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崔紫媗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睡著了。周勝坐在她的腳邊,沒有一點困意。旁邊的茶幾上,攤著那本厚厚的《戰地外科學》,還有近期他從圖書館的外文期刊庫裏三篇重要文獻摘抄筆記——上麵有滿滿的多色批注。


    寫,修改,潤色。論文今晚必須完成——他在心裏決定。


    他回到房間,從書包裏掏出已經完成初稿還沒有最終確定標題的論文,回到客廳裏。


    他文思泉湧,伏案奮筆。


    淩晨三點,正文的最後一個**落在文稿的最後一段。他起身,看向窗外,天台的燈很亮。最後又坐下,閉上眼睛,三條銀色花紋從眼簾飄然閃現。他在圖書館閱讀的三篇文獻原稿仿若曆曆在目——那三篇文獻,都記載了同一種手法:經皮心包穿刺開窗術,用於張力性心包填塞的緊急減壓。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在空著的標題處一筆一劃地寫下:


    經皮心包開窗術在急救教學中應用價值


    十七個字。沒有標點。


    他回到房間,輕鬆的躺倒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


    六點十分,陳明遠給他發了信息:“上午九點,來省醫”。


    他起床,從自己的房間輕輕走到客廳。角落處,簾子裏傳來崔紫媗勻稱的呼吸聲,伴隨著輕微翻身的響動——她還睡得很香。


    他走到天台處的石凳坐下,看著陽山學生公寓的燈在清脆的哨聲中一盞盞亮起,那是學生們被宿管喊起床了。不多時,樓下傳來劉娥和張貴的吵鬧聲,但聲音不大。


    “張貴,你回來幹什麽?你滾出去,以後不要再來糾纏我了。”


    張貴可能是剛從外麵回來。


    “你聲音小點。不要把妞妞和大學生們吵醒。”他應該沒有喝酒,聲音還算清新,“劉娥,我改,改還不行嗎?我已經把萬道貸的款還給他們了。”


    劉娥的聲音小了一些,但語氣有些堅決:“你還不還,跟我劉娥沒有任何關係,滾。”


    “我不滾。劉娥,我離不開你。”


    隨後有動手的聲響。


    周勝衝下樓,跑到夥房側的台階處。他一下子愣了,站在台階上。


    那間夥房門邊,渾濁青灰的天光裏,劉娥被張貴擁抱著推進了門。她捏著幾張百元人民幣的右手揮動著,敲打在張貴的背上:“張貴,你還折騰不夠?”她看見了周勝,“小周,你——”


    張貴停了手,回頭看了一眼周勝,笑著,沒有說話。


    “劉姐,張哥……我……我以為你們打架呢?”周勝吞吐著說道。


    劉娥的臉紅著。張貴走進屋:“我送妞妞上學去……”


    周勝有些尷尬地上樓。


    走到樓梯口處,他看見崔紫媗站在天台的護欄處,對他笑著。她還穿著睡衣,身姿慵懶——她剛才應該看到了樓下發生的事情。


    “周勝,這就是男人?”她說。


    周勝沒有正麵回答:“快洗漱吧,你去上課。我要去省醫,陳院長一早就發來信息。”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那你去啊,你要好好的。你不用擔心我。”


    周勝回頭看了一眼樓下,劉寡婦和張貴在小聲地說著什麽,張貴牽著妞妞的手……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和好,但他知道,他已經不會為這些事情分心了。


    ……


    省醫。九點。陳明遠辦公室。


    陳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麵,周勝坐在他側麵的沙發上。


    “陳院長,什麽事這麽急?”


    “‘青苗工程’全國巡回交流突擊考核。”陳明遠語氣嚴肅,“有人特意安排的這次突擊考核,是想讓你和我出醜。如果考核過關,我作為你的指導老師,將帶你到中西部二十個省份巡回開展交流活動,如果不過關,你就隻能在院內和我跟崗學習。”


    “哦。”周勝輕描淡寫,“什麽考核方式?”


    “個人模擬手術。”


    “什麽時候開始?”


    “馬上,九點半。你一定要做好。”


    “好。”周勝斬釘截鐵。


    九點半,教學中心三樓,模擬手術室。


    無影燈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銳利氣息。單向玻璃觀察室內,坐著七個人——省衛生廳醫政處劉磁處長、省醫副院長孫超能、心胸外科主任陳明遠,以及四位省內外醫學專家。


    玻璃另一側,周勝站在模擬手術台前。


    他穿著綠色的無菌手術衣,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此刻異常平靜,平靜得像南盤江最深處的潭水。


    “病例資料已經發放。”擴音器裏傳來劉磁的聲音,平穩中帶著官僚特有的拖遝,沒有提到模擬手術的考核目的,“模擬患者,男性,三十五歲,高空墜落傷。入院時血壓70/40mmhg,心率140次/分,左胸第五肋間可見開放性傷口……”


    周勝快速翻閱手中的紙質病曆。


    心髒外傷合並主動脈破裂。失血性休克。多發性肋骨骨折。


    這是心胸外科最危急的病例之一。而他的主攻方向是普外科。


    “手術開始計時。”孫超能的聲音響起,“模擬時長,四十五分鍾。”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勝動了。


    他伸手去取手術刀——器械台上,本該擺放手術刀的位置,空空如也。


    觀察室裏,孫超能推了推眼鏡。劉磁低頭喝茶。


    周勝的手在空中停頓了零點五秒,然後轉向旁邊,拿起一把最普通的組織剪。剪刀刃口不夠鋒利,但能用。


    “器械不全。”他對著麥克風說。


    “教學模擬,條件有限。”劉磁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醫生要學會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解決問題。”


    周勝沒再說話。


    他剪開模擬患者胸前的敷料,暴露傷口。仿真皮膚下的結構做得相當逼真,甚至能看見肋間肌肉的紋理和隱約搏動的大血管。


    但監測屏幕上的數據,比正常延遲了三秒。


    血壓、心率、血氧……每一次變化都要慢半拍才顯示。在真實手術中,這三秒可能就意味著死亡。


    “監測設備有延遲。”周勝再次報告。


    “係統正常。”劉磁的聲音沒有波瀾,“繼續手術。”


    周勝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刁難。從病例選擇到器械缺失,從監測延遲到——他看向身旁的助手。那是個三十出頭的住院醫,孫超能安排的人,動作總是慢半拍,遞器械時眼神飄忽。


    “吸引器。”周勝說。


    助手慢吞吞地遞過來。


    周勝接過,探入傷口,吸出模擬積血。暗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管道裏流動,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時間過去了八分鍾。


    按照常規流程,這時候應該開胸探查。但周勝沒有。


    他放下吸引器,雙手直接探入傷口。沒有手套——模擬手術為了追求真實感,允許徒手操作。


    觀察室裏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他在幹什麽?”


    “不開胸?直接摸?”


    陳明遠坐直了身體,眼睛緊盯著周勝的手。那雙農家出身的手,指節分明,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溫柔的力道在傷口深處探索。


    周勝閉上了眼睛。


    視覺被屏蔽後,觸覺變得異常敏銳。指尖傳來的信息像潮水般湧入大腦——肋骨的斷裂緣、肺組織的張縮、心包的搏動……


    還有,主動脈壁那細微的、不正常的震顫。


    找到了。破口在升主動脈起始部,約零點八厘米,血液正從那裏湧出,積聚在心包腔內。心包填塞——這才是患者休克真正的、最致命的原因。


    常規流程要先開胸,再切開心包。但時間不夠了。


    監測屏幕上,模擬血壓已經掉到60/30mmhg。雖然延遲三秒,但趨勢是向下的。


    周勝睜眼。


    “10號刀片。”他對助手說。


    助手愣了一下:“不開胸器械包嗎?”


    “10號刀片,現在。”


    助手翻找器械台,終於找到一片獨立包裝的10號刀片。周勝接過,拆封,握在手中。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觀察室所有人都倒吸冷氣的事——


    他將左手食指和中指再次探入傷口,憑觸覺定位到心包。右手持刀,沿著指尖引導的方向,在胸壁外側做了一個僅兩厘米的小切口。


    刀尖刺入心包。暗紅色的積血立刻從切口湧出。


    “他在做心包穿刺!”一位專家忍不住低呼。


    “不,不是穿刺。”陳明遠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他在做心包開窗減壓。用最小的創傷,先解除心包填塞。”


    正如陳明遠所說,積血湧出後,監測屏幕上的血壓幾乎立刻開始回升——70/40,75/45,80/50……


    心包填塞解除,心髒重新開始有效搏動。


    直到這時,周勝才說:“開胸器械包。”


    助手這次動作快了些。開胸器遞上,周勝接過,撐開肋骨,暴露術野。


    主動脈上的破口清晰可見,血液仍在湧出。但速度已經慢了很多——心包減壓後,主動脈內壓力下降,破口出血自然也減少了。


    “4-0普理靈線。”周勝說。


    助手遞來縫線。周勝穿針,手指穩定得像機械臂。針尖刺入主動脈壁,穿過,打結。一針,兩針,三針……


    破口被暫時封閉。


    時間顯示:三十七分鍾。


    比規定的四十五分鍾提前了八分鍾。


    周勝放下器械,退後一步:“模擬手術完成。患者生命體征穩定,轉入icu繼續監護。”


    模擬手術室裏安靜下來。


    隻有儀器發出的模擬心電聲,嘀,嘀,嘀,平穩而有節奏。


    觀察室裏,劉磁和孫超能的臉色不太好看。


    陳明遠第一個站起來。


    “我來說幾句。”他走到觀察窗前,對著麥克風,“病例選擇偏離學生主攻方向,器械不全,監測延遲,助手配合生疏——在這些不利條件下,周勝完成了三件事。”


    他豎起手指。


    “第一,準確判斷主要矛盾。他沒有被開放性傷口迷惑,而是迅速定位到心包填塞這個致命問題。第二,創新性應急處置。在無法按常規開胸的情況下,他采用經皮心包開窗減壓,為後續操作爭取了時間。這個手法在戰地醫學和災害救援中有記載,但在教學模擬中運用,需要極大的膽量和解剖學功底。第三,技術穩定。主動脈破口的臨時修補,針距均勻,張力適中,止血徹底。”


    他頓了頓,看向劉磁和孫超能。


    “我認為,周勝在這次模擬中展現的,不是簡單的技術操作,而是在極端條件下的臨床思維和應急處置能力。這恰恰是‘青苗計劃’的人才素質——能活學活用,能臨機決斷,能在絕境中找到生路。”


    話音落下,觀察室裏一片安靜。


    四位省內外醫學專家低聲交流,不時點頭。


    孫超能清了清嗓子:“陳主任說得有道理。不過……周勝同學使用的心包開窗手法,在省醫的規範操作流程裏沒有記載。這屬於未經批準的非常規操作。”


    劉磁立刻接話:“孫院長提醒得對。醫療安全,規範第一。再好的效果,如果脫離了規範,就可能埋下隱患。今天模擬手術成功,萬一在真人身上失敗了呢?”


    兩人的話像一對鉗子,一左一右,要把剛剛出現的肯定聲浪壓下去。


    陳明遠皺眉:“規範是為了保障安全,但規範不能扼殺創新。在患者生死關頭,醫生有權根據實際情況選擇最有利的處置方式——”


    “那也要在規範框架內。”劉磁打斷他,“周勝同學的手法,有沒有經過科室論證?有沒有在倫理委員會備案?有沒有前輩醫生的指導?”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周勝站在模擬手術室裏,透過玻璃看著觀察室裏的對峙。他能看見陳明遠緊握的拳頭,能看見劉磁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能看見孫超能眼鏡片後閃爍的光。


    “關於操作規範性問題,需要下午四點半到會議室進一步討論,請周勝同學一起參與。”劉磁宣布,“周勝同學和指導老師‘青苗計劃’全國交流事宜,待定。”


    待定。


    兩個字,像兩顆釘子,像手術刀下的審判,釘在周勝的耳朵裏。


    “劉處長,為什麽要等到下午四點半?”陳明遠問道。


    “因為,《華夏急診醫學雜誌》的一位專家和法國的一位學者下午四點才能到……”


    劉磁說完,開始起身。


    周勝脫下手術衣,摘下口罩,走出模擬手術室。走廊盡頭,站著幾個人在說話,是彭餘婷、邱雲萬和陳富文,還有一位五十來歲的禿頂男子,一米六八的樣子,穿著行政夾克——周勝雖然不認識,但他知道那是副市長高克遠。


    他走在走廊裏,隻聽見他自己的腳步聲。


    剛走到樓梯口,手機震動起來。


    是崔紫媗打來的。


    周勝接起:“喂——”


    “你怎麽啦?”


    “沒有怎麽。”


    “我都聽出來了,你好像在歎氣!”


    “‘青苗計劃’全國巡回交流考核,結果要在下午才能出來。”他鎮定下來。


    “記住,你是男人,是我崔紫媗的男人。”崔紫媗的語氣柔和而堅定,“那我掛了,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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