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飯,從傍晚吃到了半夜,但沈長風始終沒有提宋延兩個字。


    他不急。


    他知道,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早。酒喝到位了,事自然就成了。


    勞立國當然也知道沈長風是來幹什麽的。


    但他也不急。


    他想看看這個當年的老部下,到底有多想要那個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勞立國已經有些上頭了,臉紅得像關公,說話也開始大舌頭。


    沈長風也好不到哪兒去,但他一直在控製。


    他要確保自己比團長晚倒下。


    “老沈,”勞立國端著杯子,眯著眼睛看著沈長風,“你說實話,你今天來找我,到底是為了誰?”


    沈長風放下筷子,看著勞立國的眼睛。


    “宋延。”


    勞立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渾身都在抖。


    “我就知道,”勞立國指著沈長風,“我就知道是為了那個小子。六百米一槍斷杆,一千米要你當槍架子。你們三連現在要的兵,都這麽狂的嗎?”


    沈長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不是他狂,”沈長風擦了擦嘴,聲音低沉而堅定,“是他值得。”


    勞立國看著沈長風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端起了杯子。


    “行,”勞立國說,“衝你這態度,人我放給你了!”


    “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自己帶不出來,別怪我把人要回來。”


    沈長風笑了,端起剛倒滿的杯子,重重地和勞立國碰了一下。


    “一言為定。”


    包間外,走廊裏。


    韓猛靠在牆邊,抱著胳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困得不行。


    他已經在這條走廊裏來回踱了不知道多少圈,手機刷到沒電,最後幹脆靠在牆上打起了瞌睡。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韓猛猛地睜開眼睛,看見包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人影從裏麵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是沈長風。


    他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酒氣,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作訓服的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被酒氣熏得發紅的脖頸。


    韓猛趕緊迎上去,一把扶住了沈長風的胳膊。


    “老班長,”韓猛皺著眉頭,聲音裏帶著無奈,“你們這是喝了多少啊?”


    沈長風被韓猛一扶,整個人差點靠在他身上,但很快又自己穩住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擺了擺,意思是我沒事。


    “團長呢?”韓猛問。


    沈長風偏過頭,用下巴朝包間的方向指了指,嘴角扯出一個帶著醉意和得意的笑。


    “擱裏麵趴著呢。”


    韓猛收回目光,看著沈長風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忍不住歎了口氣。


    “至於嗎?”韓猛說,“為了一個新兵,把自己喝成這樣。”


    “為了那小子,”沈長風的聲音沙啞:“老子今天是拚了。”


    “這小子,必須是我們三連的。”


    韓猛搖了搖頭,重新扶住了沈長風的胳膊。


    “走吧老班長,我送你回去。”


    韓猛喊來勞立國身邊的通訊員,讓他把勞立國送回去,自己則是去送沈長風。


    而宋延則是完全不知道沈長風為了自己在酒桌上和團長勞立國打了一晚上的硬仗。


    ......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讓人覺得昨天才剛踏進新兵營的大門。


    三個月,九十天,兩千多個小時。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這群從五湖四海匯聚到一起的年輕人來說,這三個月,足以改變他們的一生。


    清晨六點,起床號準時響起。


    號聲響起的同時,每一間宿舍的門幾乎在同一秒被推開。


    新兵們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從床上彈起來,穿衣、疊被、係鞋帶,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被子被疊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塊,牙刷杯排成一條直線,毛巾的下擺齊刷刷地朝向同一個方向。


    整個內務整理過程不到五分鍾,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有多餘的動作。


    然後他們衝出宿舍,在走廊裏自動列隊,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人在走。


    操場上,晨光初露。


    趙鐵軍站在隊列前方,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每一個新兵的臉上掃過。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感慨。


    三個月前,這群人是什麽樣子?走路順拐,站隊歪歪扭扭,齊步走能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口號喊得有氣無力,像一群沒睡醒的鴨子。


    現在呢?


    一百多號人站在操場上,橫看成行,豎看成列,斜看也是一條直線。


    紋絲不動。


    像一百多棵紮了根的白楊樹。


    趙鐵軍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裏有一種老農看著莊稼成熟了的欣慰。


    “今天,是你們新兵營最重要的一天!”趙鐵軍開口了:“你們剛來的時候,我說你們是一群菜鳥,現在你們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


    “今天,是新兵營考核!”


    “所有人都拿出十二分的實力出來,誰要是給老子掉鏈子,別以為出了新兵營老子就收拾不了你們!”


    “都聽明白了嗎?”


    趙鐵軍聲如洪鍾。


    “聽明白了!”


    所有新兵吼的臉色漲紅。


    “新兵營考核大比,現在開始!”


    隨著趙鐵軍一聲令下,射擊場、戰術場、體能場,一項接一項,從早上八點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


    每一個新兵都像是被擰緊了發條,在每一個科目上拚盡全力。


    有人跑五公裏跑到嘔吐,擦擦嘴繼續跑;有人爬戰術低姿匍匐磨破了手肘和膝蓋,作訓服上滲出血來,一聲不吭地爬完全程;有人在射擊場上屏息凝神,一發一發地摳著扳機,打出自己最好的成績。


    這一天,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放棄,沒有人抱怨。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他們在新兵營的最後一天。


    這是他們向自己、向班長、向這段滾燙的歲月交答卷的日子。


    而在這份答卷上,有一個人的名字,注定要寫在最上麵。


    宋延。


    他的考核成績被貼在營區的公示欄上,紅色的紙,黑色的字,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個驚歎號。


    五公裏越野:十六分十二秒。


    全營第一,比第二名快了將近一分鍾。


    自動步槍射擊:十發子彈,一百環。


    全營第一!


    戰術基礎動作:低姿、側姿、高姿,全部在優秀線的一半時間內完成。


    全營第一!


    手榴彈投擲——六十九米。


    全營第一!


    單杠、雙杠、仰臥起坐、俯臥撐,全部滿分!


    公示欄前麵圍滿了人。


    陳二魁仰著頭,看著那些數字,嘴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他的成績在全營排在中遊偏上,他自己已經很滿意了,但看到宋延的成績,他覺得自己那點滿意就像是一個小水坑遇見了大海。


    “這他媽還是人嗎?”


    陳二魁的聲音裏沒有嫉妒,隻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震撼。


    “我感覺我和宋延都不是同一個物種。”


    與此同時,趙鐵軍同樣第一時間將宋延的成績表帶到新兵營的辦公大樓,敲響團長勞立國的辦公室大門。


    “報告!”趙鐵軍神情嚴肅。


    “進!”勞立國從文件中抬起頭來。


    “團長,這是此次新兵營考核結果,請首長過目!”趙鐵軍將一遝成績單放在勞立國的辦公桌上。


    勞立國露出好奇的表情,一張張翻看,說著:“聽說今年來了不少好苗子,這新兵營都還沒正式結束,我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全是來要人的!”


    直到勞立國翻到最後一張成績單,眼神中頓時冒出精光。


    “宋延?”


    勞立國輕聲說出這個名字,然後看著成績單上的一項項成績,勞立國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全營第一!全營第一!全營第一!全都是第一!”


    勞立國盯著那一行行成績看了足足五分鍾。


    然後勞立國靠進了椅背裏。


    “上當了,”勞立國喃喃自語,“上他媽的當了。”


    趙鐵軍站在對麵,一言不發。


    勞立國猛地坐直了身體,摘下老花鏡往桌上一扔,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


    “沈長風那個王八蛋!”他一拍桌子,“我說他那天怎麽突然跑來找我喝酒,還帶了兩瓶好酒、一堆下酒菜,把我灌得趴在桌上起不來,原來是為了這個!”


    這件事趙鐵軍已經聽韓猛說過了,此時終於沒忍住,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勞立國看見了他嘴角那絲笑,氣得把桌上的文件夾拍得“啪”一聲響。


    “你還笑?!”


    趙鐵軍立刻收斂笑容,故作為難的說道:“團長,那我們把人截下來?”


    勞立國沉默了很久。


    “算了。”勞立國擺了擺手,“我丟不起這個臉。”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小子既然這麽優秀,去了神槍手三連,也不算埋沒。”


    勞立國頓了頓,“沈長風那個人我了解,他惜才,也有本事。宋延到了他手裏,不會比在我手底下差。”


    趙鐵軍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趙鐵軍。”


    “到。”


    “新兵營的優秀新兵名額,定了沒有?”


    趙鐵軍愣了一下:“還沒有。正在擬名單。”


    勞立國低下頭,目光盯著宋延的名字。


    “這一次的優秀新兵,給他了。”


    “也算是送佛送到西。既然我們留不住他,那就讓他風風光光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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