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的陽光透過老劉麵館油膩的窗玻璃,斜斜地打在桌麵上,空氣裏浮動著牛骨湯濃鬱的香氣。巷口短暫的衝突和與吳大有的對峙仿佛一個急促的段落,此刻告一段落。林硯坐在麵館最角落的位置,麵前那碗牛肉麵已經涼透,浮著一層凝住的油花。他沒有動筷子,隻是用指尖緩慢地摩挲著那個舊檔案袋粗糙的紙麵,裏麵的內容他還沒有完全消化——幾張模糊的礦山地質圖複印件,一份當年井下設備采購清單的殘頁,還有一個寫在煙盒內襯上的電話號碼,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


    吳大有的話還在耳邊回響:“你爸出事那口井,巷道支護的材料被人換過……姓周的當年是礦務局設備科副科長,采購單上有他的簽名……那礦底下不止有煤,還有別的東西,他們急著封口……”


    別的東西?什麽別的東西?林硯閉了閉眼,太陽穴傳來一陣熟悉的、針刺般的鈍痛。健康值在剛才巷口的緊張對峙中又下降了兩點,現在停在68,係統界麵上那個代表負麵的淡紅色標識微微閃爍。他強忍著不適,快速在腦中翻閱兌換列表,尋找價格最低又能短暫壓製症狀的選項。最後,他花費了0.5個知識單位,兌換了持續十分鍾的“疼痛緩釋”。一股清涼感瞬間從顱骨內部彌散開來,雖然治標不治本,但總算能讓他集中精神思考。


    “係統,分析這些資料的可信度。”


    【正在掃描中……地質圖與采購單殘頁紙張老化程度符合2012年時間特征,部分關鍵簽名處有故意塗抹痕跡。煙盒內襯紙張為本地‘紅梅’牌香煙包裝,該品牌於2011年後逐漸退出本地市場。綜合評估:資料本身為真,提供者動機存疑,建議謹慎核實‘別的東西’具體指向。】


    【警告:宿主健康值持續低於安全閾值,請立即進行充分休息與營養補充,否則將影響後續兌換效率及任務完成概率。】


    休息?林硯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距離周三月考還有四天,距離陳默的挑戰賽不到一周,距離父親礦難發生的那個五月……時間像不斷收緊的絞索。他需要知識單位,需要錢,需要線索,也需要一副撐得住的身體。


    他小心翼翼地將檔案袋收進隨身攜帶的舊書包夾層,跟那幾張南坪煤業清倉後剩下的交割單放在一起。錢的問題暫時緩解了,陳建國律師那邊下午就能拿到申訴材料初稿,但這遠遠不夠。吳大有警告他不要報警,因為“當年辦案的人裏也有他們的人”,林硯不確定這句話裏有多少真實,多少恐嚇。他需要更多信息,更多證據,也需要……保持一個正常高三學生的表象,至少在月考成績出來之前。


    付了麵錢,林硯走出麵館。巷口已空無一人,隻有地上幾點已經幹涸的暗紅色血跡,提醒著剛才發生過什麽。陳默已經按約定提前離開,隻留下一條簡潔的短信:“人盯上了,自己小心。”林硯沒有回複,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邁步朝學校方向走去。距離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還有不到一小時。


    ***


    回到教室時,第四節物理課已經接近尾聲。物理老師正在黑板上講解一道關於電磁感應的綜合大題,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沙沙作響。林硯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進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課桌右上角,不知是誰放了一小疊用回形針別好的卷子,是前幾天發的幾套理綜模擬題。


    他剛坐下,前排的張偉就微微側過頭,用極低的聲音問:“老李(班主任李桂蘭)剛才課間來找過你,臉色不太好看,問你怎麽沒上第三第四節。”林硯心中一凜,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看來上午請假去“醫院”的說辭,班主任並沒有全信。


    下課鈴響得刺耳。老師剛宣布下課,教室裏就騰起一片桌椅挪動和嘈雜的人聲。林硯正準備收拾東西去食堂,張偉卻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後,等其他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轉過身,胳膊肘搭在林硯的課桌上。


    “林硯,”張偉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鏡,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裏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和擔憂,“你最近……是不是太拚了?”


    林硯動作一頓,抬眼看他。張偉,這個平時沉默寡言、隻對難題感興趣的“怪才”,此刻眉頭微微蹙著。


    “你看你,”張偉指了指林硯的臉,“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剛才進教室的時候,腳步都有點飄。還有那天在辦公室外麵,我看到你按著太陽穴,是不是經常頭疼?”


    林硯下意識地想否認,但張偉的目光太直接,帶著一種不摻假的關心。這種關心,在前一世的高三裏,他幾乎沒有感受過。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算是承認。


    “我就知道。”張偉歎了口氣,從自己那個鼓鼓囊囊、塞滿了草稿紙和零食的書包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用牛皮紙包著的小包,不由分說地塞到林硯手裏。“給,拿著。”


    紙包入手有點沉,帶著點草木的幹燥氣味。


    “我自己配的,”張偉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一種近乎科研般的認真,“我爸是中醫,我從小跟著認藥。這裏麵是炒製的決明子、枸杞、還有一點野菊花和薄荷葉,比例我調過,提神醒腦效果不錯,關鍵是溫和,不像喝咖啡那樣傷胃還容易心悸。你用保溫杯泡著喝,一次一小撮就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最好還是多睡覺。我看你晚自習走得比誰都晚,早上來得又比誰都早,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啊。馬上月考了,還有跟陳默那家夥的挑戰……你別還沒上場,自己先垮了。”


    紙包握在手裏,帶著微微的暖意,仿佛還殘留著張偉書包裏的溫度。林硯看著眼前這個因為分享一道難題思路就能興奮半天的同桌,心頭湧上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張偉的提醒,比係統冰冷的警告更具體,也更有人情味。它提醒著林硯,這不僅僅是一場與係統、與時間、與幕後黑手的賽跑,這具剛剛十八歲的身體,也同樣是他戰鬥的本錢。


    “謝謝。”林硯將紙包小心地放進書包側袋,真誠地道謝。


    “客氣啥。”張偉擺擺手,隨即又想起什麽似的,壓低聲音,“還有,你小心點趙宇。上午你不在的時候,他故意在幾個老師麵前晃悠,說什麽‘有的人就是靠歪門邪道一時風光,身體扛不住原形畢露了吧’,陰陽怪氣的。我猜他跟張浩那邊肯定沒憋好屁。”


    趙宇……物理課代表,張浩的跟班之一,也是之前試圖在試卷上做手腳被林硯識破的人。林硯眼神微冷。看來,“周先生”那夥人,或者說至少是依附於張浩家勢力的人,並沒有放棄從任何可能的角度打擊他。成績上暫時無法壓製,就開始散布他“身體透支”、“作弊後遺症”之類的謠言,試圖從心理和輿論上動搖他。


    “我知道了。”林硯平靜地說,“讓他們說去。”


    張偉看著林硯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這個曾經默默無聞的同桌,身上有種他難以理解的沉穩和……疏離感。那不像是一個十八歲少年該有的眼神。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拍了拍林硯的肩膀:“反正,你多注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老話總沒錯。走吧,吃飯去,去晚了排骨可沒了。”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走廊裏已經沒什麽人,陽光透過盡頭的窗戶,在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就在他們即將走下樓梯時,斜對麵的教師辦公室門開了,班主任李桂蘭端著一個保溫杯走了出來,正好和他們打了個照麵。


    李桂蘭的目光落在林硯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林硯,上午去哪兒了?第三第四節課都沒見人。不是讓你注意身體,別太拚嗎?”她的語氣不算嚴厲,但透著身為班主任的責任。


    “李老師,我上午有點頭暈,去校醫室躺了一會兒。”林硯麵不改色地重複著請假時的理由,同時微微調整了站姿,讓自己看起來確實有些疲憊。這不是全然的偽裝,健康值68的持續負麵影響是真實存在的。


    李桂蘭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偽。最終,她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身體最重要。我知道你壓力大,家裏……也出了事。但是林硯,學習是場馬拉鬆,不是百米衝刺。要是身體垮了,什麽都沒了。”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下周的月考,還有跟陳默同學的那個約定,我知道你重視。但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正常發揮就好。別有用心的人說什麽,不用往心裏去。”


    她顯然也聽到了趙宇散布的那些話。林硯心頭微暖,點了點頭:“謝謝老師,我會注意的。”


    “嗯,快去吃飯吧。”李桂蘭揮揮手,端著杯子轉身回了辦公室。


    去食堂的路上,張偉忍不住小聲嘀咕:“老李其實挺關心你的……就是有時候太嚴厲。”林硯“嗯”了一聲,沒有多言。他知道李桂蘭的好意,也感激這份在漩渦中難得的庇護,但他更清楚,這份庇護是有限的。真正的風暴,來自於教室和校園之外。


    食堂裏人聲鼎沸,彌漫著各種飯菜混合的氣味。林硯沒什麽胃口,隻要了一份清湯麵和一點青菜,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張偉則端著堆成小山的餐盤,在他對麵坐下,開始大快朵頤。


    林硯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撥弄著碗裏的麵條,思緒卻飄得很遠。吳大有給的線索需要時間去查證,尤其是那個煙盒上的電話號碼和“別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下午要去見陳建國律師,拿到申訴材料的初稿,這需要他保持高度清醒的頭腦來審閱。而眼下最迫切的,是恢複健康值,應對四天後的月考——這不僅關係到與陳默的賭約,更關係到係統可能解鎖的“預警碎片”,那或許是挽救父親性命的關鍵。


    他一邊機械地吃著東西,一邊在腦海中調出係統界麵,查看現有的知識單位存量。這幾天忙於股市、應對吳大有和準備申訴,刷題積累的速度明顯放緩,目前隻剩下12.7個單位。兌換長期有效的健康恢複類物品價格高昂,動輒數十甚至上百單位,根本不是他現在能負擔的。短期緩解的“疼痛緩釋”之類治標不治本,且頻繁兌換會形成依賴,降低自身恢複能力。


    或許,張偉那個提神的草藥包,反而是眼下最實際的選擇。他想起係統對“提神醒腦”類天然物品的評估通常有輕微正麵增益,雖然微弱,但勝在無副作用且可以持續使用。


    正思忖間,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內容隻有短短一行:


    “東西拿到了?小心保管,勿輕信於人。閱後即刪。”


    林硯瞳孔微微一縮。是吳大有?還是……別的什麽人?這條短信來得太巧,恰恰在他拿到檔案袋之後。對方顯然知道他上午的動向。他不動聲色地刪除了短信,抬頭看了看食堂嘈雜的環境,無數張年輕而陌生的麵孔在其中穿梭。有一瞬間,他感覺仿佛有不止一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自己。


    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比頭痛更讓他不適。


    “喂,林硯,發什麽呆呢?麵都涼透了。”張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沒什麽,有點累。”林硯端起碗,將已經溫涼的麵湯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似乎稍稍驅散了一些體內的寒意和疲憊。


    “下午還有兩節數學連堂呢,老王肯定又要搞突擊測試。”張偉苦著臉,“對了,你那個草藥包,現在就可以泡一點試試。我帶了保溫杯。”他說著,真的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碩大的、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杯。


    林硯看著那個與張偉“怪才”形象頗為違和的杯子,有些失笑。但他沒有拒絕,按照張偉的指點,捏了一小撮混合的草藥放進杯蓋,張偉殷勤地跑去接了熱水。


    深褐色的藥液在杯蓋中漸漸暈開,散發出一種略帶苦味的草木清香。林硯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味道微苦,後味有點甘,還有一絲清涼的薄荷感。幾乎就在同時,係統提示音在腦中輕輕響起:


    【檢測到宿主攝入溫和草本提神物質,輕微刺激中樞神經,暫時提升專注度。健康值恢複速度+5%(持續效果約2小時)。副作用:無。】


    雖然增幅微小,持續時間也短,但這無疑是雪中送炭。林硯又喝了幾口,感覺那頑固的、盤踞在太陽穴的鈍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一點點,思維也清晰了些許。


    “怎麽樣?”張偉期待地問。


    “挺好的,謝謝。”林硯真誠地說。這份來自同桌的、看似笨拙卻實實在在的關心,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顯得格外珍貴。


    “有用就行!”張偉顯得很高興,好像自己的研究成果得到了認可。“以後每天我都給你帶點。”


    午休時間很快過去。下午的數學課果然如張偉所料,王老師抱著一遝試卷走了進來,宣布進行四十五分鍾的小測驗。教室裏響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林硯深吸一口氣,將吳大有、匿名短信、健康值、月考、父親的礦難……所有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到心底。他擰開張偉那個卡通保溫杯的杯蓋,再次喝了一口溫熱的藥茶,然後拿起了筆。


    試卷發下來,題目難度中等偏上。林硯集中精神,開始審題。得益於草藥茶和之前兌換的“疼痛緩釋”效果還在,他的思維比上午敏捷了不少。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一道道題目被攻克。他刻意控製著速度,保持在班級中上水平,既不過分突出引人懷疑,也能確保一個不錯的分數。


    考試進行到一半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來自講台上監考的王老師,而是來自斜前方——趙宇的位置。趙宇似乎剛剛做完一道題,正裝作活動脖頸的樣子,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林硯,尤其是在他手邊那個卡通保溫杯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林硯垂下眼瞼,繼續書寫,心中卻是一片冰寒。連張偉給的草藥茶都被注意到了嗎?這種無孔不入的窺探和針對,簡直令人窒息。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答題的速度,在不經意間,又加快了一絲。


    想要看我撐不住的樣子?林硯在心底冷笑。那就讓你們好好看著。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戰前細密的鼓點。四天後的月考,不僅僅是一場成績的較量,更將成為他反擊所有質疑和陰謀的第一聲號角。而在這之前,他需要讓自己這艘看似飄搖的小船,變得更堅固一些,至少要撐過即將到來的風浪。


    他看了一眼係統中那個緩慢跳動、剛剛從68回升到69的健康值數字,又抿了一口杯中微苦的藥茶。草木的清香混合著薄荷的清涼,在口腔裏緩緩化開。


    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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