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熄燈號準時吹響。


    一班宿舍的燈滅了,新兵們抱著槍躺下,一開始還不太習慣。


    但白天的據槍訓練實在是太耗人了,沒過多久,此起彼伏的鼾聲就開始在宿舍裏回蕩。


    宋延的呼吸均勻而平穩,看上去睡得很沉。


    半個小時。


    宿舍裏鼾聲變得更加深沉,偶爾有人含混地嘟囔一句夢話,翻個身,又沉沉睡去。


    走廊盡頭,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門把手被緩緩轉動,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門被推開一條縫,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然後又輕輕地合上。


    一道人影站在門口,人影在黑暗中站了幾秒鍾,像在確認所有人都已熟睡。


    然後他開始移動,徑直走向下鋪靠門位置的陳二魁。


    陳二魁睡得正香。


    人影蹲下來,觀察了兩秒。


    然後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槍背帶上的金屬搭扣,輕輕一撥,搭扣無聲地鬆開。


    接著,他的手掌像蛇一樣滑進陳二魁的雙手之間,微微用力向兩側一分,陳二魁的胳膊就被撐開了一個縫隙。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鍾,陳二魁的鼾聲甚至沒有中斷。


    那人影輕輕一提,槍從陳二魁的懷裏抽了出來。


    陳二魁的雙手在空中徒勞地合攏了一下,抱住了一團空氣,嘴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麽,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人影把槍靠在牆邊,轉向下一個目標。


    下一個是張衛國。


    依法炮製。張衛國睡得像死豬一樣,槍被抽走的瞬間,他甚至還在笑。


    人影,在漆黑的宿舍裏無聲地穿梭,把槍被從熟睡的新兵懷裏抽出來,靠在牆邊,整齊地排成了一排。


    最後,人影走到了最後一個目標麵前。


    宋延。


    宋將槍橫在胸前,雙手交疊壓在槍身上,和衣而臥,姿勢和入睡時一模一樣,沒有變過。


    人影站在床邊,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伸出手,探向宋延懷裏的槍。


    手指觸碰到槍身的那一刹那......


    宋延睜開了眼睛,像從冬眠中被驚醒的猛獸。


    他的左手猛地扣住來人伸過來的手腕,拇指精準地按在腕關節的薄弱處,向內一擰。


    右手同時鬆開槍身,五指如鐵鉗般掐住來人的前臂中段,身體像彈簧一樣從床上彈起,整個人在半空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翻轉——


    下一秒,那人已經被他重重地摔在床鋪上,一條胳膊被反擰到背後,宋延的膝蓋頂住他的後腰,整個人的重量壓了上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從觸碰到製服,不超過兩秒鍾。


    “嘶——”


    黑暗中,那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疼痛感是實打實的。


    宋延的右手扣著那人的腕關節,左手按著他的後頸,膝蓋死死地頂住他的腰椎。


    所有關節都被鎖死了,隻要他稍微用力,對方的手臂就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


    但就在那一聲“嘶”傳入耳中的瞬間,宋延的動作僵住了。


    他認得。


    宋延的手沒有鬆開。


    “……班長?”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宿舍裏,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


    其他人也被驚醒了。


    “怎……怎麽回事?!”


    陳二魁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開燈!快開燈!”


    宿舍裏的燈“啪”地一聲亮了,照亮宿舍內的情景。


    “趙……趙班長?!”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被宋延壓在床上的,是趙鐵軍。


    此刻他正以一個非常不體麵的姿勢趴在下鋪的床鋪上。


    宿舍裏沉默了整整兩秒鍾。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


    “噗——”


    這一聲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陳二魁第一個繃不住了,捂著嘴笑得渾身發抖,發出“鵝鵝鵝”的奇怪笑聲。


    整個一班宿舍,笑聲此起彼伏,跟炸了窩似的。


    趙鐵軍趴在那裏,感受著背上那股結實的壓力,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笑聲,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宋延。”


    “到。”宋延的手沒有鬆開。


    “你可以鬆開了。”


    “是。”


    宋延幹脆利落地鬆開了手和膝蓋,從趙鐵軍身上下來,後退一步,立正站好。


    動作幹淨利落,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好像剛才一招製服趙鐵軍的不是他一樣。


    趙鐵軍撐著床鋪慢慢地爬起來,活動了一下被擰得發酸的右肩,骨頭發出“哢哢”的響聲。


    他扭了扭脖子,轉了轉手腕,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幽怨到極點的目光看著宋延。


    “小子,”趙鐵軍揉著肩膀,一字一頓地說,“你下手真黑啊。”


    宋延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冷峻瞬間切換成了憨厚。


    “班長教得好。”


    趙鐵軍愣了一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你小子嘴這麽甜,我都不好意思罵你了。


    “行了行了。”趙鐵軍擺了擺手,活動著還在發酸的肩膀,“今晚我不找你的麻煩。”


    然後,趙鐵軍的表情變了。


    他轉過身,麵向宿舍裏其他人。


    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還在笑。


    趙鐵軍也笑了。


    他笑得比誰都燦爛。


    然後他動了。


    “啪!”


    一個大逼兜結結實實地扇在陳二魁的後腦勺上。


    “啪!”


    “啪!”


    “啪!”


    “啪!”


    趙鐵軍在宿舍裏走了一圈,每人一個,不多不少,公平公正,雨露均沾。


    一圈打完,趙鐵軍站在宿舍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不減,聲音卻冷得像臘月的寒風。


    “笑啊,接著笑啊。”


    沒有人敢笑了。


    新兵捂著後腦勺,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幸災樂禍變成了大禍臨頭。


    趙鐵軍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你們的槍呢?”


    新兵同時愣住了。


    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們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懷裏是空的。


    看向枕頭邊上、看向床底下、被子下麵、床頭櫃上麵——全是空的!


    牆邊,整整齊齊地靠著一排步槍。


    宿舍裏的空氣凝固了。


    趙鐵軍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臉上那個笑容始終沒有消失。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但那笑容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後背發涼。


    “你們的槍,”趙鐵軍終於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是我拿的。”


    沒有人敢說話。


    “從我推門進來,到抽走你們所有人的槍——”


    趙鐵軍豎起一根手指,“全程沒有一個人醒過來。”


    “你們白天在訓練場上說明白,說得比誰都響。我說從今天開始抱著槍睡覺,你們也確實抱著了。”


    “抱著了又怎樣?被人從懷裏抽走了都不知道,睡得跟死豬一樣。”


    趙鐵軍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的命呢?!你們的槍就是你們的命!命被人拿走了都不知道,你們還當什麽兵?!”


    “今天晚上罰練。全都給我扛著槍,去操場上跑五公裏。”


    一班宿舍的門被推開,新兵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混入其他宿舍同樣嘈雜的動靜裏。


    顯然,今晚被罰的不止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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