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長安音樂學院的食堂裏人聲鼎沸,打飯窗口前排著長隊,空氣中彌漫著紅燒肉和西紅柿炒蛋混雜的氣味。葉星辰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扒了兩口飯,就看見趙國棟牽著鄒雲燕的手,穿過擁擠的桌椅朝他走來。


    兩人拉開椅子,在他對麵坐下。


    葉星辰抬眼看向鄒雲燕,笑著開口:“呀,燕子,好久不見,你又漂亮了。”


    這話倒不是客套。鄒雲燕主修通俗唱法,容貌出眾,氣質溫婉,在校園裏追求她的男生不在少數。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長發披肩,眉眼間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柔美,坐在嘈雜的食堂裏,像一朵靜靜盛開的花。


    聽到誇讚,鄒雲燕抿嘴笑了笑,落落大方地回應:“謝謝。”


    一旁的趙國棟卻故意瞪起眼睛,眉毛一挑,故作吃醋地打趣:“老葉,你可不行啊,誇我女朋友漂亮,都不事先跟我打聲招呼?我還在邊上坐著呢!”


    葉星辰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隨即正色看向趙國棟,故意一本正經地說道:“說實話,我一直都覺得,燕子跟你在一起,純屬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趙國棟聞言也不惱,反而哼笑一聲,目光帶著幾分打趣回敬道:“照你這麽說,你天天跟一坨牛糞稱兄道弟,那你又算什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眼看又要拌起嘴來。鄒雲燕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用胳膊輕輕碰了碰趙國棟,出聲打斷:“別鬧了,快說正事。”


    趙國棟這才收起玩笑的神態,坐直了身子,轉頭認真看向葉星辰。


    “老葉,跟你說個正事。”他的語氣難得正經起來,“燕子順利通過了青歌賽的初選,四月一日要去京城參加總決賽。我們想請你幫忙寫一首歌,在總決賽上用。”


    葉星辰放下筷子,略一思忖,開口問道:“咱們學校擅長創作的人不少,作曲係的師兄師姐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有兩把刷子。你們怎麽偏偏找到我頭上?我倒不是有意推辭,就是想問一句——你們真的信得過我嗎?”


    趙國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格外篤定:“當然信!咱們朝夕相處三年的兄弟,我哪會不信任你?”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再說,你連劉天王的歌都寫過,那個級別的作品都能拿出手,還有最近在校內火得一塌糊塗的《大王叫我來巡山》,你的本事大夥都心知肚明。有你出手相助,我相信燕子一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績。”


    他目光真誠地看著葉星辰,懇切地說道:“老葉,就當給兄弟一個麵子,幫幫忙好不好?”


    趙國棟話都說到這份上,葉星辰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他點了點頭,幹脆利落地應下:“行,我試試。三天之內給你答複。”


    三天後,葉星辰把一首完整的曲目交到趙國棟手裏。這首歌便是前世傳唱度極高的經典曲目《白狐》。之所以選擇將這首歌複刻出來,是因為在葉星辰心中,它足夠經典,旋律與意境也格外貼合當下大眾的審美。


    葉星辰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歌詞,確認沒有遺漏。這首歌旋律淒美婉轉,歌詞深情繾綣,對演唱者的情感把控能力要求極高,但一旦唱好了,極容易打動聽眾。


    他把曲譜和歌詞一並遞給趙國棟,特意叮囑道:“這首歌不適合炫技,全開唱腔反而會破壞它的味道。演唱時一定要穩住氣息,全身心投入情感去唱。你讓燕子先熟悉幾天,之後我去琴房陪你們練。”


    接下來的日子裏,葉星辰一有空就陪著趙國棟和鄒雲燕泡在琴房裏。


    琴房不大,靠牆擺著一架立式鋼琴,窗外是校園裏那排老槐樹,初春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鄒雲燕站在鋼琴旁,手裏攥著曲譜,一遍又一遍地練習。


    “燕子,副歌部分氣息再穩一點,不要急著往上衝。”


    “對,就是這樣。‘我愛你時你正一貧如洗寒窗苦讀’這一句,情感要收著唱,太滿了反而假。”


    葉星辰坐在鋼琴前,一邊彈伴奏一邊出聲指點。他雖然不是科班出身的聲樂老師,但前世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多年,對歌曲的情感表達有著自己獨到的理解。鄒雲燕悟性很高,幾遍下來就找到了感覺,歌聲漸漸有了層次,不再是最初那種幹巴巴的“完成式”,而是多了幾分纏綿悱惻的味道。


    趙國棟靠在琴房的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兩人配合默契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他不懂音樂,但他聽得出來——這首歌,越來越好聽了。


    幾天後,趙國棟和鄒雲燕動身前往京城,參加青歌賽總決賽。


    葉星辰沒有跟著去。他心裏清楚,自己跟著去反倒成了電燈泡,不如留在學校等消息。再說了,該教的都教了,該練的也練了,剩下的就看鄒雲燕的臨場發揮了。


    決賽那天,葉星辰特意跑回家,連上慢吞吞的撥號網絡,在網頁上翻找比賽的報道。


    結果不出他所料。


    鄒雲燕現場發揮十分出色,一曲《白狐》唱得台下評委頻頻點頭,觀眾席上也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無奈同台選手中有不少已經是職業歌手,經驗和舞台掌控力都在她之上。本次賽事奪冠的選手名叫滿文斌,本身就是一名職業歌手,嗓音渾厚、台風穩健,拿第一實至名歸。


    鄒雲燕最終拿到了第三名。


    葉星辰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但讓他沒想到的是——比賽結束後,《白狐》這首歌反倒迅速走紅了。


    先是京城當地的電台開始循環播放,接著陸續傳遍全國各大音樂頻道,就連長安的大街小巷,也時常響起這段悠揚的旋律。行走在西影廠周邊的街道上,路邊大大小小的音像店裏,總能傳出熟悉的曲調,足以見得這首歌的人氣有多高漲。


    歌曲走紅之後,網上漸漸出現了不一樣的聲音。


    星期天,葉星辰在家上網,點開論壇後發現滿屏都是關於《白狐》的討論。大部分網友都誇讚歌曲動聽,但也有人直言曲風土氣,比不上當下流行的港台音樂。


    葉星辰並不認同這類看法,索性發帖聊了聊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來,作品本就沒有絕對的好壞,所謂“土”,不過是貼近生活、飽含真情的另一種樣子。如今大家追捧外來曲風,是特定時代下審美與心態的體現,大可不必盲目跟風,也無需妄自菲薄。


    他始終相信,隨著國家不斷發展,本土文化會慢慢建立起自信,審美也會變得更加多元從容。創作者踏實用心、聽眾理性看待,時間自然會篩選出真正的好作品。


    作為從多年以後歸來的人,葉星辰親眼見證過祖國一步步走向強盛,本土文化影響力席卷四方。那些曾經被人詬病的風格與作品,後來都成為深入人心的經典。他篤定,文化自信這條路雖有波折,但未來一定光明。


    他沒想到,這條帖子被一名上網的報社記者看到,內容隨後被刊登在地方報紙上,在當地引發了不小的熱議。隻是九十年代信息傳播緩慢,這件事終究沒能傳到長安來。


    一周後,趙國棟和鄒雲燕從京城返回了學校。


    鄒雲燕憑借賽場上亮眼的表現,受到了校方的公開表彰,校領導專門在全校大會上點名表揚她為學校爭得了榮譽。作為《白狐》的詞曲創作者,葉星辰也領到了學校頒發的二百元獎金——在九十年代的大學校園裏,這筆收入算得上十分可觀。


    返校之後,趙國棟特意找到葉星辰,遞過來一個包裝盒。


    “老葉,這個給你,算是謝禮。”他把手機盒往葉星辰手裏一塞,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遞一包普通物件。


    葉星辰打開盒子,裏麵是一部銀灰色的諾基亞8110。這款手機線條流暢,造型精致,在當時遠比笨重的老式“大哥大”受歡迎。他抬眼看向趙國棟,開口問道:“你們在京城耽擱了一周,就是因為這個?”


    趙國棟點了點頭,解釋道:“比賽結束後,有一家京城本地的音樂公司主動找上門,邀請燕子去錄歌。那邊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就趕緊回來了。”


    葉星辰聞言輕輕頷首,並未多言。當初創作這首歌曲時,他便連同全部版權一並贈予了鄒雲燕。一方麵是顧及與趙國棟多年的兄弟情誼,不願在利益上斤斤計較;另一方麵他也心知肚明,趙國棟的父親身居副市長一職,有這樣一層關係在,京城的音樂公司自然不敢算計、虧待鄒雲燕。


    麵對這份厚禮,葉星辰沒有過多推讓,坦然收下了手機。兄弟之間相交貴在真心,客套推辭反而顯得生分。


    他很快前往營業廳辦理好了新手機卡,激活設備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撥通了遠在港島的姐姐朱麗潔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聽筒那頭傳來朱麗潔帶著笑意的聲音:“阿弟?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姐,我換了新號碼,跟你說一聲。”葉星辰靠在宿舍的床鋪上,嘴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以後找我就打這個號。”


    兩人簡單閑聊了幾句近況,朱麗潔關心他在校的生活,葉星辰一一作答。


    掛斷電話,葉星辰握著嶄新的諾基亞手機,眼底掠過一絲篤定的鋒芒。他在心中暗自規劃:港島,自己是一定要去的。


    他清楚記得,1998年的港島將會遭遇席卷整個亞洲的金融風暴,索羅斯率領一眾國際遊資大肆做空市場,掀起陣陣腥風血雨。那場舉世矚目的港島金融保衛戰,在旁人眼中是滅頂的危機,可在他看來,卻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他一定要抓住這個風口,狠狠在索羅斯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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