷說。


    門關上了。


    彭餘婷坐在椅子裏,撚著佛珠,一顆一顆,很慢。


    邱雲萬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裏稀疏的車輛。


    “媽,白媛那邊,我讓雲道繼續走動。”


    “嗯。”


    “還有,孫超能說,年後‘青苗計劃’的選拔,會給周勝設點障礙。”


    彭餘婷撚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別太過分。惹急了,陳明遠也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


    大年初三,下午,省醫住院部。


    李文靠在病床上,手裏翻著一本醫學教材。肋骨骨折讓他不能有大動作。他父親坐在床邊,削著蘋果。


    門被推開,陳明遠走了進來。


    “李處長。”陳明遠叫了一聲。


    李直站起來,笑了笑:“陳院長,您別叫我處長了,我現在就是個小科長。”


    “雖然你隻比我小八歲,但在我眼裏,你還是十五年前的小李。”陳明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李文,“恢複得怎麽樣?”


    “還不錯。”李文放下書,“周勝的‘青苗計劃’選拔什麽時候開始?”


    “開學後。你好好養傷,不用擔心他。”


    李直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李文,轉向陳明遠:“陳院長,‘青苗計劃’的事,還要麻煩您多關照周勝。”


    “周勝是憑自己的本事。”陳明遠說,“不是我關照。”


    李直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來:“劉磁那些人,我太了解了。當年我在省醫,就是被他們排擠出去的。他們做事,不講原則,隻講利益。”


    陳明遠沒有接話。


    “我不怪誰。”李直看著病床上的李文,又抬起頭,“這些都是孩子,萬道的人伸手太狠了。有什麽我能幫助的,你盡管說。”


    陳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過年,別想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李文:“好好學習。你爸不容易。”


    李文點了點頭。


    大年初五,下午,後街37號。


    周勝剛看完陳明遠另外送來的《心髒外科手術學》,去衝了個澡,換上幹淨衣服,手機響了。


    崔紫媗發來的消息:“我在樓下。”


    他走到窗前,看見崔紫媗站在院子裏,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手裏提著一個袋子。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光映著她的臉,很白。


    周勝下樓,走到她麵前。


    “怎麽不上去?”


    “想曬曬太陽。”她笑了笑,把袋子遞給他,“給你的。”


    周勝打開,裏麵是一條深灰色的圍巾,手工織的,針腳不太均勻,有些地方鬆,有些地方緊,但很厚實。


    “你織的?”


    “李媽教我。”崔紫媗把手插進口袋,“織了好幾條,拆了織,織了拆。這條算是能看的。”


    周勝把圍巾拿出來,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很暖和,帶著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好看嗎?”他問。


    崔紫媗歪著頭看了看:“還行。反正戴脖子上,誰看。”


    兩人在院子裏走了走。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院子裏的幾株臘梅開了,黃色的花苞掛在光禿禿的枝頭,香氣淡淡的。


    “李媽說,臘梅越是冷越開花。”崔紫媗走到臘梅前,湊近聞了聞,“冬天的味道。”


    周勝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我媽又打電話來了,確定讓我初七回公寓那邊吃飯。說大哥二哥都在,一家人坐下來談談。”


    “都說了,我陪你去。”


    崔紫媗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她的眼睛裏有猶豫,也有期待。


    “周勝。”


    “嗯。”


    “你為什麽幫我?”


    “都說了,為了承諾和真相。”


    崔紫媗的眼眶有些紅。她低下頭,看著雪地上的腳印,是一個大人和小孩的,延伸到院外。


    “我從小就知道,我爸不是一般人。他開補習班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後來公司越做越大,家裏的人越來越多,我媽,我大哥,二哥……”她頓了頓,“真正對我好的,沒幾個。”


    周勝沒有說話。


    “我爸走後,我以為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抬起頭,看著周勝。


    “直到你送我那副聽診器。”


    周勝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像冰。他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一些。


    崔紫媗沒有抽回。


    雪地上,兩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被夕陽拉得很長。


    遠處,院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停了一會兒,又開走了。沒有人注意到。


    大年初六,萬道國際酒店。


    邱雲道坐在包廂裏,對麵是白媛和白進剛。白媛穿著紅色的羽絨服,頭發紮起來,化了淡妝,比在學校時看起來成熟一些。白進剛坐在主位,手裏轉著茶杯,目光在邱雲道臉上掃來掃去。


    “白叔,過年好。”邱雲道舉杯。


    “小邱總客氣了。”白進剛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沒喝,又放下,“你媽最近忙什麽呢?”


    “公司的事。”邱雲道笑了笑,“白叔,法人變更的工商登記,還要麻煩您多費心。”


    “手續齊全,按程序辦。”白進剛的語氣不冷不熱,“你們材料送過來了,初八後上班,我讓下麵盡快處理。”


    白媛在旁邊低著頭,沒有說話。她偶爾看邱雲道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那就拜托白叔了。”邱雲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白進剛看著杯裏的酒,端起來,抿了一口。


    “雲道,你和白媛的事,我不反對。但你也知道,我就這一個女兒。”他放下酒杯,看著邱雲道的眼睛,“你對她好,我就對你好。”


    “白叔放心。”邱雲道笑著,握住白媛的手,但話有些吞吐,“我——會的。”


    白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沒有抽回。


    晚上,後街37號。


    周勝坐在書桌前,翻開《心髒外科手術學》,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的雪又開始飄了,不大,細細密密,像鹽粒灑在地上。


    手機亮了。


    崔紫媗發來一條消息:“初八下午兩點,集團會議室。你來。”


    周勝回了一個字:“好。”


    他合上書,關了台燈。屋裏暗了下來,隻有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


    他走進裏屋,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人在叫他。聲音很遠,又很近。他循著聲音走,穿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盡頭是翠湖別墅。崔紫媗站在門口,穿著那件黑色羽絨服,圍著他送的那條深灰色圍巾。


    “你來了。”


    “嗯。”


    門開了。裏麵是黑的。他不知道要不要進去。


    夢沒有做完,手機鬧鍾響了。


    窗外,天亮了。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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